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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新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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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那天,花松中午下楼散步,看到小区里来来回回的人们都提着鸭子,才想起这天过节。
小时候,村子里的人这一天也都要杀鸭子烧纸钱。但花奶奶基本没有跟过这样的习俗,似乎并不在意这个节日。
有一年七月半,早上收工从地里回家时,花松站在奶奶轻轻晃动的箩筐旁,慢步走着,盯着别家大人大包小包的菜,还有被捆住爪子活捉的鸭子,好奇得不得了。
奶奶看出他的好奇,向他解释,大人要过的节日很多,但是家家户户都过的就那几个老日子,中元节当然也是个祭祖思亲的节日,但也有压邪的意思,她觉得,清明节是正儿八经祭祀的日子,中秋节是在世的人团聚,中元节则是给去了的人备礼。
“奶奶,那我们为什么不过这个节日?”
“说出去让人笑话,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我跟着屋里的大人怀念老人,点香杀鸭我都看不懂,也不知道纪念谁;后面跟着家里的男人怀念他家的老人,我心里头怨毒着那男人,只觉得他做事不如畜生,比没人教养还畜生,我被逼着跟了他,但自己不认是他家人,更没有尊敬他们家里人的心思,都是做做样子。”
“仔仔,我没有要祭拜的人,你又才这点大,原先的爷娘又不是爷娘了,更没什么顾念,活着的人嘛,好赖都还活着,我们两个人团聚着就行。”
花松半懂不懂,还是很捧场,仿佛收获了宝藏知识,嘻嘻笑着点头。那天回家,洗干净手脚擦了脸,花奶奶带他去赴圩,买了油条豆浆,还买了鱼和豆芽,煮了一锅鲜香的水煮鱼。
这是花松对中元节的记忆。没有阴郁的哀悼或神秘的禁忌,只有朴素的温馨。
再往后,独居多年,很多个中元节都在他不在意的时间线里晃过去。这一次之所以注意到,归根结底是因为认识了景崇、搬了家、住进人多的小区。
所谓新生活明明已经开始好一段时间了,人们对于“新”的感知原来如此滞后——两个多月过去,那种气象一新的感觉才这么明显。
两个人吃饭、两个人购物、两个人散步,连一个人隐秘的排解消乏,都变成了两个人的翻云覆雨。花松之前一直觉得一个人的生活挺不错的,平静无波,还隐隐担心过,生活礼忽然多一个人会不会带来很多困扰。
但好像遇到合适的人就不会,幸运的是那个人还能理解自己。
上楼之后,景崇还在工作室忙着,花松搜了搜冰箱,还有些鸡蛋、山药和胡萝卜,下午没什么事,就准备做一个牛奶鸡蛋饼,算是节日餐?
跟视频一步一步弄好,其实挺快的,花松把成品盛在一个宽大的花枝盘里,又拿了个小碗装了些,放到次卧置物架旁边,和绿色盒子放在一起,算是祭拜奶奶。
他一直觉得祭祀用的贡品和献食只是种抽象的概念,所以没这样做过。
他也奇怪,怎么今天就忽然多了一种对于仪式感的追求。这时,工作室的门开了,景崇看见他站在置物架前出神,走过去从背后抱着他。
花松偏头冲他笑,笑得那么温柔,看得他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他闻到鸡蛋饼的味道,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花松的胳膊,“下午茶?”
“清了下冰箱,挺简单的,就跟着做了点。”花松把在楼下看到的场景,还有刚刚的想法跟他说了。
“我猜,你以前不做,是因为一个人待着,每天都没什么目的,也不注意什么中秋、清明、中元节的;但你现在注意到了,人不就这样吗?关注得多,想法也多。你现在的想法就是,让奶奶看看你的新生活、新技能,还有新男朋友。”景崇说着就凑近了,把人揽进怀里。
花松啪一声反手拍他后脑勺,打断这个趁人不防就占人便宜的投机者。
“你说得也有点道理吧,虽然也没有解答我的疑惑,算了,不想了。”花松招呼他洗手一起吃饼。
简单吃完,又到两人雷打不动的午休时间,两人躺在景崇的主卧,同枕一席,心思各异。
花松困得很,沾枕头就睡,叫景崇不要闹他,景崇工作一上午也有点累了,但一时间还不困,所以眯着眼放空,花松就这样被他抱着,很快睡着了。但是,逃得了睡前,却逃不过醒后,景崇搬了个笔记本靠在床边办公,见他醒了,把东西扔回工作室,就把人半困半醒给撩拨起来。
……
这天,花松原计划要花点时间看看攻略的,结果被景崇兴起胡闹,事后一直睡到深夜,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房间的灯已经开了,床单换了一张,他身上盖着毯子,不再是睡前倒过来的模样,而是稳稳当当正躺着。
他试图坐起来,稍一动作,脖子以下都是酸痛的。
小时候,隔壁老爷爷吓唬调皮小孩时,总会气急败坏地骂人:再闹的话,除了舌头不打,哪里都要重重地打!
虽然不合时宜,但花松就觉得,自己遭受了这样一场毒打。
艰难地撑起身,花松靠在床头坐着,只觉得口干舌燥。主卧的卫生间开着灯,关着门,水流哗哗作响,他想去外面喝杯水,都得酝酿一下力气再走。
转头在床头柜上找手机的空当,花松看见柜子上放着一杯水。
虽然觉得有点没出息,但真的有一种幸福感和安宁感油然而生,不仅仅是一场情思、一顿长觉后的这杯水,还有安静宽敞的房间,同吃同住的伴侣,尊重自己的恋人,推心置腹的知己……
很零碎,也很不成体系,但如此种种,不一而足,都是关于景崇。
房间的窗帘关得严严实实,花松仰头咕咚咕咚喝完整杯水,喝得有些急,水珠溢出嘴角,他也懒得擦,由着它滚过下颌,流向脖颈,他伸手敲了两下手机屏幕,锁屏界面亮起,22:37。
补充水分之后精神有些清爽,但身体还是惫懒,他靠在床头上放空,感受室内灯光的变化。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片刻后,景崇在腰间别着条长毛巾,就这么出来。
“醒啦。”他站在床前,看了眼空掉的水杯,弯了点腰,伸手摸了摸花松的额头,“累着了,没发烧,要洗澡吗?”
