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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落满桂花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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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诗意第一次在讲台上看到学生们仿写的《季风与少年》时，窗外的桂花正落得纷纷扬扬。
那是她布置的周末作业，让大家以“藏在时光里的秘密”为题写首短诗。收上来的本子里，有个叫苏念的女生这样写：“香樟树的影子里/藏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糖/风一吹/甜就漫到了明年的春天。”
字迹娟秀，像极了当年的自己。温诗意握着红笔的手顿了顿，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晚自习，晏临川把奶糖塞进她手心时，包装纸窸窣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温老师，苏念说她爷爷也有个旧相机，总爱拍校园里的树。”课代表抱着作业本经过，笑着补充，“她说爷爷镜头里的香樟树，和我们学校的一模一样呢。”
温诗意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晏临川藏在木箱里的老式相机，想起那些照片里落满银杏叶的小径——原来有些相似，从来不是偶然。
深秋的家长会结束后，苏念的奶奶留在了最后。老人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个布包，局促地坐在办公桌对面，像藏着什么重要的心事。
“温老师，”她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相册，“念念说您总夸她的诗，其实这孩子……是跟着她爷爷学的。”
相册里的照片和晏临川的那箱底片惊人地相似：同样的香樟树下，同样的篮球架旁，甚至有张照片里，年轻的男人正弯腰捡地上的信纸，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柔和得像幅画。
“这是孩子爷爷，”老人的声音带着点怀念，“年轻时在这所学校教书，总说有个姑娘写的诗里，藏着最好的秋天。”
温诗意翻相册的手停在某一页。那是张两人的合影，男人站在她常去的梧桐树下，身边站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手里举着本诗集，笑得眉眼弯弯。照片边缘有些磨损，背面用钢笔写着：“2018年秋，和念念妈妈在母校，桂花落了满身。”
“他说当年没敢说出口的话，后来都写进了给师母的信里。”老人擦了擦眼角，“他总念叨，有些秘密藏得太久，就会变成桂花，每年秋天落下来，提醒你别忘了当年的心动。”
窗外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落在摊开的相册上。温诗意忽然想起晏临川日记里的那句“等我回来，就把诗读给你听”，想起他相机里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牵挂——原来不是所有藏在时光里的话，都会被季风吹散。
那天下午，温诗意沿着操场边的小路慢慢走。香樟树的叶子被阳光晒得发亮，落在地上的桂花像铺了层碎金，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清甜的香。
走到后墙的梧桐树下时，她看见苏念正踮着脚，往旧信箱里塞什么东西。小姑娘穿着蓝白校服，马尾辫被风吹得轻轻晃，像极了十七岁的自己。
“在给朋友寄信吗？”温诗意走过去时，苏念吓了一跳，手里的信封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画着的小画——香樟树下，两个小人儿正分享一块奶糖。
“是给爷爷的。”苏念红着脸捡起信封，认真地解释，“奶奶说爷爷在天上能收到，我想告诉他，今年的桂花比去年的甜。”
温诗意看着她把信封塞进信箱，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掉在地上的那封信。被风吹得打旋儿的纸页，原来早就被另一片风接住了，落在了很多年后的秋天里。
放学时，她收到了林砚寄来的包裹。打开时，桂花香混着海风的咸涩扑面而来——里面是罐封装好的桂花，还有张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站在海边，手里举着张纸条，上面写着：“爷爷说，落满桂花的路，要慢慢走。”
温诗意把桂花倒进玻璃罐时，发现里面藏着枚小小的银钥匙，正是晏临川那只旧相机的钥匙。她找出相机，装上新的胶卷，走到操场边。
夕阳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学生们背着书包走过，笑声像被风吹响的风铃。她举起相机，镜头里忽然闯入个熟悉的画面：穿白衬衫的男生正把奶糖递给女生，女生红着脸低头，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有电流顺着风漫开来。
按下快门的瞬间，温诗意忽然红了眼眶。
原来有些瞬间，会以另一种方式重现；有些没能说出口的话，会变成风里的甜，落在后来人的故事里。
她开始在每个桂花飘落的傍晚，带着相机在校园里走走。拍落在教案上的花瓣，拍学生们在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拍旧信箱上爬满的藤蔓——晏临川当年镜头里的风景，正以新的模样，在她的照片里生长。
年底的教师表彰会上，校长提起学校要建校史馆，征集老照片时，温诗意把晏临川的那箱底片和自己拍的照片一起送了过去。
“这些照片里有故事。”她指着那张捡信纸的照片，轻声说，“是关于季风，关于诗，还有……没说出口的喜欢。”
工作人员把照片一张张挂在墙上，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给泛黄的纸页镀上温暖的光。有个年轻老师指着其中一张，笑着说：“这张拍得真好，像能闻到桂花的香味。”
温诗意站在照片墙前，看着那些跨越了时光的画面：十七岁的晏临川在香樟树下低头，二十岁的自己在梧桐树下踮脚，现在的学生们在落满桂花的路上笑闹……原来那首被季风吹散的诗，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独白。
它落在了苏念的作业本里，落在了林砚的海螺里，落在了每个走过香樟树下的人的记忆里。
开春的时候，校史馆正式开放。温诗意在留言簿上看到这样一行字：“愿所有藏在风里的话，都能落在开满花的路上。”
字迹稚嫩，是苏念的。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香樟树抽出了新芽，远处的操场上，有学生正在朗诵诗歌，声音清亮得像碎冰撞在玻璃杯上——像极了很多年前，晏临川在篮球场上喊她名字的声音。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新叶的清香。温诗意忽然明白，季风从未真正吹散什么。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藏在照片里的牵挂，那些落在桂花里的甜，都在时光里慢慢沉淀，变成了脚下这条落满花香的路。
而那个叫晏临川的少年，终究成了这条路尽头的光。每次回头望时，都能看到他站在香樟树下，笑着朝她挥手，像在说：“你看，我们的诗，开成了漫山遍野的春天。”
只是这一次，风里不再有遗憾，只有落满桂花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