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迟到的回信 ...

  •   温诗意在整理旧物时翻出那个铁盒,是在一个晴朗的春日。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地板上,织出细密的金线,铁盒表面的花纹被晒得发烫,像握着一块被岁月焐热的记忆。

      她蹲在衣柜前,指尖拂过盒盖上的锈迹。里面除了那张泛黄的奶糖纸,还有支钢笔——晏临川送她的那支,笔帽上的“临川”二字被摩挲得发亮。当年她把它藏在抽屉最深处,后来搬了三次家,竟一直没舍得丢。

      “温老师,这是林砚托我给您的。”课代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里举着个牛皮纸信封,“他说……是爷爷的东西。”

      温诗意接过信封时,指腹触到粗糙的纸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风吹走的信封。林砚转学后的第三个月,随父母搬去了南方,临走前只留下这句嘱托,像晏临川当年那句没说完的“我……”,悬在时光里,落不到实处。

      信封里是叠得整齐的稿纸,抬头写着“致诗意”,字迹是晏临川的,却比日记本上的要潦草些,边缘还有干涸的泪痕晕开的墨点。

      “见字如面。
      写下这封信时,窗外的雪下得和那年你说‘一路顺风’时一样大。护士刚换过药,腿还在疼,可比起疼,更怕的是赶不上你的生日。
      那天在医院看到你,我其实醒着。你站在床边看我的时候,睫毛上沾着泪,像落了层雪。我想抬手帮你擦掉,可手指重得像灌了铅。你手里攥着那张信,我忽然很后悔——当年为什么不追上去,把你拦在梧桐树下,告诉你我捡到了它,告诉你我也一样。
      高三毕业那天,我在信箱后面等了很久。看到你把信塞进去时,心跳得像要炸开,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我要走了’。你不知道,说那句话时,我口袋里揣着刚买的戒指,银的,上面刻着片小小的桂花——你总说九月的桂花香得让人想做梦。
      去国外的第一年,我总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那里能看到棵和学校一样的香樟树,风一吹,叶子落下来的样子,像极了你写字时抖落的笔尖碎墨。我写了很多信,却一封都没敢寄,怕你觉得我唐突,更怕……你已经忘了我。
      后来在街头看到个穿白裙子的姑娘,背影很像你,我追了三条街,最后只敢站在街角,看她走进地铁站。那时候才明白,有些胆怯,会变成刻在骨子里的疤。
      医生说我的情况不太好,也许等不到春天了。抽屉里有本相册,是偷偷拍你的,还有件连帽衫,跟你高中常穿的那件一样。如果我没回去,让小砚转交给你吧,他跟我小时候很像,看到他,或许你能想起点什么。
      最后想说的是,温诗意,我喜欢你。从高一你帮我捡笔记本,指尖碰到我手背的那一刻起,就喜欢了。可惜季风太急,把我的诗吹得太散,等不到你听见了。”

      稿纸的最后,画着片小小的桂花,旁边有行极轻的字:“记得好好吃饭,别总熬夜。”

      温诗意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得厉害。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躲进了云里,风卷着楼下的桂花香飘进来,甜得让人发疼。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九月,晏临川站在香樟树下,递来钢笔时泛红的耳尖;想起他躺在病床上,苍白却依旧温柔的眉眼;想起林砚红着眼圈说“爷爷总把话藏心里”——原来他们都一样,把最汹涌的爱意,藏在最笨拙的沉默里。

      她找出那支刻着“临川”的钢笔,又翻出本新的稿纸,坐在书桌前,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该写些什么呢?

      写“我也是”?可这三个字,迟到了太久,久到季风都换了方向。

      写“我没忘”?可没说出口的惦念,在时光里早已褪成了模糊的影子。

      最后,她只写下:“晏临川,你的诗,我收到了。”

      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很多年前那个午后,她在信纸上写“我好像有点喜欢你”时的动静。阳光重新从云里钻出来,落在稿纸上,把那行字晒得暖暖的,像他当年递来的那颗奶糖。

      温诗意把这封信放进那个铁盒,和奶糖纸、钢笔、晏临川的信放在一起。她没打算寄出去,也知道寄不到——有些回信,从来不是为了让对方收到,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那天下午,她去了后墙的梧桐树下。旧信箱依旧立在那里,锈迹爬满了表面,像覆盖了一层时光的痂。她踮起脚,像十七岁那年一样,把铁盒塞了进去。

      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读诗。温诗意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香樟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个迟来的拥抱。

      她转身离开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砚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片海,蓝得像晏临川笔记本里写过的“能装下所有没说出口的话”的海。

      “温老师,”他的消息跟着进来,“爷爷说,海能记得所有被风吹散的东西。我在这里替他听海浪声,好像真的听到了一句诗。”

      温诗意望着天边的晚霞,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很久,才回过去:“嗯,我也听到了。”

      其实她什么都没听到,只听到风穿过走廊的声音,像那年九月,吹走她的信,也吹走那个少年的季风。只是这一次,风里好像多了点什么——或许是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或许是她迟到的回应,又或许,是那首被吹散的诗,终于在时光里,找到了它的韵脚。

      只是写诗的人,和等诗的人,再也等不到一个并肩看海的春天了。

      后来每个九月,温诗意都会去那棵梧桐树下站一站。有时会带本书,有时只是坐着发呆。她知道那个铁盒还在信箱里,像个藏着秘密的时光胶囊,装着两首没能同时抵达的诗。

      季风依旧每年吹过校园,吹落新的叶,带来新的香。只是再也没有人会站在香樟树下,红着脸递来钢笔;再也没有人会在雨天,偷偷拍下她的侧脸;再也没有人会把爱意藏在诗里,等一阵不知归期的风。

      那首被季风吹散的诗,终究成了她一个人的注解,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反复被想起,反复被怀念,却再也写不出新的篇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