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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花期 ...

  •   虽然这座城市在严寒时节偶尔下点小雪,但坐标南方,室内仍然没有供暖。
      家里的三个房间通通摆上取暖器时,一枝秾的客服收到一位客人奇怪的长消息。
      其实也不奇怪,这条消息注明了发信人,又是景嵩。
      怎么会有年近三十的男人用“日与京_01”当购物软件昵称的?从前景华不知道这个昵称的存在,现在景崇不明白这个昵称的意义。
      意思是……景家的老大?
      就算是初中二年级的非主流小男生,也不流行这样取昵称了吧,来这里演动漫?真无语。
      景嵩长篇大论地讲兄弟情谊、父母血缘,情感堆砌得很机械,如果这是大学的文本细读通识课作业,景崇会不遗余力地批评。
      批评文字的虚假,和情绪的泛滥。
      最终,景崇没回那条消息,因为内容太多了。
      因为借口太假,假的情绪、长的告悔和多余的解释,摆在一起就是一篇做作、失效的检讨书。
      二十二岁之前,他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失衡了,拥有还不错的物质条件,所以要接受内疏外亲的现实。
      二十三岁开始,骤变的人生际遇让他想通一些事,就是少想少问为什么,不利落的事情只能远离。
      那毕竟出来的时候他们都打扫干净了,自己没权没势没底子,连以前的同事都找不到一个能帮忙的,没法翻案,又不能提刀回去把他们都砍了,他做不出,也懒得折腾。
      思来想去,当初那种身心俱疲只想逃跑的心理状态,放在现在,自己也是有点害怕的。
      害怕能怎么着,只能找安慰了。
      从前不爱提旧事的景崇,现在很喜欢把过去随随便便的小破事发给花松看。
      譬如现在,一张滚动截图发给隔壁码字的人,一分钟不到,工作室的门就开了。
      花松快步开门、关门,走到他旁边,接过鼠标删掉那人的消息窗口,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别搭理他。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坐下,景崇张着双腿,给人留下足够的位置坐稳。
      花松穿着高领毛衣,被景崇扯着领子在后颈轻吻,声音渐渐有些响。暖风机放在窗边,对着他们发着橘黄色的暖光。
      被景崇掰着下巴、拧着脖子从后面接吻时,花松才意识到上当了。
      “装可怜!”他擦了擦嘴角,给人一胳膊,叫人把手从他毛衣里伸出来。
      “我装得又不好,那不也得你信嘛。”
      景崇依旧没羞没臊,过完年就要二十六岁的人,没有一点点正经样子。
      花松对他总是心软,没真的指责,低头在他嘴角啄了一下。
      店铺消息还在新增,景崇环着人打字。
      “花儿,我看见小区里有人在发二手房出售信息了,嗯……之前迁户口的时候,我交了点资料,独立住所的信息填的是景家的一个城郊闲置仓库,可能景嵩是留了什么资料,借这个路子,东绕西绕查到的,不然我见一个拉黑一个的架势,他们应该找不到我才对。”
      “两个老人,十有八九因为心虚、更拉不下脸,完全不想联系我,景嵩相比他们,还是年轻,那点愧疚感可能对他来说真的够磨人的,所以总是想找我把事说开,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喜团圆。”
      景崇垫着花松的下巴打字,移动鼠标的时候笑了下,“但我这边,说不开。”
      “我不想翻烂账,但也不想把这笔账结了,让它坏在那里吧。景嵩被那点自愧疚感折磨,我还当初被更多事情折磨,又没人为我申冤叫屈,我也没找他们要法子解决。”
      “总之,就这样吧,我想……把户口转出来,虽然现在也是我一个人一本,但总觉得他们跟口香糖一样沾上鞋底就甩不掉。”
      景崇忽然变得话很多,说给花松听,更说给自己听。
      “买二手房,首付要付多少呀?”花松又亲他,亲得人脸颊边泛痒,绕开话题。
      有人就是这么直接,绕开话题也不生硬,轻而易举共情,似有若无安慰。
      “在我们这个小区,我们这样的小房型,二手房,首付估计也得个十二三万吧,年后开始留意,我自己攒点钱,加上现在身上的余钱,大不了再问刘辛磐借点钱,反正他有钱,如果明年夏天差不多能定下来,就挺好的。”
      景崇把买房说得像买菜,轻而易举就决定。
      花松没想过买房的事,在遇见景崇之前是这样,小时候不懂,长大了不需要。但现在有了这种需求,似乎也没有太高的心理负担。
      忽然有一种,力所能及的信心。
      “行啊,我也能赚钱存钱,凑一凑,一起买。”
      景崇推开键盘,把人转过来,托着坐到腿上,“哎,遇见你我可真是占大便宜了。”
      “吃软饭的那种吗?”
