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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诘问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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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诘问
翌日，林盛精神满满，一身干练出现在尚薇面前。上身工服崭新，下身西装裤笔挺，裤缝熨烫后形成一条垂直的线，坚定地扎向下，像是要牢牢锁在大地上，撑起林盛这个人。
头发一丝不乱，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在的地方。眼神炯炯，视线锐利，两条修长有力的胳膊匀速摆动，朝着尚微走来，“走吧。”话很短，语气较平时稍稍重一些。说完，径直带着尚薇下楼。
尚薇不如林盛气色好，脸上卧着两个大大的黑圈，她昨天没睡好。虽早早上了床，却一直胡思乱想，久久不能入睡，今早不免有些精神不济。
这搁以前，势必会被老张批一顿毛躁，定力不够。换成林盛，提都未提。
老板的办公室不大，只比对面总经理的办公室多一个带小小半隔断的外间。里侧一边办公桌，一边一张小会议桌，桌前矗立着一架投屏电视。东西有些多，看着就有点局促，显得比隔壁总经理那办公室要拥挤不少。
进去的时候，没让两人等，老板已坐在会议桌上首，端着一个带把手的双层透明玻璃杯，吹着热气呷一口。室内除了老板自己没别人，总助甚至没跟进来，只让他们自行进屋。
尚薇的呼吸重了，心也跳得更快。她下意识去偷瞄林盛的脸，还是一脸平静，嘴角往上提，弧度圆润，他正在笑，笑容真诚大方又自然。
林盛笑着向老板问好，腰部微躬，干脆俐落，“老板，早上好。”
尚薇也跟着问好，只是声音小得多，不如林盛声音洪亮、语气自然。
老板抬眼看见两人立在五步外，咽下口里的茶水，抬手随意挥两下，示意他们坐，“好，坐。”
林盛脚步轻巧地上前，不出声地一把拉开会议桌边的椅子，直接坐下。倒是尚薇慢半拍跟着去拉椅子，急切之下椅腿刮蹭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林盛脸上的笑意加深，对着老板低头表示歉意。随即转过头伸手，从尚薇手上接过电脑，方便她坐下。
林盛打开电脑，示意尚薇接上连接线，将资料投到大屏上。准备完毕后，他向老板请示，“老板，资料都已经准备好了，您看我们现在开始？”
老板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垂下眼皮又去呷一口茶。
林盛回应道，“好的，老板，那接下来就麻烦您花一点时间听听汇报。您考虑问题特别周全，请多给我们一点指导。”
老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像是在示意林盛直接开始。却又在林盛吐出第一个字之后，直接打断了他，“待会儿再听你的，让尚经理先来讲吧。”
他合上玻璃杯的盖，调整了下坐姿，交叉双手放在面前桌面上，腰板挺直。板起的脸上细纹拢聚，花白额发下双眸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望去像有千钧之重。
林盛颇有些意外，一丝暗光从眼底掠过。他也不争论，扭过头朝着尚薇绅士地笑笑，还帮着把电脑递给尚薇，彬彬有礼。
尚薇咽了口水，从进房间开始就渐渐加速的心跳这一刻到了顶峰。她感觉自己那颗砰砰作响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里，堵住了喉咙，才让她发出那般嘶哑含混的声音，“好，好的，老板。”
老板勾了勾嘴角，带着细纹的眼角舒展开，像是被逗乐了，又在一秒重新聚拢，沟壑纵横，“别那么紧张，尚经理，今天就是聊聊你们的工作有没有什么困难，再就是想听听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不是什么大事，放轻松。”
