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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山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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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花松和景崇都早早醒来,一看手机才六点多。
花松看了看接单群,没有新需求。发兼职客单的媒介徐军说,最近要歇几天,进入行业淡季,之后可能也得时不时停单。
他把手机压在枕头下,挪了挪身体,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在景崇身边继续睡觉。
“我好像要放几天假了……”
“那就休息一段时间,”景崇闭着眼回答他,紧了紧拢在他腰上的胳膊,“累就看看电视看看书,无聊的话,来给我当小工吧。”
花松没回答,算是默认,两个人继续睡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
这天是周四,全年无休的一枝秾老板也想给自己放个假,原因是老板恋爱了,而对象放假了。
景崇吃完早餐就在店铺主页挂了请假三天的通知,理由就短短两句话,随意又郑重,带着点喜大普奔的意思,请假条被他写成请柬一样。
花松还在阳台晒衣服,一进客厅就看到他打理了头发、换了身新衣服。
“?”花松看不懂他,“你在家上班,弄得这么正式干嘛?”
“上什么班,都上了几百天了,我们去休假。”说着,景崇扛起花松就进卧室,让他换衣服,两人收拾了些日用品,又用快递箱装了些吃吃喝喝的小东西,就下楼去找车了。
“不赚钱了?还欠着债呢。”花松坐在副驾驶上问他,景崇开着车排队过门禁,眉飞色舞地说这点债不是大问题。
“给人打工还得休年假呢,我当老板,一两年都不放假了,还不让我出去度个蜜月?”
花松听他说度蜜月,一下就被噎住了,想了想,放几天假好像也没什么。
“好。”
开到城南时,景崇才问这趟突如其来的旅行目的地是哪里,仿佛忘了自己才是那个心血来潮拉人出门的邀请者。
花松愣了下,怪他想一出是一出,但人都在路上了还能说什么,思衬片刻说:“找个可以开上去的山顶吧。”
“好励志噢。”景崇朝他猛眨了下眼睛,跟个屁孩子似的。
在一条乡道旁边的空地,景崇停了车。两人解了安全带凑在一块查地图,胳膊撑在中央通道的置物箱上,头挨在一起,像挤在一块儿抄作业的中学生。
他们很快就找好了目的地,是最近的一个小型旅游区,在一个小镇的山上,叫逑狮。
“为什么想去那?”景崇问,故意压低声音说,“不会是想干什么这这那那的事情吧?”
花松:“……”
“开你的车。”他撇过头去看窗外风景,过了一会儿又像个藏不住秘密的孩子,开口笑,“因为评论说那里有一条盘山公路,我好奇在上面兜风是什么感觉。”
景崇忽然觉得自己责任在肩,变成了一个能实现愿望的万能小老头。
“带你去。”他轻轻踩油门,加速超过前面的奇瑞。
在山上盘旋的体验很奇特,明明在海拔变高的地方,却好像在沉静的水里面绕,半山腰只有水泥护栏,但给人一种身处旋涡的感觉。
车子慢速转弯,花松觉得时间也跟着车轮转速一起慢下来。窗外是险峻美丽的风景,人在自然面前难免动容伤情。
山和树,隔远了看,都长得差不多,但幼年爬过的小山丘,鞋底踩过的泥路,跟眼下车轮外的崇山峻岭,差着漫长的年月,人的心境也换了好几代。
而主驾上坐着的这个人,明明只认识不到三个月,却好像共享了自己全部的私人记忆和精神财产。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改名叫景崇?”当初,景崇跟自己说到过去的故事,花松早就想问,只是总觉得时候未到。
前面是陡坡,景崇按了按喇叭,匀速开上去,“其实,说起来有一点幼稚。”
“那时候,我刚出来,虽然外面比里面轻松,但是状态比较颓废,午夜梦回的时候,总是想哭,或者缩成一团发狂,我觉得景华就像个标签,暗示我永远是景嵩的弟弟,暗示很多过去,包括我爸妈,还有在监狱里的一年多。”
“刚出来那一阵子,其实我想过能不能找证据,翻一下案,马上又觉得算了,他们能悄无声息把我送进去,证据难道不会处理吗?而且很有可能磋磨几年还是一场空,本来手上就没有什么证据,胜算那么低,又要为他们搭进去那么久,真是不值得,最重要的是,我真的很累。”
“那种累完全足以消磨人的脾气和意志,又无法终止,只有一条路是想走的,就是逃跑。我真的不想再多花几个月或者几年去纠缠分析了,他们对我有养育之恩,不管目的是什么或者后来的手段多下作,也实实在在养过我,那就这样吧,说不上互不相欠,不如当成坏账损失了。”
气氛有点沉重,景崇轻叹一声,又嘀咕道,“至于为什么不改姓,一是脑子转太慢,忘了,而且景这个姓有点特别,好听。”
花松朝他那边挪了挪,伸手放在他大腿上,一句话也没说。
“花儿,你这样摸我,是暗示我上山之后真要做点什么吗?”景崇靠边停车,一脸不正经地盯着副驾,凑到他耳边。
“其实,我很庆幸没有改姓,因为我很喜欢你意乱情迷的时候喊我小景,真的很诱人——嗷!”