      “软硬都吃。”景崇意有所指。
      工作也不干了,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对视,不知道在对视的第几秒钟纠缠在一起,放肆接吻。
      景崇的手已经完全熟悉花松的敏感点,如数家珍用在这里甚至也没什么违和感。他眯着眼轻拢慢捻,后又滑进更热的地方,施一场疾风骤雨,适时停止,抽了纸巾给人擦干净。
      擦都擦了,偏偏留下眼角的泪滴,景崇坏心眼地让它挂在花松眼垂处,吻着那里唬人也多亲亲自己。
      太冷了,景崇不想折腾人,点到为止。
      冬天到来之后他们常常在夜里做/爱。外面北风朔朔,被窝里温暖如春。
      被子的重量压在人身上,隐隐约约的压力成为助兴剂,混乱时,细汗或其他液体会洒在花松提前铺好的独立珊瑚绒垫子上。
      恋爱久了,连做/爱都会练出经验和技巧,变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比如他买的垫子,比如景崇手机里健康APP的生理期记录。
      景崇说的话有时候挺有道理,两情相悦的话,恋爱和经济在某种程度上很相似,恋爱创造需求,增加供给,供需关系异常灵活,即便不精通恋爱法则也可以大赚一笔。
      其实,两个人过日子,远远比一个人消耗精力,付出也多,非要说的话,算甜蜜负担,算人生游戏里的新副本。
      因为,两个人在一起走得多、笑得多、做得也多,早年那些无聊、空白、疲惫的分分秒秒,只能自省自渎自渡,现在有了许许多多的替代方式,有了无数可以诉说和分担的宝贵机会。
      有一天深夜,景崇忽然季节性过敏,他说以前也会这样,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严重了很多。
      上半身起了一片一片红疙瘩,痛痒交织着,让他寝食不安,忍不住挠一挠,就冒出血珠,但这个点去看医生又有点折腾,所以他只想忍忍。
      花松给他涂了药膏,吃了氯雷他定,但没有立即见效,红疹子开始一点点蔓延到下巴。
      花松担心死了,斜靠着床头,轻轻用棉签给他一下下按压,止痒止痛,一句一句和他聊着闲话,分散注意力。
      但景崇看见他惺忪的眼皮,和一忍再忍的哈欠,皱着眉让他去次卧,自己非要一个人睡。
      花松一开始还安慰他,哄他躺着。景崇铁了心,坚持让他回次卧,他也没了耐心,后来直接把纸巾和棉签盒扔他身上,一言不发穿鞋走了。
      景崇痒得难受,忍着不去挠,想着第二天起大早再去哄人,结果没几分钟,花松拿着卷成了一条的毛巾毯过来,放在床中间,自己侧身睡了。
      花松一句话没说,但也没睡,侧着头玩手机,表示生气,但生气还是要陪在这里。
      屏幕光打在他脸上,五颜六色,一晃一晃的,神情却灰扑扑的。
      景崇顿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愚蠢还负心,赶紧歪着身子靠过去道歉,额头抵在花松侧脸说我知道错了。
      花松心软,谁都知道,沉默了一会儿,锁了屏转过来,让他好好躺着,又拿着棉签给他轻轻点压。
      “等你不痒不痛了,再叫我睡觉。”
      凌晨三点多,景崇舒服一些了,叫人睡觉,怕他也过敏,扯过毯子一角盖住自己半个身子,让人靠过来,又掖实了被角。
      花松根本没睡安稳,清晨六点多起来,拉着同样没睡踏实的景崇穿好衣服,去小区里的诊所打针。
      景崇被裹得严严实实,带上毛线帽,像老式服装店橱窗里为了多展示一些单品而被挂满配饰的模特,就这样出了门,整个问诊和打针的过程都显得十分虚弱安静。
      这次过敏,给景崇折腾得瘦了三四斤。
      他还不肯在店铺挂请假条,花松想说他,又觉得没必要絮叨。
      只是,他写稿的时候,每隔十五分钟就发信息问他感觉怎么样——即便他们只隔着两扇门。
      景崇过敏后遗症完全痊愈的第二天晚上,他们开着灯在主卧里做,平静太久,狂掀波澜。
      到最后,床单隔着垫子都被濡湿一小片。两人都怡然自足,最后打着哈欠去洗澡,匆促地换到次卧补眠。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看镜子才发现,彼此嘴角都挂了一点点青,洗漱的时候都在偷笑对方。
      “今天太冷了,外面结霜,要不要在网上买点菜,在家煮点火锅吃暖暖身子?”
