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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笔记 晚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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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单调旋律。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低着头奋笔疾书,有人在桌下偷偷玩手机。安梓墨的桌面永远是最整洁的那一个——课本立在左上角,练习册摊在正中间,笔记本靠在右手边,三支笔按颜色排列在笔槽里,连倾斜的角度都一模一样。他写字的时候,笔尖与纸面保持固定的角度,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像是印刷出来的。
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凌肆搬到最后一排之后,他们不再是同桌了。但晚自习的时候,凌肆总会抱着书过来,坐回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位置。班主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班也见怪不怪。
今晚也不例外。
安梓墨正在做一套物理竞赛模拟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划过,偶尔停下来思考,眉心微微蹙着。旁边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凌肆把书扔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伸到桌子底下,蹭到了安梓墨的脚踝。
安梓墨没动。他已经习惯了。凌肆安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安梓墨就感觉肩膀一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了,带着冷杉味的余韵,还有一点洗发水的清香。
“墨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干嘛。”
“这题不会。”
安梓墨偏头看了一眼。凌肆戳着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题目旁边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看得出试图挣扎过,但显然没挣扎出来。他叹了口气,把笔放下,把练习册拉过来。
“哪里不会?”
“都不会。”
“……”
安梓墨看着他,凌肆无辜地眨眨眼。安梓墨深吸一口气,开始从第一步讲起。他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每一个步骤都拆得清清楚楚,像是怕人听不懂。凌肆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他领口白鸢尾的淡香。他的目光从练习册上移到安梓墨的侧脸上,停在那里,不走了。
“……然后根据楞次定律,感应电流的方向是……”安梓墨讲完一步,偏头看他,“听懂了吗?”
凌肆盯着他的侧脸,点头。
“我刚才讲的是什么?”
“楞次定律。”
“楞次定律的内容是什么?”
凌肆沉默了一秒。“……感应电流的方向是阻碍变化的方向?”
安梓墨看着他,眼神里写着“算你还有点良心”。他低下头,继续讲下一步。笔尖在纸上划动,字迹工整漂亮。凌肆的目光又移回他的侧脸。安梓墨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皮肤很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细的血管。他认真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着,偶尔伸出舌尖舔一下下唇。
凌肆盯着那个动作,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B选项。凌肆?凌肆!”
“啊?”凌肆回过神来。
安梓墨放下笔,转头看着他。那眼神有点无奈,有点生气,还有一点——只有安梓墨自己知道的——藏得很深的笑意。
“你根本没在听。”
“我在听。”
“我刚才最后一句说的什么?”
凌肆想了想。“……B选项?”
安梓墨拿起笔,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哎!”凌肆捂着脑袋,表情委屈,但嘴角是翘着的。
“认真点。”安梓墨说。
凌肆笑出声来。他往前一趴,把下巴搁在安梓墨的练习册上,仰着脸看他。冷杉味的信息素轻轻地飘过来,裹着一点热乎乎的温度。
“看你比看题有意思。”
安梓墨的耳尖烫了一下。他移开视线,把练习册从凌肆下巴底下抽出来,往旁边挪了挪。凌肆以为他要生气,正准备说点什么哄人的话,就看见安梓墨把自己那本笔记本推了过来。
笔记本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但封面擦得一尘不染。安梓墨翻开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凌肆低头看去——那是一整页关于电磁感应的笔记,字迹工整清晰,每一个公式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部分画了红线,旁边还有小字的批注。最让他愣住的是,在几道典型题型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凌肆容易在这里搞混方向,需要强调。”
安梓墨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划过,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这几道是你上次周测错的,我整理了解题思路,你先看,看不懂再问。”
凌肆没说话。他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凌肆容易在这里搞混”,看着那些提前写好的、专门为他准备的解题思路。他忽然想起刚开学的时候,安梓墨连别人碰他的笔都会皱眉。现在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安梓墨。”凌肆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
安梓墨没回答,低头继续做题。凌肆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笑了。他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挪到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安梓墨的字迹清秀整齐,每一个字母都端端正正。他在空白处写写画画,把那些解题思路一行行看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封很长的信。
教室里安静极了。日光灯的嗡鸣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夜跑声。楼渡雪坐在前排,正对着英语完形填空发愁,方唐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做自己的卷子,偶尔偏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方唐。”楼渡雪压低声音。
“嗯。”
“这个空填什么?”