花松狠狠拧他一把,用了七八成力,教训这个在公路上还满脑子不可说信息的驾驶员。
车子重新启动,开到最上面的停车场,剩下的一小段路要走上去。
秋高气爽,山顶有些凉,花松和景崇并肩走着。将近正午,山上的阳光很足,脚下的路从一篇松杉中穿过,是久违的奇石野香。
“呦,这里还有椅子,我还想着抱你坐地上呢。”旁边没人,景崇就更没有正经样了,拉着花松坐下,这时间段,没有日出,也赏不了日落,他们就靠在一起看远山。
“对面的山,好远好直,是这个镇的吗?”
“这蒙蒙的,隔山隔雾,应该有几十上百公里了,估计不是,可能是同县的。”景崇一根一根玩着他的手指,花松觉得有点痒。
过了一会儿,花松忽然抓住景崇的手臂,很认真地问他,我们要住在山上吗?
他的语气里有很明显的试探和商量意味。
他不想住在外面。虽然这里确实很美,但是无法给他安心休息的氛围,再说了,也没有准备露营的设备,总不好席地而睡。
景崇看出他浑身的怯感和拘谨,有些失落,伸长手把他捞进怀里,“放心,我们不住这,这没吃没喝的,还得下去吃饭呢,晚上住山下的民宿。”
花松点头,后脑勺的头发来回蹭过景崇的喉结和下巴,好像在感谢。
被他蹭了两下,景崇心里又软又气,用手掌卡着他的下巴,捏他下颌的骨头,“你怎么回事啊,有什么要求你就理直气壮地提,我是你男朋友,不是你上司。”
“噢。”
一看他就没听进去,上次吃火锅也是,这次也是,宽容周到当然很好,可是景崇希望他更自由坦诚一些。
不说不行,说了不听,只能做了。
他放开花松站起来,咚的一声,双臂承载椅子靠背上,禁锢身下的人。
“你这么说话,我不喜欢。”景崇嘴里说不喜欢,手却不老实,一直摸人家下巴,来来回回没个完。
花松满腹疑团,搞不清楚这个人想干嘛。“你,别在外面,动手动脚。”
“哦。”景崇把手臂往两侧挪了挪,上半身向花松靠得更近,然后又贴上去亲,刻意发出重重的舔舐声响,秋日午间连鸟鸣都听不见,细碎的动静也被放大。
“唔!”花松猛推他,腾的一下站起来,瞪着他抗议。
景崇被推得晃了下,花松一把拉住他,另一只袖子擦干净嘴边。
他赶紧见好就收,抓住花松的手,“我就是不希望你在我面前忸怩,也不希望你小心翼翼,你就这样直截了当地抗议,瞪着眼睛警告我,也很好。”
花松明白他意思,勾了勾他手指,拽着他坐下,把脚后跟搭在他鞋子上,头倚着他肩膀,继续看山和云。
良久,花松被阳光晒得犯困。
十二点多,他仰头,想问景崇饿不饿,想起他刚刚闹得那一出,煞有介事地直起身子,斩钉截铁地说,“我饿了,去吃饭,然后找地方住。”
景崇心满意足,把这视作自己调教有方,跟他一起走向停车场。
一路下坡,景崇尽可能慢速开到底,山脚下正是人多的时候,车停在一家西餐厅门口。
花松也想去人少的地方,那这个地方也不错,而且两个人偶尔才出门,出门吃好一点、吃点平时少见的,也很不错。
走到店门口,一位穿着工作服的小姑娘迎上来,问景崇一共几位,景崇说完两位,跟着她进去,刚走两步,就停下了脚步,几乎是卡在原地。
花松有些不解,侧头想问,就看见他的脸色骤然变差,眼里都是冷意。
他顺着景崇的眼神看过去,靠窗的大方桌旁坐着一圈人,有一位青年面朝前台,本来在跟同桌的长辈聊天,现在正与景崇对视。
人生中会有这样的场景,猝不及防,像挖地道一样朝着黑压压的地下凿弄,挖出潮湿的大洞,令人惊诧,引人不适。
不用介绍,从那位青年有些面熟的眉眼,和景崇的表情中,花松能知道他是谁,也能猜到背对着他们、坐在青年旁边的两位中年人可能是谁。
在公众场合,他们一般不牵手,但景崇下意识去贴花松的手腕,想抓住什么。
他想找些“此时此刻”的证据,来遏制自己陷进二十二岁的回忆。
“景崇?”花松反手抓住他的手腕。
“嗯?”景崇一双眼睛已经变得通红,眉心隐隐跳动,乞求似的询问他,“我们走吧,晚点再吃饭可以吗?”
在山上变着花样让花松坦诚自由的人,现在忽然变得卑顺小心。
不需要再多解释什么,花松跟服务员说了抱歉,拉着景崇就往外走。
“小花?”景嵩看见景崇,但下意识地忽略景崇的逃避,放下刀叉站起来,盯着他久未谋面的“弟弟”,和他身边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