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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里的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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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诗意在整理退休后的书房时,从樟木箱底翻出件深蓝色的旧校服,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明。
校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口袋里藏着块小小的香樟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诗”字,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她把木牌凑到鼻尖,樟木的清香混着淡淡的霉味,像被时光腌渍过的记忆——这是高三那年晏临川送她的,说“挂在书桌前,能想起香樟树的味道”。
“温老师,基金会寄来新的画册了。”苏念撑着伞站在廊下,手里举着本彩色画册,封面上是孩子们画的香樟树,“他们说每个孩子都在画里藏了句话,想让您听听。”
画册里的画稚嫩却明亮:有孩子画了穿白衬衫的少年在给树浇水,旁边写着“晏叔叔的树,我们来照顾”;有孩子画了信箱里飞出无数封信,信上都画着笑脸,标注着“风会把它们都送到”。最末页的画上,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牵着风筝跑,风筝线的尽头写着“温老师,风在念诗呢”。
温诗意翻画册的手停在最后一页。窗外的雨打在香樟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真像有人在低声念诗。她忽然想起晏临川蓝色笔记本里的一句话:“最好的听众,是风,是树,是岁月里每个愿意停下来的人。”
暮春的同学聚会上,当年的后桌抱着个旧吉他来的。他拨弄着琴弦,忽然笑着说:“还记得吗?高三那年晏临川总在晚自习后弹吉他,唱的调子谁都没听过,后来才知道,他在给温诗意的诗谱曲呢。”
吉他声响起时,雨刚好停了。旋律和《季风的旋律》有着相似的温柔,却多了点轻快的尾音,像风穿过新抽的枝芽。温诗意望着窗外的彩虹,忽然想起晏临川在信里写的“想给你的诗加个欢快的结尾”——原来他早就写好了,只是藏在了吉他弦上,等岁月来弹。
聚会结束后,后桌递给她个泛黄的录音带。“当年偷偷录的,”他挠着头笑,“一直没敢给你,怕打扰了什么。”
温诗意把录音带放进老式录音机里。嘶啦的电流声后,传来少年清越的歌声,伴着吉他的轻响,唱着她从未听过的句子:“香樟树的影子里/藏着半块奶糖/等季风把桂花吹成雪/我就牵着你的手/走那条落满诗的路……”
歌声停在最温柔的地方,像被风突然掐断的尾音。温诗意按下暂停键,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明白有些未完成的旋律,从来不是遗憾。它们像雨后天边的彩虹,悬在记忆里,让每个想起的瞬间,都带着点朦胧的甜。
初夏的清晨,温诗意去了趟校史馆。新展柜里多了件展品:她退休那天埋下的钢笔,如今被装在玻璃罩里,旁边放着张照片——土壤里冒出了株细小的绿芽,正对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这是学生们挖出来的,”值班的老师笑着说,“说不能让它真的长在土里,要让更多人看到‘诗的新芽’。”
温诗意站在展柜前,看着那株嫩芽。玻璃罩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像清晨的露水,映着芽尖的嫩黄,像枚小小的音符。她忽然想起晏临川相机里的那些照片,想起他藏在树洞里的笔记本,想起他刻在戒指上的桂花——原来他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是为了让爱以另一种方式生长。
回家的路上,温诗意绕道去了后墙。新栽的梧桐树已经长得齐腰高,树身上挂着块木牌,是林砚写的:“爷爷说,风里的诗,会顺着根须往下长,长成新的年轮。”
她蹲下身,摸着树干的纹路。阳光穿过叶隙落在手背上,暖得像很多年前少年递来的奶糖。风里传来远处学生的笑闹声,混着隐约的朗诵声,像首永远写不完的诗。
温诗意站起身,慢慢往家走。身后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她知道那是晏临川的声音,穿过十五个春秋,穿过无数次季风,依旧温柔得像初见时的阳光。
那首被季风吹散的诗,终究以风的方式,留在了每个寻常的日子里。它藏在樟木的香气里,躲在吉他的弦音中,落在新芽的露珠上,成为岁月里最温柔的回响。
而那个叫晏临川的少年,早已变成了风里的诗,年复一年地掠过香樟树梢,漫过落满桂花的路,在每个有人想起他的瞬间,轻轻说一句:“我在这里。”
这一次,温诗意迎着风,清晰地听到了回响,像他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