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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循环的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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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诗意第三次在讲台上看到那个相似的背影时,窗外正下着和三年前一样的雨。
高二(三)班的新转学生叫林砚,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教室后门时,侧脸的轮廓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像极了十七岁的晏临川——尤其是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片阴影,几乎和记忆里的少年重合。
“温老师,我是林砚。”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到陌生环境的拘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
温诗意握着粉笔的手顿了顿,黑板上“雨霖铃”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歪了个弧度。她定了定神,扯出个温和的笑:“找个空位坐下吧,我们刚好讲到柳永的词。”
林砚选了靠窗的位置,正是当年晏临川坐过的地方。雨点敲在玻璃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望着窗外的香樟树出神,手指在课本边缘轻轻敲击,节奏和当年晏临川转笔时的频率惊人地相似。
下课后,科代表抱着作业本过来,压低声音说:“温老师,林砚好像不太爱说话,刚才有人跟他借橡皮,他都没理。”
温诗意“嗯”了一声,目光越过科代表的肩膀,落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林砚正低头看着什么,指尖捏着张折叠的纸,动作像极了当年她藏那封信的样子。
她走过去时,林砚猛地把纸塞进课本,耳根泛起淡淡的红。这副慌乱的模样,让温诗意的心猛地一抽——晏临川当年被她撞见在梧桐树下捡信时,也是这样红着脸,手足无措地把信纸往口袋里塞。
“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温诗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林砚抬头看她,眼睛很亮,像盛着未散的雨雾:“温老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是不是说错过的人,再遇到好时候也没用了?”
温诗意的呼吸顿了顿。这句话,晏临川当年在邮件里问过她。那时她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她敲了很久,才回复:“或许吧,有些错过,就是一辈子。”
“那要是没说出口的话呢?”林砚追问,指尖又开始绞着课本,“比如……很重要的话,藏了很久,突然没机会说了,会变成什么?”
雨点突然变急,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温诗意看着眼前的少年,恍惚间竟分不清他是林砚,还是穿越了时光回来的晏临川。她想起那个被季风撕碎的信封,想起日记本里那句“错过了季风,就再也送不到了”,喉头发紧:“会变成心里的疤,下雨的时候会疼。”
林砚的眼圈忽然红了,他低下头,声音闷在臂弯里:“我爷爷去世前,一直想跟我说句话,可我总觉得没时间……现在他走了,我连他想说什么都不知道。”
温诗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想起晏临川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那张被摩挲得发皱的信,想起自己抱着日记本坐在地上哭到天亮的那个雨夜。原来有些遗憾,从来不分年纪,只分“来得及”和“来不及”。
那天之后,温诗意总会下意识地多关注林砚。她发现他和晏临川有太多相似之处:都喜欢在下雨天望着窗外发呆,都爱在演算纸上写密密麻麻的诗句,甚至连喝牛奶时会先舔掉嘴角的奶渍这个小习惯,都如出一辙。
直到某个周末,她在学校档案室整理旧物,翻到了一叠十年前的捐赠记录。在2013年9月15日那条下面,捐赠人写着“晏临川”,捐赠物品是“高中时期所有书籍及笔记”,接收人一栏,赫然写着“市图书馆少年阅览室”。
温诗意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开车去了市图书馆,在少年阅览室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贴着“晏临川捐赠”标签的旧书柜。最上层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和她收在抽屉里的那本钢笔,是同一个牌子。
她颤抖着手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是晏临川的字迹:“送给未来可能会看到这个本子的小朋友——如果你有想说的话,一定要抓紧时间说,别像我,把诗藏在风里,最后连风都忘了。”
往后翻,全是他写的诗。有关于香樟树的,有关于篮球场的,有关于某个“总在低头写字时露出半截白皙脖颈”的女生的。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小男孩穿着白色连帽衫,眉眼弯弯,像极了……林砚。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12年夏,带小砚去看海。这孩子总爱把话藏心里,跟我小时候一样。”
温诗意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忽然想起林砚说过“爷爷去世前想跟我说句话”,想起他红着眼圈说“连他想说什么都不知道”,想起他和晏临川那些惊人的相似之处——原来不是相似,是传承。
她拿着笔记本冲出图书馆时,外面又下起了雨。她开车回学校,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雨刮器在玻璃上左右摆动,像在徒劳地擦去那些重叠的影子。
林砚还在教室,正趴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是他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男人穿着白色衬衫,笑得眉眼弯弯,正是长大后的晏临川。
“这是我爷爷。”林砚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她,眼里的泪还没干,“我爸妈说,爷爷年轻的时候,有个很喜欢的女生,可他直到去世,都没敢跟她说那句话。”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这是爷爷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我遇到很想珍惜的人,就把这个给她看。”
纸上是晏临川的字迹,写于七年前,正是他准备回国的前一个月:
“诗意,
我在国外的每个雨天,都会想起高三那年你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你把信塞进信箱时,马尾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只慌张的小鹿。其实那天我早就看到你了,躲在香樟树后面,看你改了三次日期,看你把信纸捏出褶皱,看你鼓起勇气踮脚的样子。
我捡回那封信时,纸都湿透了,可你的字迹像刻在我心上一样。我买了和送你那支一样的钢笔,刻了你的名字,想等回来那天,就带你去后墙的梧桐树下,把这几年写的诗都读给你听。
可好像又要错过了。医生说我的腿恢复得不好,可能赶不上你的生日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回来,你能不能偶尔想起我?想起那个给你递奶糖的少年,想起那支刻着名字的钢笔。
其实那天没说出口的话是,温诗意,我喜欢你,不是‘有点’,是‘很’。”
雨越下越大,敲得玻璃窗嗡嗡作响。温诗意抱着那张纸,肩膀止不住地发抖。她想起相册里那些偷偷拍下的照片,想起那件藏着便签的白色连帽衫,想起日记本里那句“等我回来”——原来他说的每一句“等”,都是认真的;原来他藏的每一份喜欢,都比她勇敢。
林砚看着她,轻声说:“爷爷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那阵季风,吹走了他的诗。”
温诗意抬起头,看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学生的笑闹声,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九月的午后。只是这一次,没有少年穿着白色球衣朝她走来,没有被风吹散的信,只有一场循环往复的雨,和一首迟到了太久的诗。
后来每个雨季,温诗意都会带着那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去后墙的梧桐树下坐一坐。她会一页一页地读那些诗,读给风听,读给雨听,读给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少年听。
林砚说,爷爷的诗里,总提到一阵季风。温诗意想,那阵风大概永远不会停了。它会年复一年地吹过校园,吹落香樟的叶,吹开桂花的香,也吹散她眼角的泪,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只是那首被吹散的诗,终究没能等到它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