方唐看了一眼,“adopt。”
“为什么不是adapt?”
“adopt是采纳,adapt是适应。这里说的是采纳建议。”
楼渡雪“哦”了一声,填上去。过了两秒,又转头。
“方唐。”
“嗯。”
“这个呢?”
方唐又看了一眼,“significant。”
楼渡雪又“哦”了一声。如此反复了五六次之后,方唐放下笔,转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做英语?”
楼渡雪心虚地移开视线。“……也不是。”
“那你在干嘛?”
楼渡雪沉默了一秒,然后小声说:“我就是想跟你说话。”
方唐愣了一下。然后他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椅子往楼渡雪那边挪了挪。
“哪道题不会?我讲给你听。”
楼渡雪的眼睛亮了。他指着完形填空的第一题:“这个。”
方唐看了一眼。第一题是固定搭配,初中的内容。他没拆穿,从头开始讲。楼渡雪撑着下巴听,听得很认真,但目光一直落在方唐的侧脸上。方唐讲完第一题,偏头看他。
“听懂了吗?”
楼渡雪点头。
“那你自己做第二题。”
楼渡雪低头看第二题,看了三秒,又抬起头。“方唐。”
“嗯。”
“你讲题的时候声音好好听。”
方唐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楼渡雪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笑得眉眼弯弯。方唐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做题。”
楼渡雪捂着额头,笑得更大声了。
教室另一侧,林御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一本化学竞赛书。陆郴州坐在他旁边——自从转学来之后,他就坐在这个位置,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他不看书,不做题,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偏头看一眼林御的侧脸。
“你不做题吗?”林御头也没抬。
“不用。”
“那你来晚自习干嘛?”
“陪你。”
林御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翻。窗外有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远处花草的香气。林御的发丝被吹得微微飘动,他伸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陆郴州看着那个动作,目光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林御。”
“嗯?”
“你头发长了。”
林御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确实,有一个多月没剪了。
“周末去剪。”
陆郴州沉默了一秒。“别剪太短。”
林御偏头看他。“为什么?”
陆郴州没回答,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垂在耳边的发梢。指尖没有温度,却让林御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样好看。”陆郴州说。
林御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旁边传来很轻的笑声——陆郴州在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冷峻的脸都柔和下来,像冰雪初融。
林御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心跳有点快。
晚自习过半的时候,凌肆开始犯困。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安梓墨的笔记本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冷杉味的信息素慢慢淡下去,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像被风吹散的松针香气。安梓墨偏头看了一眼,看见他后颈的腺体露在外面。分化的余波还没完全消退,那片皮肤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红。
安梓墨放下笔,动作很轻。他站起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轻轻展开,盖在凌肆身上。外套很大,把他的肩膀和后背都遮住了。然后他走到窗边,把开着的窗户关小,只留一条缝。夜风被挡在外面,教室里的温度慢慢回升。
他走回座位坐下,继续做题。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只停驻的蝴蝶。
楼渡雪从前排转过头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的眼睛亮了,正准备开口说什么,被方唐一把捂住嘴。
“别吵。”方唐压低声音。
楼渡雪呜呜了两声,点点头。方唐松开手。楼渡雪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看安梓墨,他在给凌肆盖衣服。”
“看见了。”
“他以前从来不让人碰他的东西,现在居然给别人盖衣服。”
方唐看了一眼安梓墨的方向。那人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了,表情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把窗关小了。方唐收回视线。
“喜欢一个人,就会这样。”他说。
楼渡雪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他。
“哪样?”
方唐没回答,低头继续做题。楼渡雪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小声说:“方唐,你也给我盖过衣服。”
方唐的笔顿了一下。
“上周体育课,我在教室睡着了,你把你的外套盖在我身上。”楼渡雪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还把风扇关掉了,怕我着凉。”
方唐没说话。楼渡雪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方唐。”
“做题。”
“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你呢,再喜欢我一些好不好。”
方唐放下笔,转头看着他。教室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红晕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楼渡雪,看了很久,久到楼渡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做完这套题,我告诉你。”
楼渡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低头,开始做题。这次是真的在做,不是装的。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开始骚动,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小声说话的声音。
凌肆没醒。
安梓墨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凌肆,放学了。”
凌肆动了动,没醒。安梓墨又拍了拍,这次力道大了一点。凌肆终于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带着睡出来的红印,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嗯……放学了?”
