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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身缟素复仇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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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家的茶室,晚上十一点,灯火通明。
林意心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一身白衣。
是简辰洲给她挑的。
月白色的真丝衬衫,料子凉滑得像水。外搭一件亚麻混纺的白色西装外套,剪裁锋利,在盛夏夜里,本该是闷热的,可她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冷得指尖发麻。
他帮她抚平肩线时说:“白色干净。盛家那地方太脏,太暗。你要亮一点,让他们看清楚,来的到底是谁。”
化妆师给她上妆时,刻意避开了所有暖色调。整张脸像覆了一层寒霜,美丽,但毫无生气,只有眼睛里那两簇火,是活的。
她像个被精心装扮的人偶,直到自己拿起那支口红,手抖得画歪了,又擦掉,艰难却坚定地涂完最后一笔。
镜中的女人,冰冷,镇静,一身缟素。
终于像个为自己和妹妹的复仇者。
*
四个小时前,她还在医院。
从昏迷中醒来后,她的嗅觉,她的调香天赋,在极致的创伤和压力下,被强行重塑了。
不是变得更好,是变得锋利,像被淬过火的刀,能劈开气味,直抵本质。
她甚至能“尝”出布袋上那点焚心香毒性分子在空气中碰撞的轨迹。
这大概就是盛家“淬香”的真意。
用极致的痛苦,把人炼成兵器。
不到两个小时。
在何清让的实验室里,她合成了不到0.5克的淡蓝色粉末。
原料是她办公室暗格里那些“违规”的存货:高纯度的龙脑冰片、曼陀罗精油基底液、还有半瓶从黑市流出的神经抑制剂原液。
手法是她凭着那暴走的嗅觉,在焚心香的毒理结构上,硬生生“反推”出来的。
没有配方,没有把握。
只有赌。
装进金属小盒时,她的手没有抖。
心也没有。
她已经没什么可抖的了。
她甚至没有去看一眼星星。
她怕看了,就走不出医院了。
谢年京在。
她很放心。
所以,她必须去做她该做的事了。
现在。
面前那杯茶从热气袅袅到彻底冰凉,她碰都没碰。
主位上的盛怀山,正捻着一串深色佛珠,姿态松弛。资料显示他六十出头,可眼前这人,除了眼角的纹路,脸上竟没什么老态,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最多五十出头。
他保养得……太好了。
好得不正常。
盛怀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够久,才缓缓开口:“林小姐深夜来访,是要给我盛家一个惊喜,还是一个惊吓?”
“都不是。”林意心声音平淡,“我是来算账的。”
“哦?什么账?”
“三笔账。”
她抬眼,直视盛怀山:
“第一笔,焚心香的解药。现在就要。”
盛怀山手指一顿,佛珠停在掌心:“林小姐,焚心香是我盛家独门秘方。你要解药,凭什么?”
“凭我妹妹只剩三天可活。”林意心从包里拿出一个金属小盒,打开,推到茶几中央,“也凭这个。”
盒子里,淡蓝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什么?”
“焚心香阻断剂。”林意心声音清晰,“我用星星血液里残留的毒性成分,逆向推导出了核心结构。这东西能暂时压制毒性,争取时间让我将完整配方破解,然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公开发表在《毒理学与药理学》期刊上,让全世界都看看盛家的‘独门秘方’到底是什么东西。”
盛怀山捻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
“你在威胁我?”
“是交易。”林意心纠正,“我要解药,你要配方不外流。很公平。”
盛怀山盯着那盒粉末,沉默三秒,缓缓道:“可以。解药,我给。第二笔账呢?”
“陈医生。”
“你要他什么?”
“痛苦。”林意心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他给我妹妹的,我要他十倍还回来。”
“具体?”
“手废掉。星星身上每一道伤,在他身上复刻一遍,双倍。用最差的药养着,让他清醒地体会每一分钟的痛苦。”
盛怀山身后,盛司续的脸色已经白了。
“可以。”盛怀山点头,“一条狗而已。第三笔?”
