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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诗的韵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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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诗意在整理晏临川的诗集时,发现最后一页夹着张乐谱,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
乐谱的纸页已经泛黄,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音符。标题栏写着《季风的旋律》,作曲人那一栏,是晏临川的名字,旁边用铅笔标注着:“给诗意的朗诵伴奏”。
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文艺汇演,他说要为她的《季风与少年》弹钢琴伴奏,说“你的诗要有旋律才完整”。那时她只当是少年随口的承诺,却没想过他真的写了乐谱,藏了这么多年。
“温老师,音乐老师说这乐谱能复原呢。”苏念抱着电子琴跑进来,发梢还沾着雨珠,“她说只要把音符输进电脑,就能听到当年的旋律啦。”
温诗意把乐谱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琴键,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像极了那年晚自习,他把奶糖塞进她手心时,包装纸摩擦的轻响。
音乐教室的电子屏亮起时,窗外的雨刚好停了。音符在屏幕上跳动,合成的钢琴声缓缓流淌出来,温柔得像初春的溪水——开头是轻快的节奏,像香樟树叶在风里鼓掌;中间渐渐变得绵长,像他在信里写过的“国外的冬天很长”;结尾却陡然明亮起来,像突然穿透云层的阳光,落在落满桂花的路上。
“这旋律……和苏念爷爷常哼的调子一样!”跟着来的课代表忽然惊呼,“上次去他家家访,听到老人坐在藤椅上哼,说是什么‘没写完的歌’。”
温诗意的心轻轻一颤。她想起苏念爷爷相册里的照片,想起老人说“和临川是同桌”——原来有些旋律,早就通过时光的缝隙,传到了另一个人心里,成了跨越岁月的共鸣。
初夏的校园艺术节上,《季风的旋律》第一次被完整演奏。钢琴声响起时,温诗意站在舞台侧幕,看着苏念穿着白裙子,站在聚光灯下朗诵《季风与少年》,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
“香樟树的影子里藏着半块奶糖/风一吹/甜就漫到了明年的春天……”
当念到最后一句时,台下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啜泣。温诗意望过去,只见苏念的爷爷坐在第一排,手里紧紧攥着本旧相册,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落在相册封面的香樟树叶上。
她忽然明白,晏临川写的不仅是旋律,更是一个未完成的约定。他没能亲自为她伴奏,却让这旋律在很多年后,以另一种方式响起,像诗找到了丢失的韵脚,终于变得完整。
艺术节结束后,温诗意收到一个匿名包裹,来自南方的海边。打开时,里面是个小小的音乐盒,底座刻着片桂花,转动发条,流淌出的正是《季风的旋律》。
附带的纸条上,是林砚的字迹:“爷爷的旧钢琴里藏着这个,他说等旋律响起时,就把它送给你。他说,好的诗和旋律一样,永远不会褪色。”
温诗意把音乐盒放在办公桌的窗台上,每天清晨打开,让钢琴声和着学生们的早读声漫开。阳光落在音乐盒上,底座的桂花纹路在光影里浮动,像那年他送她的钢笔尖,划过纸面时留下的温柔痕迹。
深秋的某个午后,温诗意路过校史馆,看见几个新来的老师正围着石碑讨论。其中一个年轻老师指着“风会记得所有的诗”那句,笑着说:“这句子真好,像在说我们教过的每个学生,其实都藏在时光里呢。”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石碑旁新栽的桂花树,忽然想起晏临川笔记本里的最后一行字:“诗的韵脚,从来不在纸上,而在心里。”
这些年,她渐渐不再频繁去梧桐树下,不再对着海螺说话,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懂得——真正的怀念,不是困在过去的时光里,而是带着那些温柔的记忆,认真地走向未来。就像这旋律,哪怕隔了漫长岁月,依旧能准确落在心尖上,让每个平凡的日子,都泛起诗的涟漪。
那天晚上,温诗意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高三的教室,晏临川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手里转着笔,笑着说:“你的诗还差个结尾,等我回来帮你补上。”
她刚想开口,却见他忽然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指尖触碰的瞬间,周围的场景开始变幻——香樟树的叶子变成了桂花,篮球场的轮廓变成了海边的礁石,而他的身影渐渐和林砚重合,和苏念爷爷的笑容重合,和每个在校园里追逐打闹的少年重合。
最后,他的声音在风里散开,温柔得像钢琴的尾音:“你看,我们的诗,早就写完了。”
温诗意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音乐盒还在窗台上转着,《季风的旋律》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空,忽然想写下一句新的诗。
笔尖落在纸上,却只写下三个字:“都很好。”
是啊,都很好。桂花每年都会开,旋律总会被唱起,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与遗憾,终究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韵脚,在岁月里轻轻回响。
而那首被季风吹散的诗,早已融入她的生命,成为呼吸般自然的存在。不必刻意想起,也从未忘记,就像风会记得每朵花的香,她也会记得,那个叫晏临川的少年,曾是她生命里最动人的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