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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潞泉 ...

  •   醒来的时候,花松半个身子都窝在景崇身上。
      脑子从混沌到清醒的几秒钟内,昨天的记忆轰然回落,他仰头看看还在熟睡的人,觉得胸腔到咽喉都有一种充盈的暖意,闭上眼用发顶蹭了蹭他的脖子。
      才凌晨五点,花松清醒无比,昨天折腾完睡得早,现在倒是毫无困意,蹑手蹑脚下床看手机。
      新消息提醒有七条,更新了两个小单子的需求,一个是果汁的季度宣传语,一个是文案润色,花松轻手轻脚地拔掉电源线,关上次卧的门,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开了灯坐在沙发旁边开始办公。
      一气呵成写完两个单,微明的天空已经变得亮堂堂,花松看了眼挂在晾衣杆上的床单,伸伸懒腰,起身去洗漱,回到房间时,景崇还在睡。
      花松重新回到床上,侧趴在景崇的身上。竹席是凉的,景崇身上是温热的,房里没有风扇,空调开到二十八度,他很喜欢这样的姿势,身上每一处都在犯懒。
      这样被人微微托住的姿势,像是被人保护照顾,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自从奶奶去世,连类似于牵手或者近距离说话的之类记忆,对花松而言都格外遥远。从十五岁到二十六岁,瞬息万变又一成不变的十年多,太多情感需求落空,现在一碰到情感热源,就像死死抓着护着。
      身下的人动了动,侧过身把他整个搂进怀里,花松有些闷,推了推他,景崇就下意识拽着他翻身,用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双手环着他的腰,两个人像汤勺一样叠在一起。
      这样也很舒服,花松想,然后渐渐放空大脑,想睡个回笼觉。
      等他再次醒来坐起身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了人,隔壁卫生间传来水声,他安心回身躺着,水声停了,景崇走进来。
      “才八点,再躺半小时。”景崇又抱着他,给他盖着毯子,洗过凉水的双手从腰部伸进去,一直摸到胸前,快要顺势伸出脖颈。
      “哈哈,这样挺好玩。”
      本来身体还在犯懒,现在被激得发痒,花松抓住薄毯蹭了蹭腿,呜咽快溢出唇边,景崇的来电铃声就响了。
      “电话……”
      “不管它。”
      景崇搓着花松的皮肤,闹得正开心,电话又响了。花松连忙推开他,“可能有急事,你接电话。”
      虽然还没闹够,但此情此景,景崇只能说好好好,但拿起手机接通后,一听到对方的声音,笑意就骤然消失,他摁了挂断键,脸马上拉下来,然后关机了。
      他继续躺着,没再作弄花松,抱着他轻轻拍着背,转过话题,问他早餐想吃什么。
      “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没吃完。”花松用手指划着他的鼻梁,来来回回的,好像在给他挠痒,他什么也不问,就这么慢慢挠着。
      沉默半晌,景崇说,“刚刚打电话的是我之前的家人,我哥,不过我们已经两年没见了,也没有打电话的必要,他每隔十天半个月就给我打电话,自讨没趣。”
      “这么早打电话,可能有大事,或者急事?”花松继续划着他的鼻梁,安抚他的心情。
      景崇叹了口气,把花松又往上掂了掂,摸他的大腿和后背,“我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就算有急事,他们自己处理消化,我不想了解。”
      “这个就是你说的,过段时间再跟我说的过去吗?”
