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风停的地方 ...
-
温诗意收到那封来自国外的信时，梧桐叶正落得满地都是。
信封上的字迹陌生，邮戳来自晏临川曾就读的大学城市。拆开时，一片干枯的桂花掉了出来，夹在信纸里，像被时光腌渍过的香。
写信的是位白发老人，自称是晏临川当年的主治医生。信纸泛黄，字迹却很工整，像在认真记录一件重要的往事：
“尊敬的温小姐：
见字如面。我是马克，曾负责晏临川先生的治疗。今天整理旧病例时，发现了他留在抽屉里的信，嘱托若他未能回国，便在十年后寄给您。
他入院的第三年，曾拜托我一件事——每年九月，替他往您学校寄一片当地的桂花。他说您那里的桂花，一定比国外的香。可惜我退休后搬了家，竟没能坚持下来，实在抱歉。
他病房的窗台上，总摆着本蓝色笔记本，里面夹着您的照片。化疗最痛苦的时候，他就对着照片读诗，说‘她在等我回去读完整首’。
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意识已经不太清醒，却紧紧攥着枚银戒指，说‘要刻上桂花，她喜欢’。
温小姐，他曾说，您是他生命里最后一阵季风，带着他没能写完的诗，吹向了春天。
愿您安好。”
温诗意捏着信纸的指尖泛白，干枯的桂花在掌心碎成细小的粉末，香气却依旧执拗地钻出来，像那年他塞给她的奶糖，甜得让人鼻酸。
她忽然想起每年九月收到的匿名包裹——有时是片压干的桂花，有时是张印着香樟树的明信片，背面总写着同一句话：“风里有诗，等你听。”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巧合，都是他隔着山海的惦念。
深秋的教研组会议上，校长提起要翻新校园后墙的旧信箱，说“锈得快塌了，留着也没用”。温诗意下意识地反驳：“别拆。”
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她站起身，指尖还残留着桂花的香：“那里……藏着很多人的诗。”
放学后，她独自走到后墙。旧信箱果然歪歪斜斜地立着，铁皮上的锈迹像幅抽象画，却依旧牢牢锁着。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是当年撬开木箱时，顺带找到的信箱钥匙，一直被她串在钢笔上。
打开箱门的瞬间，积灰的角落里滚出个熟悉的铁盒——是她当年藏进去的那个，里面装着奶糖纸、钢笔，还有她写给晏临川的回信。铁盒旁边堆着厚厚的信，大多是历届学生留下的，信封上写着“致未来的自己”“给没说出口的喜欢”。
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地址写着她的名字，寄件人是晏临川，邮戳是他离开的前一天。
她颤抖着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他在机场拍的，玻璃窗映着他的侧脸，手里的戒指盒闪着微光，照片背面写着：“等季风停了，我就回来。”
原来他早就写好了信，却终究没敢寄出去。就像她当年把信塞进信箱，却没等到他的回信——他们都在等一阵风，等风停，等雨住，等一个开口的勇气，却不知道风从来不会为谁停留。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温诗意带着学生们去整理旧信箱。苏念蹲在地上，捡起张泛黄的信纸，大声念出来：“2013年9月，我喜欢的人要走了，可我没敢说再见。”
声音清亮，像把钥匙，打开了时光的锁。有学生想起藏在这里的告白信，红着脸去翻找；有老师看着年轻时写下的理想，眼眶微微发热。
温诗意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晏临川为什么总爱拍校园的角落。那些藏在时光里的遗憾、心动、未说出口的话，从来都不是无用的碎片，它们像桂花一样，落进土里，就会开出新的春天。
整理完信箱的那天傍晚，林砚打来了视频电话。屏幕里的少年站在海边，身后是落日熔金的海面，手里举着本诗集。
“温老师，”他笑着晃了晃书，“我在爷爷的旧书里找到这个，扉页上写着‘送给诗意，等你读完，我们就去看海’。”
诗集的封面是熟悉的蓝色，和晏临川的笔记本一模一样。温诗意看着屏幕里的海，忽然想起他信里写的“海能装下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连重逢的场景都想好了。
“林砚，”她轻声说，“替我告诉海，他的诗，我读完了。”
挂了电话，暮色已经漫过操场。温诗意锁好信箱，把那把旧钥匙挂回钢笔上。风穿过树梢，带来初冬的凉意，却吹不散指尖的桂花香气。
她慢慢往校门口走，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低声读诗。路两旁的香樟树落了叶，却依旧笔直地立着，像在守护什么。
走到校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夕阳的余晖里，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条长长的路，路的尽头，仿佛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正弯腰捡地上的信纸，转身时，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温诗意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轻轻笑了笑，转身离开。
她知道，季风从来没有停过。它只是换了种方式，落在了落满桂花的路上，落在了学生们的诗里，落在了每个想起他时，心口泛起的温柔里。
而那个叫晏临川的少年，终究成了风停的地方。无论她走多远，回头时，总能看到他站在时光的路口，笑着朝她挥手，像在说：“别停，往前走，我们的诗，还在继续。”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回头。因为她知道，那些被季风吹散的碎片，早已在她的生命里，拼凑成了最完整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