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凌晨星光 3 ...
-
33、凌晨的星光
那天晚上，后来关佼又与任佑谈了什么，无人得知。然而第二天一早，任佑便理所当然地现身在配方办公室，随手拿着一瓶青梅饮，吊儿郎当地朝着尚微笑，一脸无奈样。
“尚微尚大经理，我昨天说的话，考虑的怎么样了？”
尚微压着点来到办公室，眼不见心净，犯不着难为自己，那种不停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一次就够了。哭了一宿，擦干眼泪，她又变成了那个坚硬的宛如山石的尚微，假装自己没事。
撩起眼皮看向任佑，她不答反问，话语里毫无感情，机械似的冷硬，“你来干什么？”
任佑duang地一声把饮料砸在她键盘前，两手杵着桌面，满不在乎她的冷漠，“我来找你要个答案啊，昨天你没回答我。”
尚微皱皱眉，深吸口气，敛眉静心，“任佑，没事干就去车间巡查，我很忙，没空陪你胡闹。”
任佑笑，嘴角扬得很高。他出乎尚微意料地没嚷嚷，却抬起两根手指在额际比划了一下，“好的，尚经理，那小的就去巡查了。那事，你要考虑清楚就召唤小的，小的但有所命无不从。”
任佑直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地盘，临行前还特意对着尚微眨眨眼，这才跑了。
尚微弄不懂他到底过来干嘛，双眸盛满疑惑，不由向着他离去的方向一看再看，思忖了许久这人又要耍什么花招。良久不得而知，回头就正撞入林盛眼中，他正站在五步开外望着她，眼神深沉阴冷。
视线仅相接一秒，尚微目光下移，垂下眼睛，身体也微微挺直坐正，把目光钉在屏幕上，嘴巴紧抿，留下头顶几根无风自动的发丝迎接林盛。她胸腔里那股熟悉的翻滚欲呕又凭空出现，快得猝不及防。
林盛原地站了几分钟，擒着手里的电脑走了。
他一走，尚微身上无形的缠裹束缚感消失。尚微仍旧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只眼底的暗火烧得越来越旺。她移动手里被染上片片粘乎乎手感的鼠标，关掉当前页面，打开命名为TS减震块的文件夹，又一次从头开始梳理。
一如以往，相关信息没有破绽，但尚微并不气馁。信任的基石一夕坍塌，旧日因敬重轻信而来的与盲从便再不能左右她。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林盛，只是彼时她信服林盛，所以选择视而不见。
但今日，已不同往日。
打开小配合配方单，她复制了减震块配方的所有内容，针对橡胶、填料、增塑剂、硫化剂分别设计了一份单因素对比方案。常规手法无法锁定原因，那就全面溯源，直到找到真相为止。
换上深色的衣服鞋子，放好打印出的小配合单，尚微五指交叉，扭了扭脖颈，立即开干。找料，称料，配料，一样样原料按最精确的比例、最精准的质量被一一准备好，摆放在料车里，拖到密炼机边。
久违的体力劳动让尚微暂时抛开了那些困惑与愤怒，发尾滴下的汗水连脑子里那些不堪画面也一起带走了，她的心宁静下来，大脑从应激状态的高速运转回落。
窗外明月高悬，四野无声，尚微坐在地上，任汗重湿衣，任身体酸痛。
任佑迎着密炼室冷白刺眼的灯光走进来，一左一右两只手提着两个塑料袋，满满当当。他站定在进门处的空地上，透过隔墙上的内门，远远眺望精疲力竭的尚微。静静地看了三四分钟，他的目光又移到尚微对面，挂满一墙的混炼胶上。
收回目光，任佑把塑料袋送进正对大门的办公区，里面空无一人。时已半夜，公司除了夜班工人及保安，没别的人了。放下东西，任佑从塑料袋里找出来一瓶冰雪碧，两根手指捏着瓶颈，抬脚进了密炼区。
