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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压力 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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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团队起了大早，赶赴现场。前一天晚上过了子时才布置好现场，第二天早上六点就得从酒店出发。一行人哈欠连天，少有不灰头土脸的。
只除了任佑。
尚微余光里的任佑，只面色灰了半度，眼里精光四射，严肃正经的像从未认识过的人。小嘴半张，哈欠还没出口，尚微反射性抬手掩住了。可掩得了口型，掩不住声音，一个啊字引得周边人一起张口，哈声一片。
早饭，她与销售部几个人凑了一桌。对面的销售专员晃晃脑袋，塞口粥进口，掀起眼皮望着任佑，那叫羡慕，“我什么时候能有他这精力，年年肯定销冠。”
坐他旁边的销售总经理，眼皮耷拉，理都不理他，慢条斯理喝粥。昨夜离开展厅后，他硬拉着刘科长去吃了顿宵夜，喝了大半瓶白酒，到现在胃里还沉甸甸的，只想喝一口稀粥。
至于下属的感慨，总经理不屑理会，任佑那牲口是谁都能比的么。
做配套的，起早贪黑是常态。这些年这个公司进，那个厂出，一跑几个星期。赶车赶飞机，写资料，陪客户，熬夜是家常便饭。三天不见，一准儿面色灰黄，看着就没个人样。
可任佑是谁，甭管前一天晚上胡闹到几点，第二天都能准时起床，该干啥干啥，没事人一样。前年有个极难缠的客户，懂行事儿又多，他跟任佑一起去的，连着两周多，每天四点睡，六点起，雷打不动，生物钟比每月账单通知的时间都准。
熬到最后，他都快吐血了，任佑还能端起一副笑脸，伺候那客人跟伺候祖宗一样。现在那客户成了任佑的铁杆支持者，每年多少订单也就是任佑一句话的事。
唉，总经理瞟一眼身边稀里呼噜喝粥的手下，心里捶胸顿足，怎么就不是我的人呢。再瞟一眼身边的年轻女人，有一说一，任佑确实能干，就是眼光不太好。
尚微其人，他也有耳闻。但凡重要客户需要配方支持的时候，总是老张亲自出马。混熟了，他还曾笑着打趣老张能力不行，都没教出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徒弟，一把年纪还要自己在外奔波。
每次老张都是面露难色，只有一次喝得实在够多，腆着肚子歪靠在沙发上，眼神发憷，不清不楚地骂了好几句，句句不离臭丫头、死心眼。不过那次卢永福也来了，直接把老张搀回房，大家也就散了。
想到昨天晚上吃饭，刘科长话里话外的艰难、不容易，销售总经理又瞟一眼尚微，心里又好一阵盘算。
尚微到得早，先吃完，礼貌地对着两位同桌点点头，先回房去拿包，准备去大厅等人等车。
人走了，总经理使了个眼色，销售专员一愣，随即扬声喊人，把任佑召了来。
任佑端着食盘走过来，兀自在原先尚微坐过的椅子上落座，一言不发埋头只顾吃早饭。
销售总经理放下粥碗，瞅瞅任佑的脸，等了几分钟，等不下去了。他清清喉咙，嗓音嘶哑，“昨儿刘科长说那事？”
任佑三两口吞下一块葱油薄饼，“这事不成。”
销售专员一听急了，声音放大，“怎么能不成，那，”在两人利剑般的视线里，他压下嗓门，“那可是近千万的订单啊，千万。”
任佑向上翻个不明显的白眼，“那就一句随口的话。”谁知道会不会实现。
销售总经理眼神压下下属，想了想，“虽然单价降了，但订单量增加，我们还是有的赚。”
任佑的白眼翻到了明面上，“这个产品的利润已经压到了2%，本身就不赚钱。还要再降价五成，谁家能做到。”
