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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的形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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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诗意在整理旧教案时,翻出一张泛黄的请假条,是在一个飘着雪的清晨。
请假条上的字迹张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笔锋,末尾签着“晏临川”三个字,日期是2013年12月15日——正是他当年突然缺席月考的那天。她记得那天自己揣着两张写满解析的试卷,在他座位旁坐了整整一节课,指尖把试卷边角捏出深深的褶皱。
“温老师,这是校医院刚送来的旧病历。”医务室的老师推门进来,抱着厚厚的档案袋,“说您要找十年前的记录,我给您找着了。”
档案袋里的病历本边角磨损,翻开时掉出张缴费单,收款事由那一栏写着“先天性心脏病复查”,日期和那张请假条一模一样。附页的诊断记录里,医生用红笔写着:“建议尽快手术,避免剧烈运动。”
温诗意捏着缴费单的手微微发抖。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篮球赛,晏临川在场上突然捂住胸口,脸色苍白地蹲下去,却笑着对围上来的人说“没事,岔气了”;想起他总在晚自习时趴在桌上,说是“昨晚没睡好”,其实是止痛药的副作用让他头晕;想起他信里写“国外的冬天很冷”,原来不是气候的冷,是手术台上的寒。
雪越下越大,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像他照片里国外的雪景。温诗意把请假条夹回教案本,忽然想去看看那棵梧桐树下的旧信箱。
校园被雪覆盖得一片洁白,香樟树的枝桠上堆着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旧信箱被雪埋了半截,锁扣上的锈迹在雪光里泛着冷光。她蹲下身,用手拂去积雪,发现箱门没锁,轻轻一拉就开了。
里面放着个熟悉的信封,是苏念昨天塞进来的,收信人写着“天上的晏爷爷”。信封上画着个笑脸,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温老师说风有形状,能把我的诗带给您。”
温诗意把信封拿出来,指尖触到里面硬挺的卡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把心事折成小方块,塞进这个信箱。那时总以为风是无形的,却没想过它会带着那么多没说出口的话,在时光里慢慢显形。
寒假前的最后一节班会课,温诗意给学生们讲了个故事。说有个少年,把喜欢藏在相机里,把牵挂写在日记里,把没能说出口的话,都变成了风的形状。
“风的形状是什么样的呢?”有学生举手问,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温诗意走到窗边,指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是落在发梢的雪,是吹开桂花的香,是藏在照片里的影子,是我们每次想起一个人时,心里泛起的那点温柔的疼。”
下课铃响起时,苏念跑过来,手里举着张画:“温老师,这是我画的风的形状!”
画上是片海,海浪卷着桂花,托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少年的手里牵着个穿蓝裙子的女生,两人的脚下,是落满香樟叶的路。画的角落写着:“爷爷说,风把他们的诗,吹成了永远的春天。”
温诗意看着画,忽然想起林砚寄来的最后一张照片。海边的浪花里,仿佛真的浮着两个牵手的影子,像极了画上的模样。原来有些形状,哪怕隔着山海和岁月,也能被准确地描摹出来。
开春后,校工在翻修操场时,挖出了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打开时,里面掉出几卷胶卷,还有半块用锡纸包着的奶糖,糖纸已经和锡纸粘在一起,却依旧能看出是大白兔的包装。
“这是当年晏老师藏的!”苏念的爷爷摸着铁盒边缘的花纹,眼眶泛红,“他说要等一个女生毕业,就把这些给她,说里面有‘风的秘密’。”
温诗意把胶卷送去冲洗,出来的照片里,有张是在雪天拍的。少年站在梧桐树下,手里举着相机,镜头对准的方向,正是她当年教室的窗口。照片背面写着:“2013年冬,她在做题,睫毛上落了雪,像沾了星星。”
她忽然明白,晏临川说的“风的秘密”,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他藏在雪天里的凝望,是他捏在手心的奶糖,是他在病历本空白处写的“再等等,春天就来了”——这些细碎的瞬间,拼在一起,就是风的形状,是他用尽一生,为她勾勒的温柔轮廓。
那年教师节,温诗意收到了份特别的礼物。是学生们用旧相机拍的校园合集,最后一页贴着张字条,是苏念的字迹:“温老师,我们拍到了风的形状哦,它在香樟树下跳舞呢。”
温诗意翻开相册,最后一页的照片里,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个轻盈的舞者,而树下的旧信箱旁,落着几片桂花,在风里轻轻打着旋。
她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风的形状。是少年相机里的光影,是日记里的阴晴,是戒指上的桂花,是她每次想起他时,嘴角扬起的弧度。
那首被季风吹散的诗,终究以风的形状,留在了这片校园里。它会年复一年地吹过香樟树梢,落在落满桂花的路上,藏在每个孩子的笑声里,永远不会消失。
而那个叫晏临川的少年,早已变成了风的一部分。每当九月的桂花开了,每当冬天的雪落了,每当有人在香樟树下写下第一句诗,他就会顺着风回来,轻轻说一句:“看,我们的诗,还在长大呢。”
这一次,温诗意清晰地听到了风的声音,温柔得像他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