密炼区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味儿，刚走进去，便扑向任佑的鼻腔。任佑微微拧眉，他经常能在配方组那些工程师身上闻到这个味儿，据说是天然橡胶被降解后独有的臭味。
往里走，余光注意到齐胸的开炼机外壁上灰乎乎的。他用手一抹，指腹顿时粘上整片黑灰，再看机器外表，深蓝的外表露了出来，却仍不干净，还是深色的灰蓝。
任佑眉头紧锁，他刚才就注意到，尚微没带口罩帽子，低着头大口大口呼吸着室内布满浮尘的空气。
想了想，任佑缓缓舒展眉宇，收起担心，脚下极轻地悄声来到尚微身侧，蹲下来。尚微仍没有发觉，她双腿屈于身上，手掌相抵盘于膝上，脑袋靠着手背，闭着眼喘着粗气，满脸力竭的疲累。
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个坏点子，任佑恶作剧心思一起，抬起手就让冰凉的雪碧瓶身贴上尚微裸露在上的胳膊。
“啊，”尚微不及防，被冰冷一激，重心一歪，几乎要倒向地面。慌乱之中，她左手一撑，掌心触地，好容易止住了倾倒的上身。随即扭头看向始作俑者，惊怒交加地喝问，“谁？”
任佑没去扶她，抬着手歪着头，保持着刚才使坏的姿势，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她。
尚微怒不可遏，恶狠狠凶他，“你干什么！”
任佑把雪碧往前一送，慢悠悠轻飘飘回答，“过来慰劳一个口是心非的笨蛋。”
尚微大怒，“你说谁是笨蛋。”
“谁应谁就是。”
任佑说完，径自站起身，“行了，起来洗把脸，出去吃饭。”右手雪碧瓶身敲敲左掌心，“小爷我到现在也没吃，过来陪我吃饭。”
他不等尚微发火，干脆利落回了办公区，徒留尚微原地跳脚。
尚微双手叉腰，留下也不是，追上去也不是，原地站了好半天。最终扫过隔壁玻璃窗上任佑认认真真摆放饭菜的模糊剪影，心尖软下来，抬脚去抹了把脸，略略清洗了脖颈双手与胳膊，这才步入办公区。
桌上摆好了五菜一汤，酸汤的鲫鱼，糖醋的五花肉，干煸的腊肉，都加了辣油，咸鲜麻辣，香味扑鼻，尚微闻到便吞了口水。干了一天重体力活，她早已饥肠辘辘。
任佑摆好了饭，翘着腿刷手机，扬声器里传来叽哩呱啦的英文原声，什么Polymer，Vinyl，Founctional Resin，神情专注。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下巴一抬，“吃饭。”
凑到桌前的尚微更饿了，肚子咕噜噜连响好几声。她瞟一瞟专心刷视频的任佑，懒得管他，坐下端起饭先扒了几大口，略略止住腹中饥饿，这才扯了点闲心出来，“你不吃？”
“你吃你的，我先看完这个。”
尚微夹了一筷子腊肉送进口里，辣得张嘴呼气，一连扒进两大口饭，“看什么呢？”
任佑没回答她的问题。视频结束，他熄了屏，拉过一盒饭，狼吞虎咽地连吃几口，“这些都是要做验证方案的？”他侧目示意隔壁悬挂着的一整排黑色长幅胶片。
嚼啊嚼，尚微大半心思都放在手里的饭和口中的菜上，随口就答，“嗯，三十个方案，这是第一批。等结果做出来看看要不要再来一次。”
任佑吃了一筷子菜，想了想，“行，我明天去找找咱们那位副主任，以最快的速度检验。”
“嗯，我让人开好委托单，微信发给你。”
任佑一愣，“怎么，你觉得会有人使坏？”
尚微摇头，“防人之心不可无。”
“行，我会注意。”任佑夹了一筷子鱼递到尚微碗里，“快吃，吃完送你回去，快两点了。”
“明天起不来就请假，别勉强自己。”
尚微扒饭的动作一顿，嗯了一声，接着大口大口吃得香甜。
可能是饿得久了，任佑只吃了小半碗就停下，其余的饭菜被尚微消灭大半，十六七个小时的高强度劳动，她的体力严重透支，身体嗷嗷叫着补充能量。
吃完饭，任佑快手快脚收拾了一次性碗筷，扔完垃圾回来，尚微正摊在椅子上扶着肚肚晕碳，眉宇间的疲惫不见了，那一丝被背叛的愤怒已无踪影。