销售专员急吼吼插嘴，“让配方那边调下，对了，尚经理走了，刚才应该问问她。”
销售总经理瞬间想暴打这个白痴，但意外的是，任佑发火了，但不是因为提到尚微。
“配方又不是神灯，擦擦就能许愿。”任佑筷子往桌上一撂，重批销售专员。销售专员敢怒不敢言，忍气吞下不服。
“这事不行，我不同意。”任佑放话完也不吃了，略作收拾，自己走了，留下两个心怀鬼胎的人互相对视打眼色。
当天的路演非常成功。任佑主持，DC的采购总监亲自致开幕词，主管采购的副总，采购部经理，技术科科长，底盘科科长，纷纷到场，一一发言，现场掌声雷动，空气里浮动着欢乐与笑语。
领导发言完毕，任佑作解说，亲自领着副总与采购总监，介绍昌和的产品与技术。销售总经理落后半步，全程陪同。
而刘科长拉着采购部经理和底盘科科长，组成第二梯队，由销售专员陪同，没跟在大部队身后，而是选择了配方的展台。
刘科长率先打了个招呼，“尚经理，昨天时间晚了，不好多问，今天可要给我们仔细说说。”说着随手指了一件减震块，“这个产品是供我们家的？”
尚微浅笑，没接刘科长的话，“减震块是我们公司的拳头产品，可以根据客户需要定制尺寸、规格和性能。”她偏头向斜前中心展台看过去，“这件产品是个通用模型，而供货贵公司的产品，我们摆放在中心展台里。”
刘科长反射性地回头去瞄中心展台，片刻又把头扭回来，“哈哈，贵公司办事，老道全面。那这个模型的用途是？”
“刘科长，请看这边，我给您介绍下这块减震块里的配方。”尚微保持着微笑，开始详细解释自己展台的内容。
花了大半个小时，尚微将这些年昌和配方上取得的成绩完整介绍了一遍。跨专业技术有壁，可以看出刘科长与采购经理不懂，但仍然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左问问右摸摸，提些啼笑皆非的问题。只有底盘科科长，被刘科长死死拽着，听不懂又不能走，礼貌微笑之下是恨不得砍死刘科长的唾弃。
尚微保持着十二万分的耐心为刘科长解答问题，比如，“尚经理啊，我突然有个想法啊，就是配方能不能做到，降一点成本产品性能不变。”
尚微心里一突，当着众人却不及细想，本能地回答，“可以是可以，我们可以研究选用一些特性相似但更便宜的材料。”
说完，她面色迟疑，还是带着歉意补充，“但是，更改配方的话，即便性能相近，也终究有某些方面会不一样，不可能百分百复原。”
销售专员刚听说可以，眼珠一亮，喜意盈眶。下一秒又听尚微说不可能跟旧品一模一样，眼前又一黑，别提多丧。
刘科长与采购经理对视几秒，转向尚微，“那，跟现有品差异会有多大？”
尚微启开，还未回答，旁边一道声音截断了刘科长的话，“那就要看降本多少了，降的越多，差异肯定越大，便宜无好货嘛。”
任佑引着一群人也到了尚微负责的展台，下巴略抬，吩咐尚微，“尚经理，配方我不专业，你给各位领导多讲讲，其它事，过会再聊。”
人一多，刘科长就不好再提刚才之事，遂偃旗息鼓，陪着自己公司领导再听了一遍。
DC分管副总对单纯配方技术不太感兴趣，随便问了几句就转去了下个展台。倒是他身边的采购总监流连不愿走，带着刘科长和采购经理磨蹭了好一阵，才被副总派人叫走，十分的依依不舍。
尚微的直觉在尖叫。脑海里快速闪回刚才的一幕幕对话，她没找出不妥。理智告诉她一切正常，潜意识却警告她，她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到底是什么，任佑又为什么阻断她的回答。
尚微心神不宁，站在展台边一会儿伸左脚，一会儿伸右脚，脸色比早晨更暗了。
任佑百忙中回头，借口喝水，从人群里挤出来。抓起一瓶水，还没打开，便叫过跟来的小徒弟，耳语几句。打发了徒弟，这才拧开瓶口，喝了一口，便合上瓶盖，握住瓶子，回到了人群中。
过了大半个小时，小徒弟嘿嘿笑着，一路小跑，提着几袋咖啡乘人不注意溜进来。DC的领导们转了一圈就各自忙各自的事了，如今在展厅里的都是普通员工，陆续前来，不扎堆，昌和一干人可以稍松一口气，轮换着歇一歇。