      “是,但其实几句话也能说清楚,择日不如撞日,现在说吧,说完我们下楼去吃新鲜的馄饨,大好的日子,吃什么速冻饺子。”
      花松静静听着。
      景崇其实也不是平岳市本地人,是本省隔壁潞泉市的,出生之前,被赋予是个小女孩的希望,因为景家已经有一个男孩了,他父母时隔三年,再得一胎,就期盼一个儿女双全,但最后是个男孩,没能遂愿。
      景崇既不符合父母二胎得女的希冀,也没有满足他们再生一个“长子复刻版”的后天期待,他不像景嵩——也就是他哥哥,享有优先的重视,适时的爱护,适时的精英教育,在他父母眼里,景嵩是天之骄子,景崇就泯然众人矣。
      他们没有苛待小儿子,但也不在意他。景崇像个多余人,在景家默默无闻、不温不火地度过了二十几年,从小学到高中,再到普通的大学,他是不被期待的那一个,换个角度来说,也是随心所欲的那一个,算是没什么烦恼,偶有失落,却没有怨愤。
      景崇读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景嵩的创业公司开到第三年,业务稍有起色,公司也在扩张,刚好在招市场营销的新人。出乎意料的,景崇爸妈和哥哥这次忽然想到景崇,三个人十分罕见且亲热地摆了一桌酒席,预祝景崇大学毕业,酒足饭饱后,三人都邀请景崇加入景嵩的公司。
      景崇也不是很清楚他,市场营销的工作其实算是饱和工作了,并不缺人应聘,为什么家里的长辈都这么希望他加入。
      但那是景崇第一次收到家里三个人的一致认可和邀约,觉得受宠若惊,所以答应了。
      创业公司的规模小,一大特点就是自由但混乱,景嵩大多数时间都负责开会,或者出去应酬,景崇常常被景嵩要求多担待、多上心、多挑战,连轴转时景崇虽然也会有些介意,但也只是觉得能者多劳、亲者多劳,就这么自我安慰着度过了大半年。
      但是,景崇大学毕业刚半年的时候,景嵩的公司就因为业务欺诈和营销违法遭到审查,来查没账本和资产的人却绕过景嵩,带走了景崇。
      景崇看着白纸黑字的文件和鲜红的公章时,才知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写的是自己的名字。他问经办人员,为什么自己从没收到过相关消息,经办人员表示,一切消息正常推送。
      景崇在灭顶的情绪中核对了那上面的信息,全是自己的,二十二岁、景华、男……
      只有一串电话号码是陌生的,但工作人员说,这张卡的所属人确认无疑,是景华。
      ……
      “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但是那天,我真的有一种天塌了的错觉。我爸妈没来看我……有工作人员告诉我,他们签署了很多文件,确认我做了这些事,但我没什么证据表明不是我做的,而且我那会儿也比较蠢,主要是不知道他们前期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做的手脚,而且沉溺在情绪中走不出来,就这样浑浑噩噩被关进去了。不过,就关了一年七个月,一方面是部分证据不完全指向我,另一方便,景嵩好像交了不少罚金,还有就是我……表现还行,反正就提前一个月出来了。”
      被监禁到差不多一年的时候,景嵩去探视过景崇,他说自己重新开了一家小公司,业务和以前差不多。
      “景嵩跟我说,他有自己的苦衷,也说家里人的心疼与无奈,他还说他觉得之前做得那些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不欠什么也不心虚了,唯独觉得很对不起我这个弟弟,等我出来,他可以赔偿我新公司两个财年的全部收入,”景崇捧着华松的脸,慢慢回忆慢慢诉说,“但我不信,也不想要他们的东西了——呵呵,反正拿了也不能财富自由,而且我觉得膈应。”
      那天,景崇看到景嵩第一次那副样子,好像一夕之间就变得卑微而恭顺,自责且温和,他身上竟然有一种罕见的长兄魅力,那天他还适当地转达了父母的歉意与爱意。
      不过景崇不相信这些嘴皮子上下一碰说出来的关心,他坐在里面,像个冷漠的多余人,听完这些琐碎的倾诉,他咂了咂嘴,跟景嵩说,“你的钱,我不要,房子和公司,也不用算我的,要是你们的确有心,就给我分一个你们闲置的小单间吧,城郊那个做仓库的就行,我不会去住,只是我分户要有独立住所。现在,我的档案应该也都不在你们公司了,就不用麻烦你们处理其他了。等我出去,你带着户口本——别带他们俩,跟我去一趟派出所,我把户口分出来,分家。”
      景嵩立马表示不同意,他说父母知道了肯定也不会同意。
      景崇懒得和他继续谈判,也明说拒绝跟父母交谈,结束了那一次会面,后来又推掉了所有亲属会见预约,只是每周都写一封信寄回去,内容都是关于断绝关系、分割户口之类的,所有检查过信件的人,都知道有一个叫景华的有期徒刑犯人,每周都写信提出分家。
      二十四岁即将来临的时候,景崇终于走出了四四方方的小房间,离开了那个住着12个人的监舍,回到了天地开阔的大社会。
      来接他的是景嵩,可能是愧疚引发的顺从起了作用,他带了户口本,没带其他人。
      景崇上午十一点走出监狱大门,下午三点就在派出所办了户口迁移,他的新户口本只有一页,当时他还叫景华,那是他从家里留下的唯一遗产。
      要不是时间仓促,没办法马上改名字,他恨不得当场就改了。
      那天傍晚,景崇坐着景嵩新买的凯迪拉克XT6,回到很久没回的住宅,翻出一个早些年背过的黑色书包,收拾了一个书包能装下的行李,把包里的家门钥匙掏出来,扔在饭厅桌子上就走了。
      出门的时候,景嵩站在门边的玄关处问他,现在的情况不比当年了,苦都吃完了,不会再有一次了,为什么一定要闹成这样?