林意心的目光,转向盛司续。
盛司续下意识后退半步,强撑着站直。
“第三笔,”她声音冰冷,“盛司续,公开道歉,自领家法三十鞭,禁足三个月。”
“不可能!”盛司续脱口而出。
林意心没理他,只是看着盛怀山:“您儿子指使他人故意伤害、使用违禁药品、蓄意折磨,这三项,您说是家规能了,还是刑法能了?”
她顿了顿:
“我要的只是三十鞭。如果我要报警……”她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录音界面,“刚才的对话,已经同步上传云端。您说,警方会怎么判?”
盛怀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佛珠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林小姐,”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冷意,“你胆子很大。”
“不够大,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林意心迎上他的目光,“盛老爷子,我只要三样东西。解药,惩罚,和你儿子的一个教训。给了,焚心香的配方永远烂在我手里,今晚的录音当场销毁。不给……”
她拿起那个金属小盒:
“明天一早,配方和录音,会同时出现在您所有竞争对手,和市公安局的办公桌上。”
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盛司续的呼吸粗重,额头渗出冷汗。
盛怀山盯着林意心,许久,缓缓开口:
“解药,我给。陈医生,随你处置。”
“但司续……”他顿了顿,“公开道歉不行。家丑不可外扬。三十鞭,可以。禁足三月,也可以。道歉,关起门来,在我面前,给你磕头认错。”
“这是我的底线。”
林意心沉默两秒,点头:
“好。”
盛怀山深深看她一眼,对盛司柏道:“去拿解药。让陈医生在偏厅候着。”
然后,他转向一旁的盛司续,声音沉下来:
“司续,过来。”
盛司续身体一僵,缓缓走到茶室中央。他看了一眼林意心,那双总是带着玩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屈辱与不甘,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恐惧。
“跪下。”盛怀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盛司续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他盯着林意心,盯了足足三秒,才“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很闷,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说。”盛怀山吐出一个字。
盛司续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林小姐……今日之事,是我……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不该对你妹妹用那些手段。”
他的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
“我……道歉。”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额头抵在了地面上。
不是轻轻点地,而是实实在在地磕了下去。
咚。
沉闷的一声。
林意心垂眸看着他。
这个曾经用焚心香将她妹妹逼入绝境的男人,此刻像条狗一样跪在她面前,额头触地,说着屈辱的道歉。
她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只是等那声磕头的闷响在空气中彻底消散,她才极轻地点了下头,转向盛怀山:
“可以了。”
盛怀山抬手:“请家法。”
盛司柏亲自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覆着暗红色绒布,上面横放着一根通体乌黑的藤鞭。
鞭长约一米二,粗如儿臂,鞭身由九股特制的浸油老藤拧绞而成,每一节都缠着细细的铜丝。鞭柄是黑檀木的,握处被摩挲得温润如玉,但鞭梢处却嵌着几粒细小的倒刺,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这是盛家的家法鞭。
盛司续看见那根鞭子的时候,身体有一瞬间的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背对主位,面朝门外,重新跪好。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抠进青砖的缝隙里。
盛司柏走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双手执鞭,缓缓抬起。
“啪!”
第一鞭落下时,林意心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藤鞭撕裂空气的声音又沉又闷,落在皮肉上却爆开清脆的炸响。
盛司续整个背脊猛地弓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突,却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第二鞭、第三鞭……
起初还能看见一道道迅速肿起的红痕,很快,红痕破裂,血珠渗出,在白衫上洇开大朵大朵狰狞的花。
空气里奇楠沉香的冷香被一股新鲜浓烈的血腥气蛮横地撕开、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盛司续跪不住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前倾,每一次鞭子落下都带得他剧烈抽搐。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淌下,滴在光可鉴人的青砖地上。
林意心静静看着。
看着这个刚刚还跪在她面前道歉的男人,此刻像条破麻袋一样承受着鞭挞。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二十鞭时,盛司续终于闷哼出声,身体软软向前扑倒,又被内卫拽着胳膊提起来,继续受刑。
三十鞭毕,他整个人已瘫软如泥,后背血肉模糊,素白衬衫几乎被染成深红。内卫松开手,他直接面朝下倒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身体间歇性地抽搐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盛司柏将染血的藤鞭放回托盘,用白绢擦拭双手,动作不疾不徐。
两名内卫沉默地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盛司续,将他拖了出去。青砖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解药在此时被送了上来。
“焚心香的特效中和剂,静脉输注,12小时起效。”盛怀山示意助手将注射剂放在林意心面前。
林意心拿起,仔细检查了封口和批号,确认无误后,放进了贴身的西装内袋。
解药拿到了。
盛司续的鞭子挨完了。
可这不够。
远远不够。
“陈医生呢?”
