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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藏在年轮里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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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诗意在香樟树的树洞里发现那个布包时,年轮正漫过第十五个春秋。
那天是校庆日,学生们在树下挂心愿卡,红绳系着的卡片在风里摇晃,像挂满枝头的星星。苏念踮脚往最高的树杈挂卡时,忽然惊呼:“温老师,这里有个东西!”
树洞里塞着块褪色的蓝布,解开时露出本牛皮笔记本,封面烫着暗纹,翻开第一页,“晏临川”三个字便撞进眼里——是他高中时用的那本,比蓝色诗集更早,纸页脆得像枯叶。
笔记本里夹着片压干的香樟叶,叶脉清晰得像幅地图。叶尖的位置写着行小字:“2012年9月10日,她今天穿了浅蓝裙子,站在树下读诗,影子和叶影缠在一起。”
温诗意的指尖抚过叶面上的纹路,忽然想起那年教师节,她在梧桐树下背叶芝的诗,转身时撞进双含笑的眼睛。原来他不仅在看,还把那瞬间藏进了叶脉里,让时光的年轮一圈圈裹住,成了树的秘密。
“这笔记本里夹着张社团报名表!”苏念翻到中间页,指着泛黄的表格笑,“晏爷爷当年想加入诗社呢,理由栏写着‘想离写诗的人近一点’。”
表格的审批栏是空的,墨迹却洇透了纸背。温诗意忽然想起诗社社长说过,那年秋天总有人在活动室窗外徘徊,手里攥着报名表,却总在推门时缩回手。原来他的胆怯,早在那时就刻进了字里行间。
校庆晚会的篝火旁,老校友们围坐在一起,讲起当年的往事。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忽然说:“我记得晏临川,总爱在晚自习后留在教室,对着空座位写诗。有次我忘带东西回去取,看见他在黑板上写‘香樟落了叶,就像她掉了泪’,看见我进来,慌得用黑板擦擦了半天才走。”
火光在众人脸上跳动,温诗意望着远处被灯光照亮的香樟树,忽然明白那些没被说出口的话,从未真正消失。它们藏在树洞里,写在黑板上,浸在未寄出的报名表里,被年轮一圈圈裹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会顺着风钻出来,带着时光的温度。
晚会结束后,温诗意独自走到梧桐树下。旧信箱被重新刷了漆,绿得像当年的校服,她蹲下身,从投递口往里看,忽然发现箱底有个金属反光——是枚小小的钥匙,和她串在钢笔上的那把,纹路完全吻合。
她打开信箱,里面放着个铁盒,比她当年藏的那个更小,盒盖上刻着桂花。打开时,里面掉出半张乐谱,正是《季风的旋律》的结尾段,音符旁写着:“少了最后一个和弦,等她来补。”
温诗意的心脏轻轻一颤。她想起音乐老师说过,这首曲子的结尾总带着点缺憾,像句没说完的话。原来他早就留了位置,等她用岁月的回声来补全。
深秋的音乐课上,温诗意带着学生们坐在香樟树下,用那半张乐谱合奏。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苏念忽然指着树干惊呼:“看!年轮在动!”
阳光穿过叶隙落在树干上,斑驳的光影真像在缓缓流动,像首被树悄悄念出的诗。温诗意望着那些深浅交错的纹路,忽然读懂了晏临川藏在树洞里的心意——有些诗不需要写在纸上,只要把心事种进土里,让年轮去记,让风去传,就能长得比岁月更长久。
那年冬天,林砚带着妻儿回来探亲。小家伙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向香樟树,小手拍着树干,咿咿呀呀地像在对话。
“爷爷说,树会记得所有的事。”林砚抱着孩子,指着树干上的刻痕笑,“他当年在这里刻过‘诗’字,说等树长高了,就把秘密讲给风听。”
温诗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树干高处果然有个模糊的刻痕,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依旧能辨认出是“诗”的轮廓。她忽然想起自己藏在树洞里的铁盒,想起那些心愿卡,想起晏临川刻在戒指上的桂花——原来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时光留记号。
开春时,校工在修剪香樟树的枯枝时,发现树心是空的,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纸条。有告白信,有未完成的诗,还有张泛黄的模拟考成绩单,语文那一栏写着“温诗意 98”,旁边用红笔写着“晏临川 97”,后面画了个加油的表情。
“这些都是树替我们藏的心事啊。”温诗意把纸条一张张抚平,放进校史馆的展柜,“就像年轮替我们记着,哪些年的风里,藏着最好的诗。”
展柜里,那本牛皮笔记本摊开在某一页,旁边放着那半张乐谱,最下方的空白处,温诗意用红笔补了个和弦,音符旁写着:“2028年春,风说,这个结尾很好。”
那天傍晚,温诗意站在香樟树下,看着学生们在新挂的心愿卡上写字。夕阳把树干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首铺在地上的诗,而树洞里的秘密,正顺着年轮往上爬,和新抽的枝芽一起,指向春天。
她知道,那首被季风吹散的诗,早已变成了树的年轮。每圈纹路里,都藏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在香樟树下低头写诗,而风会带着这些字,年复一年地漫过岁月,告诉每个路过的人:有些爱,会变成树的模样,站成永恒。
而那个叫晏临川的少年,终究成了年轮里最温柔的一笔。每当有人在树下读起诗,每当新叶探出枝头,他就会顺着纹路轻轻说:“你看,我们的诗,长在时光里了。”
这一次,温诗意摸着树干的纹路,清晰地摸到了诗的形状,温暖得像他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