一脚踢上椅腿，任佑发出命令，“起来，磨蹭什么。回去了，瞧你这一身臭味。”
尚微一根手指都没动，只偏了个脑袋呆乎乎看着任佑。慢了好几拍听明白任佑说了什么，“哦，哦，好，马上就来。”
实在看不过眼，任佑三两下收拾了尚微的东西，牵过她的手，带她出门，“东西都在这儿了不？没有别的，就直接走了。”
由着任佑五指相扣，尚微乖乖跟在他身后半步，一心走路，不管去哪儿，“钥匙跟包在办公室。”
任佑一听，在办公楼前脚步一转，牵着尚微回三楼。三楼楼道对面的公共洗手间灯亮着，恍惚有人影一闪而过，任佑探头看了看，什么也没发现。
疑心自己看错了，任佑经过后又回头确认，声控灯啪的熄了，里面还是没有动静。任佑这才死心，牵着尚微找到她的工位，收拾齐活，又牵着她下楼。
两人的脚步声在午夜深寂的楼梯上哒哒作响，三楼黑暗的洗手间里悄声缓步走出一道黑影，无声地站在栏杆旁看着两人的头顶，却是林盛。
林盛的脸无悲无喜，宛如寺庙里供着的神像，浓眉深目背着微光，愈加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他一直等尚微等到了现在，想再问一次愿不愿意。看来是不用问了，尚微已经作出了选择。
这个晚上，有三个人没睡好。林盛回家后，虽面色平静，神态如常，但是突然变得惜字如金，说话单字单字往外蹦。他女儿乖巧得像只小老鼠，在林盛一声“嗯？”之后，一溜烟奔回房，抱着被子竖着耳朵听着书房里的动静。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哐当哐当一通响，还有一连串瓷器玻璃碎裂的声音，最后又变成死一般的沉寂。
任佑也没睡好，他引以为傲的好睡眠突然就不见了，下丘脑持续狂燃，即便酒精也无法让它松弛，触发睡眠。他在床上坐了整晚，清醒一夜。
只有尚微睡得很好，连续的体力透支后她倒床就睡，第二天神采奕奕。
第二天上班路遇关佼，尚微拿着杯装豆浆的手抬起来打招呼。关佼走近，单手抬起尚微的下巴，对着天光细细查看，“还行，看来昨天睡得很好，没像以前，至少几个星期你才能缓过来。”
这话恰巧被后面上来的罗雯听见，“怎么了，什么事又要缓几个星期。”说话间，也凑上来看尚微的脸色，没发现什么异常。
“没事儿，她开玩笑呢。”尚微连忙打了个哈哈，不想让罗雯知道。
罗雯狐疑，去找关佼。关佼在尚微的眼色下，搪塞两句，“没事，看她睡得这么好，我心生嫉妒。”
罗雯这才信了，也跟着去看尚微的脸，很满意，“看来昨晚是真的睡得很好。干得不错，继续保持。”
“遵命，太后娘娘。”
罗雯抬手就拍，“要死，差辈儿了。”
三人说笑间走进大楼，正遇上缓步下楼的林盛，笑语声立即就停了。楼梯上大厅里的所有人都不自觉降低了声音，放轻了脚步，静待林盛过去。
“不是，林总，他这是怎么了？”罗雯像见了鬼，指着林盛消失的方向，诧异万分，“他脸上那两坨，那是黑眼圈吗？”
林盛常年不见阳光，肤色白却少了几分光泽，今天更是逼近惨淡的灰白。眼睛下还有近乎一个指节那么厚的黑色斑块，看起来形象凄厉。这在平时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罗雯才会如此惊讶。
像是想到了什么，罗雯一把抓住尚微的手肘，“这两天又出了什么事？”神色很认真，生怕尚微和配方组遇到难处没说。
尚微怔松，“没事啊，能有啥事，”片刻后哑然失笑，“你想多了，林总可能就是没睡好，黑眼圈重。”
关佼悠悠补了一刀，“毕竟年纪也不小了，一时半会儿消不掉不是很正常。”
两人说得在理，罗雯遂罢了休，却还是反复叮嘱，“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们，记得不。”
“好--，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