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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维护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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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维护
两米外，任佑一脚外一脚内，半边身体掩在仪器室大门里。副主任高声的奚落响彻走廊，清晰可闻。
他怒发冲冠，脚下堪堪一个用力就要冲出去找回场子，却又在一息后强行抽回腿，差点自己绊倒自己，极勉强才踉跄着稳住身体。肩头擦过房门，门板被撞后弹向墙壁，嘭嗵脆响。
脑袋高高后扬，左肩内撇，任佑用一个极不寻常的姿势陡转对上房内形色不一的视线。随意摆了摆手，示意没事自己站稳了，任佑连个假笑都挤不出来。工作时踩高捧低，挟私为难并不罕见，尤其试验室副主任惯来如此，久有所闻。
但当真正面对这一幕，亲眼目睹被羞辱的尚微，他发现这比想象中要更难熬，更摧残理智。心里没有自以为的快意，反而全是心疼，是哀其不幸，是怒其不争，是想冲出去撕碎胆敢欺辱于她的暴虐冲动。
那个女人就那样站在原地，微微垂着脑袋任人奚落，不反击不言语，倔强地守着自己的尊严与原则。
是的，在这个女人眼里，原则才是第一位，比他这个前男友重要多了。
心烦地甩两下脑袋，不顾别人讶异的目光，任佑绕道另一个门，闪身穿过走廊，自楼梯步行上二楼，抵达副主任的办公室。
他嘴角始终衔着一丝冷笑，打算找那胖子聊聊刚才说的话什么意思，姓任的是哪个，还有什么叫一样不懂规矩。
被副主任当头撅回来，尚微不是不生气，但她早已习惯，生气无济于事，解决不了问题。
与这位副主任打交道已久，尚微十分清楚他的秉性，气量狭小睚眦必报，却又胆小如鼠。他看不起她，却也不敢真的拖延坏事。耽误进度导致失败，上面追究起责任，这位副主任可担不起，也就嘴上逞个威风。
远远传来一声门板撞上墙壁的咣当声，尚微转身回头望过去，走廊尽头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她没在意，大步回了三楼工位，准备发封邮件。前因一一列明，后果多写几条，责任越大越好。再把那位副主任的话往邮件里这么一放，抄给试验室主任与研发总监，不信吓不死他，也算稍出一口心头恶气。
工位前，林盛直挺而立，噼里啪啦敲打手机，两根拇指飞舞于屏幕上。
尚微微讶，并步上前，“林总，你找我？”
林盛百忙中抬眸划过尚微的脸，下一秒又翻起眼皮仔细审视她的眼尾眉梢。像是确定了什么，林盛单刀直入，“你跟谁吵架了？”
“呃……”尚微满心无措，这么点小事林盛居然找上门，“刚才跟试验室副主任争了两句。”
凝视尚微脸上压不住的不服不忿，林盛放下手里的手机，神情严肃，“怎么回事，说清楚。”
尚微咬了下下唇，“TS公司抱怨样品有异响，我让他们寄了个件回来。刚才去找他排计划，想本周完成。他不愿意，就吵了两句。”
尚微简单说明事情经过，林盛斜眼瞄瞄她那微粉的眼睑，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试验室主任，一直没见过，他干什么去了？”
尚微不明所以，一五一十告诉林盛，“行业协会办了个培训班，主任带着几个人参加培训了。”
林盛沉吟片刻，“行吧，人不在也没办法。这样，你给试验室发封邮件，要求他按时完成。邮件抄给我，我来跟他说。”
尚微心里一打转，这才明白林盛前后几句话所为何来。她心里感激，面上也带出来些，“不用了，林总。副主任他胆子小，我发封邮件，说明利害就差不多了。”