盛怀山深深看她一眼,对管家点了点头。
偏厅的门被推开。
陈医生被两个内卫押了进来。
他早已脱了白大褂,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看见堂上端坐的林意心,和地砖上那道尚未干涸的血痕,他的腿立刻软了。
“盛、盛总……”他声音发抖,“我都是按二少吩咐……”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一名内卫不知何时已闪身到他身侧,握住他右手手腕,一拧一错!动作快如闪电,甚至没给陈医生把话说完的机会。
陈医生的惨嚎撕破了堂内死寂的空气。他抱着以诡异角度耷拉下去的右手,疼得在地上翻滚,涕泪横流。
穿着刷手服的医疗组无声地涌入。负责人手持平板,上面是林星星的详细伤情报告。助理推着不锈钢器械车,手术刀、合金短棒、压榨钳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惩罚开始了。
“左前臂,桡骨中段线性骨折。”
军用战术靴精准踩下。
“咔嚓!”
“右臂,对应位置。”
又一声脆响。双臂尽断。
“左肩三角肌区,手术刀切割伤,深2.3公分。翻倍。”
刀尖缓慢又稳定地切入4.5公分。
血涌出,触及神经。
“右肩,对应位置。”
第二刀落下时,陈医生只发出短促的“嗬”声,瞳孔涣散。
“右侧第六、七、八肋,线性骨裂。翻倍。双侧,全断。”
包裹着医用橡胶的合金短棒抵在肋下。
“咚、咚、咚、咚。”
四下闷响,八根肋骨应声而断。陈医生像离水的鱼,大张着嘴,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痛,嘴角溢出带血泡沫。
“双手虎口,多处撕裂伤。”
压榨钳对准虎口,钳口合拢,旋转、碾压。
皮肉和韧带在碾压下变成模糊血肉。
“啊啊啊——!!!!”
左手完,换右手。
同样的程序。
双手报废。
“全身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及表皮擦伤。”负责人放下工具,用消毒湿巾擦手,“生理盐水清洗,清创,一级抗生素,不用镇痛。”
话音刚落,两名助理上前,拽着陈医生的胳膊往门外拖。他瘫软的身体在金砖上摩擦,带出一串粗粝的声响,新的血痕叠在旧的血渍上,很快漫成一小片暗沉的红。
林意心看着地上那片蔓延的暗红,深深吸了一口气。
浓烈的铁锈味冲进肺里。没有预想中的眩晕,只有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胃底升起,顺着血管流遍四肢。
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治愈晕血症最好的药,是仇人的血。
那些曾经让她软弱、让她恐惧、让她无法直视的东西,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的魔力。
它们变成了……燃料。
焚烧恐惧,淬炼理智,让她坐在这里的脊梁,一寸寸,被锻打得更加坚硬。
林意心垂着眼,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
直到盛怀山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林丫头。”
她缓缓抬起眼。
盛怀山正看着她,目光里透出一种近乎鉴赏的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淬炼完成的艺术品。正是这份欣赏,让人脊背发寒。
他捻着佛珠,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场精准而残忍的刑罚从未发生:
“气消了,解药也拿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一身素净白衣,在那张覆着寒霜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带上了一丝“关切”:
“夜深了,路上不安全。”
“不如,就在老宅歇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沉,目光扫过了一旁垂手而立的盛司柏:
“有些话,我们爷俩……也该跟你好好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