任佑那小徒弟放好饮料，笑嘻嘻跑到正送走一波DC参观员工的尚微面前，“尚经理，我把咖啡奶茶拿回来了。你去休息会儿，我替你守着这里。”
他还悄悄指着桌子贴着墙的角，小声叮嘱，“那边是奶茶，就买了一份，你现在就去喝，别被旁人拿走了。”
一连接待了十几波参观者，尚微属实口干，本想抽空喝口白水，听到有奶茶，口腔就生了津。
尚微顺着小伙子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想起了一件事，“谁买的？”
小徒弟心里暗笑，面上不显，仿着得到的吩咐回她，“销售订的，犒劳犒劳大家。”
“行，那你帮我顶会儿，我喝口水就来。”
把展台留给小徒弟，尚微提着那袋独一份的奶茶，快步走出展厅大门，找了处僻静角落。
前方十步外有扇门，旁边标明卫生通道，配有人脸识别屏，人迹稀少，视线范围内不见人影。
尚微呼一口气，肩背依上墙壁。中央空调冷气足，脚下瓷砖身后白墙，俱都寒意刺骨。可这会儿她正热，头脑正沸，胸口滚烫，手心脚心汗浸浸。
尚微右手摊开，贴上冷墙，方觉心头闷热一清。她闭上眼把后背挪近墙面，贴得更紧，安静待了好一会儿。
可冷墙治标不治本，她停不下来，脑子里还在一遍又一遍复盘，心头的躁闷怎么也去不掉。
睁开眼，她攥着吸管用力捅破封皮，奶茶滋滋冒出好大一坨，沾上手心，又被空气压回杯里。
奶茶换到另一只手，尚微面无表情瞪着手心。用力甩甩手，掌心污渍还在，清不干净，尚微无可奈何。
索性不管它，脏了的手接回纸杯，吸管怼上口，尚微大大吸了一口。
甜，很甜。糖分迅速在胃里被分解，随血液上行，挽救了尚微险些冒烟的大脑。饭困让她那脱缰野马飞腾四方的神经活跃平息下来，心跳的速度为之一缓，她终于能稍稍控制大脑，慢慢冷静下来。
“啊，尚经理，你在这里。”只见销售专员抹着额上的汗颠颠跑过来，嘴里嘟嘟囔囔，“跑这么偏的地儿干嘛，害我一顿好找。”
尚微受惊正身，脱口而出，“又有人来了？我马上就回去。”
“啊，”销售专员立马反应过来，忙陪笑，“不是不是，那边没什么人了，大家商量着轮流休息，等吃完饭还有一波人流高峰。”
尚微腰肢松懈，呼了一口气，倚回墙上，“你来找我回去吃饭？我还不饿，待会儿再吃。”
销售专员近乎小心翼翼地回答，“啊，嗯，我办点事，顺路看见你，喊你吃饭。”他眼珠子灵活地转两下，视线左右飘，“就是，有个问题，我想问问。”
“嗯？”吸管塞进嘴里，尚微哼出个鼻音示意他问。
“就是，刚才，你说的，成本降了，性能不可能跟原来一样，是真的么？”
尚微瞳孔微微涣散，听见这个问题没过心，随口说，“嗯，不可能完全一样，肯定会有变化，大部分都会是损失。材料越便宜，下降越多。”
销售专员像被打了一记闷棍，“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成本降个两成，性能会损失多少？”
尚微奇怪地瞄他一眼，还在呼噜噜吸奶茶，“这谁知道，不同配方选材不一，比例不一，不能一概而论。”
销售专员脸色发白，额头的汗水越来越多，大颗大颗渗出来，不时滴落面颊，“您经验丰富，您给，您给估下，，”
尚微心底起疑，正色看了同事一眼，“出什么事了？是哪家要杀价？你把背景说清楚，产品信息说清楚，我才能做进一步评估。”
“啊，不不不不不，我就是好奇，就是好奇。”销售专员手背擦过下巴，抹去脸上的汗，“您看，成本降两成，性能能不能保持在98%？”
尚微正要咽下一口茶水，闻言呛咳数声，没好气地纠正，“两个点？成本价降两成，配方特性能维持90%都是谢天谢地，还98%。”她脑子里飘过做梦两字，不过没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