林盛望着她阴霾尽去的脸，神情越发郑重，“下一次呢？下一次遇到同样的情况，还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一直发生，不断重复，你要一直忍下去吗？”
“小微，人敬一尺，你才能敬一丈。不愿敬这一尺的人，当头就要一棒痛击回去。否则，你当如何让人敬你，不无视你？”
“职场，有时候畏比敬，更有力量。”
尚微怔愣不言，目光明灭，呼吸却渐渐急促。
手机叮咚一声响，林盛低头扫一眼，接着口中快速交待，“就按刚说的，你发封邮件，这事我来跟他们说。还有，下班你跟卫中罗雯，你们三留下来，那份汇报资料的内容，我们一起过一遍。”
“好，好的。”尚微话刚出口，林盛已转身大步迈出，穿过办公室大门，不知去了哪里。留下尚微一人，呆呆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怔立了好一会儿，尚微才慢吞吞拉开椅子，动作迟缓地坐下。对着电脑屏幕又出了一会神，这才慢慢打开邮件，敲敲打打，花了十来分钟，写好了邮件正文。
她把林盛的名字填进抄送栏，手指无意识地来回转动鼠标滚轮，指针一会儿指向发送，一会儿移开，迟迟不肯点击发出这封邮件。
林盛所言，不是不对，可她就是觉得不应该这么做。但为什么不应该，她不知道。
磨蹭再三，想到客户还在等着结果，尚微叹了口气，还是发了出去。
林盛的回复不算快，大半小时后他才回了封邮件，也只一句话几个字，请试验室协助。
但副主任的反应显然更快，不过三分钟，他已出现在尚微面前，热情礼貌周到地表示自己是来拿样品的，交给他就行，后续尚微就不用操心了，只管等结果。前倨后恭，全然没有刚才的盛气凌人。
尚微递出样件，副主任掌心向上，双手撑起，小跑步一溜烟冲去林盛办公室。五分钟没呆够，就被打发出来，诚惶诚恐地跑来向尚微表态，坚决按要求执行，请领导放心。
尚微目送副主任擦汗而去的身影，心中有些解气，却不怎么快意。嫌恶固然令人气愤，可这么作小服低，并不能让尚微得意，反而，愈加意兴阑珊。不是可怜副主任，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只是，这样子追名逐利，让她毛骨悚然。
尚微强打起精神，单发了封邮件给副主任，列出试验项目与测试条件，免得报告时数据多了少了的，又闹出事来。
退出邮件，她下意识抬头又朝副主任离开的方向张望了一会儿，抿抿唇，打开路演的展板方案，开始慢慢检查。
时间不多了，任佑还是撂挑子，她也只能多花点心思。好在基础打得牢固，也就多花点时间，多催催各组及时交资料。
一忙起来，时间流逝飞速，转眼已是下午。
林盛匆忙从外面回来，叫了她们三个讨论早上那份汇报资料。
她们在身后并排站成一列，听林盛对着屏幕内容一一点评。
“总的来说，还算不错，就是几个小细节再注意下。一是数据展示，可以把这几张表换成图，图形更直观。再者就是，这里，这个方案成本下降，那就把降本的额度算出来，列在上面，让老板一看就明白。”
“好。”三人齐齐点头。
“但有一点，要听听你们的意见。这两条，我记得我的提纲没有。”
尚微秒答，有备而来，“是我加的。很多年了我们一直想推这两条，都推不动。这次，就想借这机会，试试能不能让老板给点支持。”
“我们也同意。”卫中插话，罗雯跟着点头。
林盛没有立即回答，静静思考了良久，还是摇头，“恐怕，不适合。”
尚微很失望，真的是两条很好的措施，既可以简化研发与制造间的复杂衔接，又可以提升产品品质稳定性。
她不死心，追问，“为什么？”
罗雯背着手扯扯她的衣袖，使了个眼色让她别问了。尚微反手握着罗雯的手指，不说话，倔强地等待。
林盛没有察觉身后隐秘的小动作，或者说此刻他不关心。再开口，他的声音很坚决，“因为我们还没有赢得老板的信任。”
不等尚微疑惑，林盛接着阐述自己的观念，“我承认这两条很有用，但涉及面太广，实施过程太复杂，方方面面需要关注。在老板不了解我们，对我们不够信任的前提下，此时就推行这两条，老板的决定必然倾向于稳妥，事倍功半。”