“嗯。”
凌肆坐起来,感觉到肩上有东西滑下来。他低头一看,是安梓墨的校服外套。他愣了一秒,然后抓起外套,把脸埋进去。白鸢尾的淡香混着冷杉的味道,还有一点安梓墨常用的皂角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墨墨的衣服好香。”
安梓墨正在收拾书包,头也没抬:“还给我。”
“不要。”凌肆把外套往怀里一揣,“我要穿这个回家。”
安梓墨终于抬头看他。凌肆已经把外套穿上了。他的校服外套是深蓝色的,安梓墨的是浅灰色的,穿在他身上有点小,袖口短了一截,但他毫不在意,还把领口拉高,把脸埋进去。
“好暖和。”他笑眯眯地说。
安梓墨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你。”他拎起书包,站起来。
凌肆也站起来,把安梓墨的笔记本小心地放进自己书包里——那个笔记本他还没看完,准备带回去继续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楼渡雪和方唐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楼渡雪看见凌肆穿着安梓墨的外套,眼睛亮了。
“哟,凌肆,你怎么穿着安梓墨的衣服?”
凌肆低头闻了闻领口,表情得意:“墨墨给我盖的,怕我着凉。”
楼渡雪转头看向安梓墨。安梓墨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耳尖是红的。楼渡雪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被方唐拽着后领拖走了。
林御和陆郴州走在最后面。林御手里拿着那本化学竞赛书,陆郴州走在他旁边,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陆郴州。”
“嗯?”
“你冷吗?”
陆郴州偏头看他。他是鬼,没有体温,不会冷也不会热。但林御每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神都很认真。
“不冷。”他说。
林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走得更近了一点,近到手臂几乎贴着他的手臂。陆郴州感觉到了那股温热的气息,从林御身上传过来,像一个小火炉。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五人一鬼走在操场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凌肆走在安梓墨旁边,穿着他的外套,偶尔低头闻一下领口。安梓墨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假装没看见。
“墨墨。”
“干嘛。”
“你外套上都是你的味道。”
“……然后呢。”
“然后我回去不想脱了。”
安梓墨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开口:“明天带回来。”
“带回来干嘛?”
“洗。”
凌肆笑了。“那你洗完再给我?”
“想得美。”
“想得美就是想得美,那就是可以?”
安梓墨没理他,加快了脚步。凌肆在后面跟着,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回到宿舍,凌肆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闻到枕边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白鸢尾的味道,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安梓墨的消息。
【明天记得把外套带回来。】
凌肆打字:【不带。我要天天穿。】
【那你还我。】
【不还。】
【凌肆。】
凌肆笑着打字:【叫哥哥就还。】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凌肆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屏幕亮起来。
【阿肆哥哥,外套还我。】
凌肆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把手机按在胸口,躺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来打字。
【不还。这件归我了。你想要,拿别的来换。】
这次秒回:【换什么?】
凌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每天一杯牛奶,换一件外套。划算吧?】
那边又沉默了。然后:【……你本来就每天都有牛奶。】
凌肆笑了。他打字:【那就两杯。】
【你喝得完吗?】
【你带的就喝得完。】
那边没有再回。但凌肆知道,明天早上,他的桌上会有两杯牛奶。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把安梓墨的外套拉过来,盖在被子上。冷杉和白鸢尾的味道混在一起,在黑暗里慢慢散开。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安梓墨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两杯牛奶。一杯是他的,一杯是凌肆的。凌肆的那杯底下垫着一张纸巾,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安梓墨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牛奶放好,坐下,开始早读。凌肆还没来。他的座位在后面,但安梓墨知道他一会儿就会抱着书坐过来,把下巴搁在他的练习册上,说“这题不会”,然后盯着他的侧脸看一整个自习。
安梓墨翻开笔记本。昨天给凌肆的那本,他还没还回来。桌上放着一本新的,蓝色的,封面干干净净。他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一个标题。然后在标题旁边,他犹豫了一下,写了一行小字:“凌肆易错题集。”
笔尖顿在那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写。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和之前那本一模一样。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