那一刹那，尚薇全身的经脉都绷直了，发麻刺痛的感觉从头皮一路向下，直冲脚尖。血液也随之而下，冷汗从后心一下子渗出来，浸湿了工服里的衬衫。
眩晕感涌上脑门，心头顿时陷入空白，嘴里机械地回答，“好的，老板，我不紧张，我马上汇报。”
机械地打开PPT，机械地放映，机械地背起烂熟于心的说明与解释，“老板，这是今年配方组的工作计划。。。。。。”
她固执地用后脑勺对着老板，仿佛不面对那张脸，紧张与害怕就找不上她。
尚薇的语速很快，至少比她平时快了两倍，吐字又急又猛，听的人稍不注意就会遗漏。声调也渐渐往上提，越来越大。
几次三番，林盛眼里闪过无奈，准备拍拍她，示意她换口气，也让老板缓口气。手都伸出去了，却被老板抬臂阻止了。一时间，空气里只剩下尚薇叽哩呱啦地报告声。
今年的计划，开展哪些项目，为什么启动，难点在哪儿，怎么制定目标。。。。。。
随着汇报的进行，一项项内容在老板面前展开，整个部门的工作安排向老板披露，让他详细了解了这一年配方要干什么，怎么干，干完了会有什么好处。这也是此前老板从不曾被告知，因而也未关注，缺失的一环。
回到技术领域，说起熟悉的东西，大大缓解了尚薇的精神负荷。她逐渐忘记了紧张，忘记了自己在干什么，在面对谁，在向谁汇报。语速虽还是快，尚薇却全身心地沉入其中，在林盛事前给她圈定的框架里，拼尽全力向老板展示配方的能力。
老板听得很认真，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逻辑清晰地告诉他，他所想要的未来可以怎样达成。尚薇的报告将目标与实现串联在了一起，他能从报告中看到目标是怎么一步步落地，又是怎么转化为配方组的日常工作，以推进目标的完成。
也许，应该先听林盛的汇报。脑海里念头一闪而过，老板瞥一眼再次无奈地想去提醒尚薇的林盛，接着收回目光，那应该就会看到宏大的战略，而这，就是详实的落地。
一群人围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拼搏，有目标有计划有步骤。这不是一句泛泛而谈、假大空且落不了地的口号，而是能得出一个令人满意结果的行动指南。
这种看着未来一点点呈现在眼前，即将被自己牢牢握在手里的踏实感，总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刚成立昌和的时候。那时候他亲自带着一群人，日夜不寐，埋头苦干，一点点看着自己想要的未来从脑海来到现实，变成昌和。
老板肩膀向后绷紧，抱手正坐，表情严肃，态度认真。
这位尚经理，虽于人情道理上有些执拗，却在业务与执行能力上极为卓越，尚算称职。
大的框架肯定不是她定的，老板了解跟着自己打天下的老张是个怎样的人，他教出来的人搭建不出这样像模像样的规划。说句不客气的，问老张什么是战略，他都未必能回答清楚。这份资料，必然是林盛的手笔，也是对他制定的战略规划最好的补充说明。
即便如此，尚薇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这么深地领会林盛的意图，为他的观点找出证明，补充细节，完整呈现。业务精通不说，执行与学习能力也可窥一斑。
老板心分二用，耳朵一字一句地捕捉着尚薇的言词，眼神片刻不离屏幕展示的曲线图案，却放了一半心思在判断尚薇的能力上。
好在结果还不算差，老板虽觉得尚薇大局观不够，欠缺历练，但仍觉得尚薇的能力与职位相称，可以一用。意外出现在汇报结束的时候。
资料准备得充分，尚薇也用心做过功课，老板正对配方组今年的工作表示满意，要求再接再厉。大屏的右下角，弹出一道新邮件提醒，标题TS公司对于减震块故障件投诉的处理方案。
老板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眼眯起，眼尾的皱纹顿时加重一倍。他点点屏幕右下角的方位，问尚薇，“尚经理，这是怎么回事？是客户投诉吗，打开看看。”
尚薇回头一看，血液顿时再度潮涌般向下冲，脸颊血色尽褪。她僵了几秒钟，才在林盛的提醒下慌张打开了那封邮件。