尚微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事发生的概率不低。可是，就这么放弃？她不愿意。
即便没回头，没亲眼目睹，林盛仿佛也知道尚微的不情不愿，“再迟半年，年底可以试试向高层做个专题汇报，听听上面怎么说。”
三人面面相觑，不理解半年后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林盛没有解释原因，果断下了结论，“那就这样，把我刚才说的几个点改好，改完后再让我看一遍。小微，你跟总秘那边联系下，问问具体的时间安排，提前做好准备。”
卫中眼皮子抽动，身体下意识往前晃了晃。但见林盛站起来，三人忙不迭从他背后出来，绕过桌角，排成一排听他吩咐，“我待会儿有事，要先走。你们这周去探望张总是吧？”
林盛弯腰打开柜门，掏出两盒茶叶，递给尚微，“帮我把礼物带去，说我问候他。”
尚微接过，本想再说几句，可林盛已经开始收拾公文包，只得罢了。
其后几天，林盛都没来公司，只时不时发微信交待工作。尚微改好那份资料，他也只回了个好，也不知道有没有细看。
转眼周五，探望老张的礼物，尚微没怎么操心，卫中早就准备好了，她只管出钱。
三人一合计，周五都请了假，捎上林盛那两盒茶，早早去了北城老张那套一楼带小院的房子。面积不大，五十来平，难得有个三十多平的小院。
他们去得早，然而有人比他们更早。老张家那小客厅里，赫然坐着卢永福与任佑。
招呼声刚落地，尚微的笑容凝固，半张脸隐于门框后，与任佑目光对冲，相看两厌。
她脚下用力，就想抽身走人，改日再来。身后卫中抵住她后背，阻断了去路。门里卢永福已经在热情招手，“都来了啊，过来坐过来坐。”
卫中从她身侧挤进来半个身体，也看到了客厅端坐，脑袋拧向另一边的任佑。他扶着尚微后背的手松了力度，脚下迟疑，卡在了门边。
两个人堵死了大门，尚微再不情，也只得进来。摁下满心措手不及，牵起一抹客套的笑，尚微抬步走向餐桌，遥遥问候客厅里的老张。
“张总，我们来看看你，身体怎么样了。这个，是林总让带来的。”尚微将提在手里的包装交给老张，口中替林盛解释，“他有些急事，不能来了，托我们问候你，问你身体怎么样。”
客厅里任佑当即冷哼，一刻呆不下去似的疾步去了阳台，抽出一根烟呷在嘴里，打火机擦了三四次，才点着了火。
老张往餐厅挪了两三步，扬声说话，“好好好，我没事，早好了，就住了几天院。”
他拍拍卫中肩膀，含笑责备，“人来就好，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没得多花钱。”
卢永福也跟过来，先跟罗雯尚微点点头打个招呼，接着劝老张，“孩子们一点心意，也是礼数，收了收了。你要觉得过意不去，待会儿多跟他们几个喝两杯。”
老张大笑，“来我这儿，就当回了自己家。酒肯定管饱，今儿喝个痛快。”
一来二去，卫中的眼睛渐渐变得明亮，兴致盎然，和老张叙着别后诸事。罗雯不时插嘴，声音清脆欢快，几人聊得热火朝天。
尚微捧着个瓷杯，拉开一把餐椅，就地坐下。小口小口啜饮浓涩的茶水，安静围观客厅的一家亲。
“真的啊，原来小任在追小尚啊。”卢永福那大嗓门很难说不是故意，八卦的光明磊落。
隔着大半间房的两人同时瞪向客厅里那几个，眼神能杀人。
年纪大的那两个根本不为所动，唯有卫中缩缩脖子，对着尚微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无声道歉，求放过。
尚微气恼，又对老张跟卢永福无可奈何，转回头大大吞了口手里的浓茶，却又被茶水的苦味呛到，咳了好几声。
任佑也拿这两老的没办法，眼神杀阻止不了那几个快乐的偷瓜贼，只好掉过头继续抽烟，眼不见心不烦，一抽解千愁。
罗雯还在叽叽喳喳，小声指责任佑，老张与卢永福却在几人视线之外目光交错，又不引人注意的默契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