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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异色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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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异色
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无比别扭，氛围怪异至极。任佑一杯接着一杯，喝得收不了手，偏偏越喝脸越白，目光越沉，望进去宛如身处漆黑汪洋中心，幽冷深暗，不见底。而尚微，滴酒不沾，脸色如常。只是不说话，一个字不吐，问话也不答。
一开始，秉持待客之道，老张还从中调和一二，但没人领情。几个回合下来，老张忍不住动了气，约摸嫌尚微不懂事，不再搭理她，一个劲找任佑喝酒，不多时就喝下了大半瓶。
剩下一个卫中，即便不停附和卢永福，天南海北说个不停，气氛也无可避免地滑入尴尬古怪与冷场。
罗雯无声叹了口气，左望望卫中的两面为难，右看看尚微正数着碗里的米。她两三口吃光碗里的菜与饭，随手抹了把嘴，直接开口告辞，“张总，我们吃饱了，时间也不早了，先回了。”
卫中一惊，投来不赞同的眼神，罗雯并不理会。她掉头问尚微，“好了？”
尚微迎着她的目光，眸底微现感激，点点头，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嗯，吃饱了。”
一般罗雯做的决定，卫中是反驳不了的，何况这次是两个女人意见一致。他只得跟着站起身，不住口对着老张解释，道歉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老张本眉梢上吊，一言不合就想发火。可卢永福抢在他之前，捏住他的小臂，笑眯眯接了话，“没事没事，你们也忙了一周，早点回去歇着吧。”
老张鼻腔喷出一声冷哼，嗓子眼里的火气硬生生吞回去，冷冰冰的脸一扭，不说话兀自坐回去，抬起酒杯就跟任佑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喝了。
卫中脸上顿时就带了点怯，他想上前给老张斟杯酒以作赔罪，又不敢动，手脚像被锁住，僵在原地。罗雯与他正相反，老张明晃晃地不悦吓不住她，脸色一沉，准备发火。
尚微心底也升起一股怒意，今天这事与卫中无关，他才是被牵连的，老张火朝着他发算什么。
罗雯与尚微两人正怒发冲冠，卢永福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没事人一样乐呵呵地笑着，赶他们走，“行了行了，快八点了，走吧走吧，回去收拾收拾，正好睡觉。”老好人的笑容看得罗雯与尚微心头一窒，那股子火气要发不发，就那么哽在胸口。
眨眨眼，卫中扯着两个女人，忙不迭应声而走，卢永福也一迭声主人样招呼有空常来，把他们送走了。
五分钟后，卢永福返回，老张与任佑两人还默默喝闷酒。客厅里落针可闻，唯有酒水入盏溅起的小小酒花，端杯时肢体与衣物的摩擦声，宣示着这间房里还有两个人存在。
卢永福摇摇头，按住机械倒着酒的任佑，拿过酒瓶，三个人都满上，“好啦，几个小崽子，翻不了天，生这个气不值当。”
酒杯倒满，老张仰头就吞了，咽下后杯子一撂，“翻不了天，看今天这副样子，以前老子在的时候，他们敢。”
“还有那个尚微……”
卢永福眼角迅速瞥一眼任佑，打断老张的话，“尚微还不就那样。”
任佑顿在半空的手停了两秒，这才把杯子里的酒送入口中。卢永福又给斟满，状似无意地随口一提，试探地问，“小任，是跟小尚在谈恋爱？”