林盛也随着老板的手势，第一时间拧头看向了那封不该在此时出现的邮件。扫过主题，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尚薇的肩，示意她不要让老板等。
邮件是任佑发的，涉及配方产品两个组相关人员，抄送给了总经理与小老板，还有林盛。
TS公司对于昌和在产品故障的分析效率上极为不满，由其质保部门发来正式文函，要求昌和对于故障作出解释，提交8D报告。
在接收到通知书后，销售立即转送给了研发。而任佑接收信息之后，即刻告知相关人员。并于明日上午召开会议组织讨论，相关部门共同检讨应对措施，决定8D报告的内容与提交时间。
这些本是应有之义，任佑处理的并无过错。尚薇只怪自己不够更细心，忘记在会议前调整邮件提醒，才导致这事被提前呈报至老板面前。
“林总，尚经理，这是怎么回事？”老板又问了一遍，言语中不见喜怒，眉间却拧成一团。
林盛略稳一稳呼吸，打起精神，扭过脸，笑容明亮。他的神态自信坦荡，宛如无一事不可对人言。
“老板，这事是这样的……”林盛三言两语描述了下前情，用词简练，不带任何情绪，“尚经理已经安排了内部自查，开发以来所有特性参数，检查后未见异常。同时对于TS公司的仿真测试，我们也做了针对性的复刻，与TS公司的结果有着明显差异。”
“现阶段暂不能断言故障出现的根本原因，但从已有的数据推测，原因大概率不会是我们的产品。明天上午，我们也将会同各部门，对已完成的测试结果进行讨论，制定应对措施。”
老板拧起的眉头松了些许，点点头，被林盛不假思索脱口的解释所说服，相信了他的判断。只是，对于尚薇，心里刚定的六分评价，又扣回去了一分。
“尚经理，你的看法呢？对于故障发生的原因，你认为是什么？”
自从老板发难，林盛瞬间接手控场，承担压力把尚薇护在身后，尚薇便一直低着头。她习惯性地咬着下唇，眼睛牢牢地盯着电脑空格键，双手靠在肚子上捏住衣角，腹部凹下去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坑，拳头样。她觉得很羞耻，为自己一压就弯的脊梁，也为习惯于被别人护在身后。
老板相问，指名道姓地问尚薇，林盛不能代答。他笑了笑，身体向后靠去，让出空间，把尚薇整个人暴露在老板的视线里。
刚才被林盛吸走的压力又回了来，压得尚薇又想逃。但这次她没有习惯性地躲到林盛身后，而是逼着自己迎上老板肃穆的脸，话语连珠炮冲出口，像一把撒向天的二跳脚，炸响在老板面前。
“老板，这次我们虽然使用了新的配方设计技术，但应用前我们做了充分的验证。压缩变形，疲劳耐久，滞后生热，每一个参数我们都慎之又慎地与车况进行了匹配，确保安全性，满足客户要求。”
尚薇连气都不敢喘，一鼓作气，生怕力竭，“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具体的原因，但从我们的自查与仿真结果来看，产品特性完全与客户要求相吻合，我不认为这次的事故是由我们的产品导致的。”
“常理而言，减震块在汽车上重量占比很小。汽车倾翻所需要的外力极为庞大，而减震块这么小的体积想要提供这么大的力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近乎于不可能。所以我的看法，与林总一致，”尚微侧头，向林盛点头致意，“我也不认为事故的原因在于我们的产品。”
“还有一点，我们的产品都是按照客户提供的特性要求来开发的。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客户一定要认定原因在于减震块，那只能说明客户提供的特性要求有误。”
说完这一大段话，尚微猛地呛咳起来。她屏住呼吸太久，胸腔缺氧，如今再不换气，就快憋出事来了。
林盛咧开嘴，眼珠子一转，倏尔猜到原因，忙拍上尚微的后背。又气又觉得好笑，眸底唇角浮现真正的愉悦，一改一直焊在脸上的客套与从容。
突发意外让老板小小吃了一惊，他确定尚微无事后收回目光，视线溜过林盛的脸，瞥见林盛眼中的柔软情意，心底纳罕，若有所思地再次看向尚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