花松点了点头,“我自己来吧。”说着,他掀开毯子,抬腿下床。
景崇犹豫了下说好,轻轻扶着他下床,被他推开手。
“我只是浑身酸痛,没残废呢。”花松有点难为情。
“噢。”景崇垂眼低眉,像个事后被辜负的可怜鬼。
花松看出来了,于是环着他的腰抱了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提要求,“好饿,你能不能做个夜宵?不过冰箱里只剩下点青菜了。”
景崇使劲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一点都不失落了,嘚瑟地卡着他下巴,让他跟自己对视,“撒娇啊?”
花松不理他,撒娇听上去有一点幼稚,还有一点……不自在,反正对于没做过的事,他有一定的警惕性。
但景崇非逼他一把,把他紧紧压在身前不让走,“说话,是不是跟男朋友撒娇?”
花松咬他肩膀,偏不回答。
景崇这会儿软硬不吃,就要等一个答案。
“说句好的,你去洗澡,我去煮夜宵。”景崇守株待兔,就等着一会儿,他知道花松不排斥他这样,只是单纯没说过、没做过,老是不好意思承认。
他非要把他这表达羞耻给改了——起码,在家里得通通改了。
“是,我就提要求!就撒娇了!”花松又重重咬他一口,恶狠狠地在心里骂这个人。
“我的荣幸,宝贝。”景崇这才松开他,身上的毛巾被扯散了,堪堪挂着,快要掉下来,花松给他别好。
“你,少耍流氓。”花松虚张声势地拧他胳膊,警告他。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去卧室了,心虚似的。
洗完澡后,花松整个人都精神了,但也更饿,他穿睡衣时闻到了楼上飘来的麻辣鲜香,心说是哪家这么晚吃大餐,这一来,就更加饿了。
走到客厅,他看见景崇系着围裙在厨房煮东西,正在往里面洒绿油油的小油菜。
他走近了,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守着火候,直到菜叶子被烫熟。景崇把米线倒进两个深深的碗,花松分两次端出去,留下主厨清洗锅碗瓢盆。
他饿急了,拿起筷子就想开始吃,被景崇叫住,“现在烫啊,等我一起吃。”
花松想起以前饱一顿饥一顿的时候,自己总是心急吃饭,常常把上颚烫痛,口腔黏膜被烫伤也是常有的事,基本烫伤一次,要一天才能缓解。
想起以前的不得劲,再想想现在景崇的提醒,花松顿觉口腔不舒服,只好给自己倒水喝。
两人吃得在椅子上发饭晕,花松想起自己以前写过的餐点软文,觉得很应景,不自觉嘴角上扬。
景崇问他笑什么,端着碗去洗。
花松跟着站起来,到厨房,站着他身后告诉他,“我以前写过:跟喜欢的人吃饭往往会大快朵颐,或者细嚼慢咽也是幸福的,但跟不喜欢的人一起吃饭,要么食不知味,要么就坐立难安。”
“我以前接单多了心情好,单价高了心情好,心情好吃饭也快乐,现在我吃饭的快乐之源多了一个你。而且现在,我好像稍微感受到了一点,什么叫秀色可餐。”
景崇像没听见似的,就着水流刷着碗,然后洗干净手,在擦手巾上蹭掉水珠,留花松一个人在后面乐呵。
花松转身,想出去看会儿电视,毕竟下午睡够了。
他还没转呢,就被景崇拽过去,又被抵在墙上亲。他的腰被侧面的洗手台边缘硌着,很不舒服,推搡着要走。
景崇也不放过他,只是半推半抱地把他挪到客厅,花松已经逐渐习惯这种暴风雨式的靠近和温柔,猝不及防,但又没有伤害输出。亲累了。花松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人,瞪着他,瞪完又示弱,“你收一收吧,我要看电视,你消停会儿,别闹我了。”
景崇占人便宜,哪敢不依。
“好,我不闹你。你休息好,明天下午该去提车了,跟我一块儿去。”
前天,景崇自己出去了一趟,为过户和正式牌照的事情走了下,本来可以早点提车,但转念一想,他在小区里的停车位还没租号,就把车停在店里了,约好明天去开回来。
“那周末你想不想去外面兜兜风?”花松自己想,又问人家想不想。
景崇挑眉,“可以啊,周日吧,那我周六努力干活。”
“当然要努力干活,我们还欠着债呢,说起来,下午我本来想干点正事的,因为你乱来,就要往后拖。”
景崇选择性忽略一些话,听见他说‘我们’,也就是说他把那五万块钱的债务人定成两个人,心里又乐开了花,像是被盖了章。
盖了恋人的章,也盖了亲人的章、家人的章。
就好像,两人互相是彼此后天认定的长期伴侣,或者终身伴侣。
“看电视吧花儿,我一定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坐怀不乱。”
“嗯嗯。”花松只答应着,不接他的话,接一句一定还有下一句。
之前睡饱了,现在夜色已深,家家户户入睡时,景崇和花松还赖在一起看情景喜剧,初秋,晚间变凉,他们裹着长长的毯子贴在一起,手脚都挨着。
像一颗圆鼓鼓的双生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