任佑又一口闷了，空酒杯磕到木桌面，发出沉沉的一声嘭嗵。他伸手抢过酒瓶，哗啦一声向杯里倾倒酒液，刚注满三分之二，就急急抬起喝干。
连喝两杯，任佑喘口气，沉沉地回答，“分了。”
卢永福下意识转动眼睛，去寻老张的目光。而老张已忘了刚才的生气，满脸惊讶，脱口而出，“就那小丫头，配么？”显然不理解任佑怎么会看上尚微。
任佑锐利的视线陡然落到老张脸上，激得老张后背发凉，打了个激灵住了口。卢永福急忙岔开话题，“怎么回事？”
任佑低了头，握着酒杯的手关节突出，“她选了林盛。”
老张大为惊讶，不敢置信，追问，“那个姓林的？他四十多了。”
卢永福眼珠转了几圈，稍一联想，弄明白了前因后果。他偏过头，审视的目光落到任佑的嘴角额头，困兽犹斗般狼狈不堪。
在心里品了品任佑的神情，卢永福去老张家厨房寻了瓶茅台，还有三个大杯，笑着邀请任佑一起喝，“来来，尝尝张总藏的好酒。”
在老张心疼的眼神里，卢永福二话没说倒满三个大杯，摆出一副拉开话匣子的模样，给任佑灌心灵鸡汤，“那林盛啊，极会眼色。当初送别张总那顿饭，我就看出来了，是个惯见风使舵的主。”
任佑昂起的脖子收回来，正了正脑袋，偏着耳朵听得入神。
“光这一点啊，他跟小尚迟早就得掰。”卢永福慢悠悠地呷了口酒，继续分析，“小尚那人，看着啥也不在乎，其实很纯粹。她是不知道林盛那头老狐狸的真面目，知道了一准得闹翻。”
“别的不说，就林盛那个十来岁的女儿，小尚就接受不了。无痛当妈，哪个正经女人愿意。”
他拍拍任佑的肩膀，“你把心放肚子里，他俩啊，成不了。”
任佑眯了眯眼睛，心情不见好转，反而更憋屈，神色越发难堪。
卢永福心念急转，举着酒杯与任佑碰了碰，接着作苦口婆心，“小尚是个好姑娘，虽说在人情世故上不怎么通，但这种女人放在家里就让人安心。到咱们这个位置，什么样女人没有，不就要找个贤内助嘛，你说对不对。”
“你是不是怕她跟那姓林的真的发生点什么，放心，以她的性子，不结婚你休想近她的身。你别不信，以前不是没人追过她，那几个用意不纯的，一追一个不吱声。分手的时候屁话不敢说，过后都客客气气，没见敢胡搅蛮缠的。”
任佑一怔，瞳孔急剧收缩又扩大，如是两次，眸底升起一缕柔软。
卢永福眼尖，心下大喜，得意于自己判断正确，更加卖力，“姓林的，现在也就是仗着总经理的势，要不然他敢这么嚣张。”
老张听了半晌，横插一句，“他有总经理，你背后也有小老板，怕什么。”
“对对，就是张总说的这个理儿。你俩都有靠山，这点你俩一样。是，姓林的本事不小，能力强，这个我们认，但是，”卢永福举起一只手，对着任佑一一细数，“你也不是没才啊，要论挣钱，论技术，论行业地位，你俩有什么差别呢。”
“这点上你俩也一样。”老张拖长了音，话里话外皆是肯定。
“还有还有，你才多少岁，他都多老了。你看看你，年纪轻轻，一表人才，他眼角都看得见鱼尾纹，你还怕自己比不过他。”
卢永福一拍大腿，“现在，你的阅历啊，处事的方式是比他差那么一星半点，可你还年轻，多经历经历就学会了。”
他使了个眼色，酒杯往中间一举，老张也顺势抵上酒杯，等着任佑加入。
任佑让卢永福说得心潮起伏不定，神色一会儿阴沉一会儿激昂，顿了片刻，才伸出手与他俩重重碰杯，酒杯相撞，荡开一圈清脆的叮咚声。
卢永福最后陈词，“你呀，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冲动了，最近的事我都听人说了。你说你，好好的，你跟林盛硬杠干什么。他惯会扯虎皮拉大旗，硬杠不就显得自己立场不正确嘛。”
任佑眼神里一会儿怒火勃动，一会儿执拗发狠，却没打断卢永福的话。
老张敲着边鼓，“咱们现在势弱，就别明面上跟他杠，免得总经理那老东西嚼舌根。”
“哎，对，就是这样。”卢永福夹了口菜，压一压胃里翻腾的那几大杯酒，“表面上别跟他争，一门心思只谈工作。哪怕多吃点亏，受点委屈，只要把事做成了，钱赚到手，”
