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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季风的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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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诗意收到林砚寄来的海螺时,正是九月,校园里的桂花开得正盛。
海螺用棉布包着,装在一个印着海浪图案的盒子里,附了张字条:“温老师,这是在爷爷说的那片海边捡的,据说对着它说话,海风会把声音带到很远的地方。”
她把海螺贴在耳边,果然听到呜呜的声响,像远处的风声,又像谁在低声絮语。恍惚间,竟像是听到了晏临川的声音——高三那年他在篮球场上喊她名字时,声音里带着阳光的温度;视频通话时信号不好,他说“诗意,能听清吗”,尾音沾着点国外的寒气;最后一次在医院走廊里,他母亲哽咽着复述他昏迷前的话:“告诉她,别等了。”
这些声音混在海螺的鸣响里,像被季风揉碎的碎片,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却足够让心口泛起熟悉的钝痛。
“温老师,下周的诗歌朗诵会,您真的不参加吗?”语文课代表抱着报名表进来,眼里带着期待,“同学们都想听您读诗呢。”
温诗意摇摇头。自从成为老师,她很少在公开场合读诗。那些藏在诗句里的情绪太私人,像当年没寄出的信,一旦被当众展开,就会露出内里斑驳的褶皱。
可那天晚上,她翻出了晏临川的蓝色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何时被她写满了短句——
“2017年秋,桂花开了,和那年一样香。”
“2018年冬,下了场大雪,想起你说国外的雪很大。”
“2019年夏,整理旧物,看到那支钢笔,笔帽上的字还很清晰。”
最新的一行是今天写的:“2020年秋,收到一只海螺,像听到风里的诗。”
笔记本的夹页里,还夹着张泛黄的节目单,是高三那年的文艺汇演。她的名字在朗诵组那一栏,旁边用铅笔写着“晏临川 钢琴伴奏”。那年她要朗诵的是自己写的诗,题目叫《季风与少年》,他自告奋勇要弹伴奏,说“你的诗里有我,我当然要在场”。
后来因为他突然要出国,节目最终没能上演。那首诗的手稿,早就随着那封被风吹走的信,散落在时光里了。
诗歌朗诵会当天,温诗意还是去了。她站在礼堂后门,看着台上穿着校服的学生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台上,紧张得手心冒汗,而晏临川就坐在第一排,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眼里的光比舞台灯还亮。
“接下来,有请温诗意老师为我们带来朗诵,题目是——《季风吹散的诗》。”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响起时,温诗意愣了愣,才发现是林砚的母亲来了,不知何时替她报了名。
台下响起掌声,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台上。聚光灯落在身上,暖得像那年的阳光。她看着台下攒动的人头,忽然不紧张了。
“风是有记忆的,”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它记得香樟树下未寄出的信,记得篮球场上被汗水浸湿的白衬衫,记得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也记得……那句没说出口的喜欢。”
她没有用事先准备的稿子,只是凭着记忆,把那些藏在心里的碎片,一句一句地讲出来。讲十七岁的夏天,她在信纸上反复涂改的名字;讲他转身说要离开时,被风吹起的衣角;讲医院走廊里,那张被泪水晕开的信纸;讲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少年,和他藏在诗里的,汹涌而笨拙的爱意。
“……他说,有些诗被季风吹散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可我总觉得,风会把碎片带到天上,变成星星。每当九月的桂花开了,每当海边的螺声响了,那些碎片就会落下来,变成他没读完的后半句。”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台下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温诗意抬头,看到林砚的母亲坐在第一排,眼圈红红的,冲她点了点头。
下台时,科代表跑过来,递上一杯温水:“温老师,您读的诗真好,像在讲一个很温柔的故事。”
温诗意笑了笑,眼眶有些发热。原来有些故事,哪怕带着遗憾,也可以被温柔地讲述。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后墙的梧桐树下。旧信箱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她打开门,把那个装着海螺的盒子放了进去,和之前的铁盒并排躺在里面。
“晏临川,”她对着空荡的信箱轻声说,“你的诗,我读给大家听了。他们说,写得很好。”
风穿过树叶,卷起几片桂花,落在她的发间。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风里,红着脸,把钢笔递给她,说“就当毕业礼物吧”。
原来有些告别,不需要声嘶力竭的哭喊,也不需要撕心裂肺的挽留。像季风掠过海面,像桂花落在肩头,温柔地来,温柔地去,却在时光里留下淡淡的余温。
后来,温诗意每年都会参加诗歌朗诵会。她不再读自己的诗,而是读晏临川笔记本里的句子,读那些关于香樟、篮球和白色连帽衫的片段。学生们说,温老师读诗的时候,眼里像有星星。
林砚偶尔会寄来海边的照片,有时是日出,有时是浪花,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一句诗,是他从爷爷的笔记本里抄来的。
温诗意把这些照片贴在办公室的墙上,和那张泛黄的节目单放在一起。阳光好的时候,照片上的海浪仿佛在流动,节目单上的铅笔字被晒得暖暖的,像少年未凉的体温。
又是一年九月,温诗意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新入学的学生们打闹,忽然觉得,那首被季风吹散的诗,其实从未真正消失。
它藏在每年盛开的桂花里,藏在海边呜咽的海螺里,藏在学生们清澈的笑声里,也藏在她每次想起他时,心口泛起的那点温柔的疼里。
季风还在吹,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是吹散诗的信使,而是带着那些未完的句子,年复一年地,回到这片有香樟树和少年记忆的校园。
而那个叫晏临川的少年,终究成了她生命里最温柔的注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被反复想起,被轻声念起,带着季风的余温,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