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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未凉的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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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诗意在整理学校旧图书馆时,发现那排积灰的书架后藏着一个木箱,是在一个初冬的午后。阳光斜斜地从高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的尘埃,像极了多年前教室黑板前飞舞的粉笔灰。
木箱上了锁,锁扣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她费了些力气才撬开,里面铺着褪色的蓝布,放着一架老式相机,几本厚厚的相册,还有一个用红绳系着的笔记本——封皮是磨损的牛皮纸,和晏临川那本蓝色笔记本的质地很像。
相机是胶卷式的,外壳掉了块漆,却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她抱着箱子回到办公室,找了台旧的胶卷冲洗机,一张一张地把里面的底片洗出来。
第一张照片是在香樟树下拍的。十七岁的晏临川穿着白色校服,背对着镜头,正弯腰捡地上的什么东西,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金边。而照片左下角,露出半只握着信纸的手,袖口是她高中时穿的那件蓝白校服——那是他捡走她那封信的瞬间。
温诗意的指尖抚过照片边缘,忽然想起他信里写的“躲在香樟树后面,看你把信捏出褶皱”。原来他不仅看到了,还把那个瞬间定格成了永恒。
往后的照片大多是校园的角落:落满银杏叶的小径,篮球架下的影子,晚自习后亮着灯的教室……每张照片里都藏着细碎的线索,像是在拼凑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直到翻到最后一本相册,她才看到更多清晰的自己。
有张照片是在图书馆拍的。她趴在桌子上睡觉,脸颊边压着本摊开的诗集,晏临川的手悄悄伸过来,替她挡住了落在脸上的阳光,指尖离她的脸颊只有几毫米。照片背面写着:“2013年3月17日,她又熬夜了,睫毛很长。”
还有张是在运动会的跑道边。她举着相机给同学拍照,侧脸在阳光下亮得透明,而镜头外的晏临川,正举着这台老式相机,专注地望着她的方向。背面的字迹带着点笑意:“她总爱拍别人,不知道自己才是最好的风景。”
最后一张照片,是在机场拍的。玻璃窗映出晏临川的侧脸,他望着远处的登机口,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小的戒指盒——正是他信里写的那枚刻着桂花的银戒指。背面的日期,是他离开的那天。
温诗意把照片按日期排开,忽然发现它们串起了一段她从未参与过的时光。原来在她偷偷望着他的那些年里,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她的样子刻进记忆里。那些她以为的擦肩而过,其实都是他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她以为的巧合,都是他藏了又藏的心意。
那个红绳系着的笔记本,她解开时发现锁是坏的。里面没有诗,只有密密麻麻的日期和天气,像一本简陋的日记:
“2012年9月5日,晴。她今天穿了白色连衣裙,在香樟树下看书,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2013年1月20日,雪。她感冒了,上课一直在咳嗽,明天要记得带感冒药给她。”
“2013年6月9日,阴。高考结束了,看到她在写东西,好像是封信。要不要去问她写给谁?”
“2014年2月14日,雨。国外的情人节没有桂花,想告诉她,我这里的雪很大,没有她在的冬天有点冷。”
“2015年5月20日,晴。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明年就能回去了。买了支钢笔,刻了她的名字,等见面时送给她。”
最后一页的字迹很深,像是用尽了力气:“2016年3月12日,阴。好像……回不去了。诗意,对不起。”
笔记本的最后夹着一张处方单,日期是他离开前的一个月。诊断结果那栏写着“先天性心脏病,需尽快手术”。
温诗意的眼泪落在处方单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她终于明白,他当年突然移民不是因为“父母的决定”,而是为了治病;他说“可能赶不上你的生日”,不是因为腿伤,而是因为心脏;他藏在信里的那些犹豫和胆怯,不是不够喜欢,而是怕自己给不了她未来。
原来他不是错过了季风,而是被命运拦在了半路。
那天晚上,温诗意去了后墙的梧桐树下。她把那枚从照片里看到的银戒指放在掌心——是林砚后来寄给她的,说在爷爷的遗物里找到的,“戒指盒里还有张纸条,写着‘等她生日时,就说这是桂花做的,她会喜欢’”。
月光透过树叶落在戒指上,刻着的桂花纹路清晰可见。她想起高三那年的九月,他递来钢笔时眼里的光;想起他信里写“想带你去梧桐树下,读这几年的诗”;想起他在笔记本最后写的那句“对不起”。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她。她从未看穿他笑容里的隐忍,从未读懂他欲言又止的牵挂,甚至在他最需要勇气的时候,没能告诉他“我等你”。
“晏临川,”她对着月光轻声说,“你的戒指,我收到了。很好看,像那年的桂花。”
风穿过树梢,带来初冬的寒意,却吹不散掌心的温度。她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后来每个有月光的夜晚,温诗意都会来梧桐树下站一会儿。她不再带着笔记本或相册,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在和那个藏在时光里的少年对话。有时会想起他相机里的自己,有时会想起他日记里的天气,有时只是看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感受着月光落在上面的微凉。
她渐渐明白,有些告别不是终点。他留在照片里的温柔,写在日记里的惦念,藏在戒指里的心意,都像未凉的月光,年复一年地落在她的生命里,照亮那些被季风模糊的角落。
那首被吹散的诗,其实从未结束。它以另一种方式,刻进了时光的褶皱里,刻进了每个有桂花和月光的日子里,刻进了她往后漫长而温柔的岁月里。
而那个叫晏临川的少年,终究成了她生命里最明亮的月光,无论时隔多久,想起时,依旧温暖得让人想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