他与老张对视一眼，带着点神秘的得意，“咱董事长那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该你的跑不掉。”相反，争功的那个，就有难了。
老张也跟着嘎嘎直笑，“到时候，就尚微那小丫头，还能再向着林盛，除非眼瞎。”
任佑不吭声，神色微动，若有所思。
卢永福又和老张视线交会，旋即打着哈哈，“来来，喝酒喝酒，今儿喝个痛快。”
这天晚上，三人吃喝到下半夜，烂醉如泥。老张与卢永福嘴皮子磨破了，将将引出了任佑这些天郁在心里的火，用酒浇熄了。
浑身邪火一清，任佑的行事又一变，雷厉风行。下周一上班，刚进办公室，脚步未停，就大声呼喊，问人要路演的方案，还追问进度。
批完手下的作业，任佑拧眉踌躇良久，才找去东面办公室。本想目不斜视直接拐入总务，奈何眼睛不自主滑向了右边。
他顿了顿，停在原地，不想进也不愿退，腿脚冻结。
关佼，正站在尚微侧前方，斜靠隔板，一人飞眉一人色舞，双双神秘轻笑，低语晏晏。
倏尔，尚微抬头，直直望过来。两人视线相碰，又同时避开。低头的低头，垂眸的垂眸，各自神色淡淡。
旁边的关佼顺着尚微的视线偏头，收回手站直，挑眉抱胸，“哟，这不是任少吗？今儿怎么有空莅临，蓬荜生辉啊～”
长而上挑的尖细尾音仿佛直接顶住了肺上，任佑胸口窒闷，板起一张脸，眼珠半度不偏，胶着在关佼身上。也不废话，硬声发问，“海报还没做，什么时候做？”
关佼瞪眼，抱胸的手臂松开，旋即叉住自己的腰，“姓任的，底稿你都没给我，拿什么做？”
任佑语塞，含含糊糊回她，“马上马上，明天就给你，你先找好人。”
“滚！”关佼简直怒发冲冠，“啥都不知道，我找谁去，难不成大街上随便拉个人。”
任佑再次被噎住，顶在外面的淡漠外壳片片龟裂。但他哪能让自己落下风，声音上扬，噼哩啪啦一通说，“明天先找两家广告公司，第一，先做六条立幅，印上主打产品。产品图，你发邮件找销售要，我会提前跟他们打招呼。第二，让广告公司准备两块背景板，要做造型，最后要一份5米宽6米长的展示板，底稿我后天早上一准给你。记住，要快，这周要做出来。”
关佼眨眨眼睛，叉在腰上的手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低声吼任佑，“姓任的，一开始可没说有这么多。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临时加量，上哪找人去。”
任佑可不惯她，尤其是旁边还有个缄默不语的尚微，“喊什么喊，喊什么喊，都给一个星期了还不够，做不出来就换一家。”
丢下这句话，瞟都不瞟对面一眼，转身拔腿就走。几大步跨出前门玻璃隔断，扬长而去。
身后关佼恨不得手里捉着把刀，或者有把剪子，当场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她食指直举任佑的背影，向尚微控诉，“这个老登，吃错哪门子药了？”
尚微眼球飞动下滑，收回视线后深觉不对，继而上挑，歪着脑袋也不吭声，只拿一对杏眼从头到脚，寸寸扫过关佼。
“干，干啥？”关佼咬舌。尚微那双眼，黑孔白瞳，对比分明。她人又静，眼神冷淡，只打量不吭声，着实有些渗人。
尚微双手在腹前交叉，嘴角一掀，“我说某些人，挺善变的。上周不干活，急得跳脚，这周干活，又恨不得拿刀砍。”
她两手一摊，“做也错，不做也错，干脆不干了。”
这下关佼真急了，耳根刷得红透，大嚷一声，“你哪边的！”
雌威之下，尚微不敢争辩，头一缩，一本正经摆出一副认真工作的样子。
关佼同样拿手指指她，气鼓鼓走了。
气走了关佼，邮箱里已静静躺了封新邮件，发件人任佑。刚才要求关佼做的几样东西，他添加了更多的细节，也明确了完成时间，抄送给小老板与林盛，还有她。
笑容慢慢黯淡，尚微面无表情，眼神却越来越锐，越来越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