      景崇没理他,进了电梯,心里就两个念头,要马上离开,要尽快改名。
      嵩山为中,左岱右华,景崇觉得华这个字也还挺好听,但自己不乐意用这个名字。
      分户用的那套独立住房,景崇跟景嵩说了不会去住,就确实没去住过,他身份证过期了,还要重新办一下,暂时没法坐高铁,但他一点都不想留在那个城市,所以挤着跨市大巴,摇摇晃晃坐了一个通宵,终于在天将明未明的时候离开了潞泉,到了平岳市内。
      花松摸他的鼻梁,又摸他的眼角,没有泪水,他像翻山一样翻上去,面对面叠在他身体上,靠在他胸膛前听他的心跳声。
      没有激动的节奏,就是平稳的韵律,好像真的没有痛苦留下。
      “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那几天就很不好过了,没钱没东西,厚脸皮问我大学关系特别近的同学借了笔小钱定下来,都不敢多借,怕人家多问,还好人家没多问。找到容身的地方之后,我找了份房产销售的工作,做了半年,还了他的钱,申请改了名字,贷了款,然后就开了这个店,刚开店的时候没经验,只能自己找货,还花钱上了一个月的课,没有发达,但也还不错。”
      “刚出来的时候,为什么做销售?”
      “我选的那个行业,销售门槛稍微低一点,而且我就是学市场营销的嘛,”景崇沉吟片刻,又说,“其实我去做别的也没底,虽然不是每家公司都查我档案,但他们问我前两年做什么的,我怎么说呢?”
      “开店也不容易,要不卡经验、存货少、成本低、市场稳定,还要竞争稍微小一点,我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卖成人用品,还好做了三个多月就陆续开始有单子了,不然我真的得去进厂,可我又不太想跟太多人待在一起,会想到不喜欢的那段时间。”
      景崇玩着他的头发,慢慢说着,好像在讲一个久远的、老掉牙的故事,没有什么情绪。
      花松想帮他转移转移注意力,稍稍撑起身子,上上下下地小幅度蹭他,见他不嫌弃,就明晃晃地讨好他。
      他感觉挨着自己那块儿已经起反应,想卖力点让人舒服,就被景崇掐着咯吱窝举起来。
      “老、实、点,怎么盖着毯子聊天还能想这些下三路的。”
      花松羞愤不已,推开他想下床,又被捞回来。
      “哎,我不是不喜欢来这一套,但我不想让你这样招我开心,再说,昨天都弄了,别搞太频繁,怕你受不了。”他亲着他的脖子喃喃道。
      “不是跟你客套,我没什么,都两年多了,最难受的时候早就过去了,现在真的还好,就是得想办法让他找不到联系我的方式。”
      聊了好一会儿,两个人九点钟才吃上小馄饨,花松那份加了辣,景崇的加了双份紫菜。
      上午,他们还是各自在办公桌前忙碌,花松没有新单,翻了一会儿接单网站就退出来,一直在浏览器里搜索。
      关于男人的、关于前后的,攻略与教程,心得与感受……
      景崇在工作室面无表情地打包针啊棒啊球啊的,把顾客们小黄车里的单子变成实物,一个个装箱;花松就在次卧来来回回地切换网页,恶补从前不知道的知识,看了一套又一套理论,脑子里的小黄车直接开到荒郊野外。
      景崇总是迁就自己,花松想,下一次我要让景崇也爽一爽,而且不能弄巧成拙,在付诸行动之前一定要事事周全,全副武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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