      花松摇头,“前两天刚在外面吃了牛肉火锅,我想吃云吞,还想喝桑叶茶。”花松所有燥意和情热都在昨晚被榨干了,现在完全清心寡欲,望着镜子里的景崇讨吃讨喝。
      “好。”景崇漱过口,用热毛巾给人擦脸,顺道给自己擦干净。
      花松转身要去客厅的时候,被他按在怀里。
      “嗯?”花松不懂他。
      景崇总是偷偷办一些小事,不算惊喜,总是令人难忘的小事。
      他拉开壁柜上的抽屉,拿出里面放了十几天的一个植绒小盒子,紧紧箍着花松因为震惊而微微僵硬的身体,托起他的左手,问他:戒指现在流行戴在哪根手指上?
      花松不知道自己呆滞了多久,意识回笼后没有回答问题,反问景崇,“不知道,看你要做朋友、情人还是爱人。”
      “这么难选,不能多选吗?”景崇含住他的耳垂,拿出尺寸小一点的那一枚戒指,依次比过五个指节,佯装惊喜道:“诶,好像无名指合适些。”
      他想自己把另一枚戴上,却被原本红着眼发呆的花松抢过去,同样抬起他的左手,戒指套到无名指根。
      戒指是素圈的铂金戒指,指环外圈有细细的阴刻玫瑰花纹。
      景崇在某一天午后借着见客户的机会溜出去,找最近的首饰店,逛遍每一家,挑了这个款式,其实各种花被刻在小小方寸之间,辨识度很低,他都不太认识,各种花语他也没太斟酌,但他想,玫瑰总是不会错的。
      现在景崇在厨房开火煮前几天买的生鲜小云吞,水壶里咕噜咕噜响着。
      花松拿着植绒盒子进了次卧,绿色的大盒子和小小的米色戒指盒并排放在一起,他在和奶奶说秘密。
      两个盒子同框,尺寸实在不相宜,情意却一样无可代替。
      细想起来,新年将至,家里还没有办年货,也没有什么惹眼的喜庆装扮。
      然而,室内的幸福感却洋溢不止。
      这样的幸福不疾不徐,好比花松幼年时期,年节下,桌子上每天都立着的白蜡烛。
      火源廉价,微不足道,燃烧面积小小的,光却洒满整间屋子。
      那时奶奶总是在一旁忙碌,花松被放在桌前坐着,只能看桌面上的火苗乱舞,然后等奶奶把做好的饭端上来一起吃。
      后来生活的地方冬天不再停电了,而这点记忆里炙热的火舞,支撑花松度过一年又一年惯例停电的寒冬。
      景崇小时候的记忆淡去很多,他就联想不到过去,他在琢磨,下一次该找什么理由让花松试一试店里的新品,那是一件类婚纱的情趣睡衣。
      犯愁。
      有人在高朋满座前背誓言,穿婚服,花松不想那些,他也不要那些,但怎么就不能在室内看恋人穿一次类似婚纱的衣服呢?应该不是过分的要求吧,其实他已经偷偷为他选好了尺码。
      这得认真琢磨一下、想办法商量商量。
      他关了火,在汤面上撒一点紫菜碎和葱花,满腹欣喜地喊人。
      “花儿,出来吃饭吧。”
      小区中庭里的花早已经谢了,只有后门围墙下的几株梅花树,依旧花繁滚滚,压低枝条,等下一年春天花开后,再和其他树交接花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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