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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潮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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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松牵过毯子一角,盖住两人的肚子。
“小的时候,我奶奶就跟我说,盛夏三伏天睡觉也要盖住肚脐。”
“好。”景崇把下巴搭在花松头顶,用手指戳他的发旋。
“你看着好乖,明明比我大,却显得年轻很多,可是你有时太沉默了,好像心事重重。”
“我不是小孩,也不是特意卖乖。你别因为我的外表和奇怪的性别,所以对我好奇,如果你的示好只是因为猎奇,我不会接受的。”
“好,我知道。”景崇拍拍他的肩膀。
景崇昏昏欲睡之际,花松问他,“你不想接着问吗?关于我的性别,还有过去。”
“想问,但我想等你说,总觉得要是问得太急切了,你会被吓跑。”
花松没有再问什么,尽量言简意赅地讲述自己的二十六年。
“我不是平岳市本地人。出生地是乐枞市的一个村子,叫礐平,出生之后,生父母不能接受我有两套生殖器官,把我扔到灌木丛底下,用野草和树枝挡着,希望我默默饿死,不被人发现。但是我是在他们家出生的,不是医院,接生婆是本村的老人,他们做得太明显了,村里人其实都猜得到,只是没管。一位独居女性,也就是我的奶奶,本在扒松针,看到了准备去丢掉我的男人,又看到那个男人独自走了,就上山去找,找了半天,最后听到一棵老松树下传来哭声,她就捡到了我,带走了。”
“带去哪里了?”景崇搂紧他。
“奶奶之前也不是那个礐平村人,年轻的时候在西部的一个城市,叫风砦,因为家人强迫嫁人,又偏偏嫁了个畜生,所以熬不下去偷偷跑了,背井离乡来到乐枞市礐平村。在礐平抱走我之后不到半年吧,奶奶带着我再次背井离乡,来到了平岳市,她不习惯城市生活,还是住在乡下,不过这次是镇上,她独自养大了我。她说,她见到我的时候是四十岁,后来,我长到十四岁,她生了恶病,就过了一年,她就去世了。”
“她得了胃癌,拖过治过,最后在镇上的卫生院去世的。我小时候总觉得这是电视和课本里才会出现的病,城市里才会有这样的病人,但是奶奶得的就是胃癌。那个镇上尤为年轻干部来走访,帮了帮我们,把她送到医院,可是化疗很贵,也很痛,奶奶每天都睡不好,没有钱,我没去上课,有一个干部组织镇上的人捐了一些款……但是不够,奶奶说不要治了,我说不行,可是奶奶说没有办法,治不好的,只是拖时间熬人,拖完时间,可能会把所有人都拖穷拖苦,还会把我拖走,她说她不想拖累别人,何况这是拖累别人也没法好转的病。”
景崇搂紧他,拍着他的后背。
“她哪里拖累过我,她一无所有,所以把我看成珍宝,要是她曾经拥有过更好的就好了,我希望是这样,就算她过得好了就不会遇到我也行。她说,她年轻的时候长得不好看,所以被父母和兄弟姐妹们看不起,但她没想过会看轻到那种地步,十七岁的时候被逼着嫁给村子里的单身汉,那人比她大八岁,粗鲁暴力,一直没有领证。她说,到那个男人家里之后,她第一晚在炕上吓得发抖。她说,他经常打她,经常出去找村子里的其他女人,还经常当着全村的人骂她,骂得很脏,很不是人。奶奶说她在那里待不下去,回去找娘家人说理,但是没人帮她,她想走,但是那时候她怀孕了,所以没有走。”
“她怀孕的时候,还在田里翻土播种。因为下了一场急雨,坪上的谷子没收完,全都遇水了,奶奶淋着雨收谷子的时候,被骑单车淋雨回来的男人拖回家,然后是一顿打,奶奶说他下手比平时还重。”
“后来,隔壁的哑巴女人骑单车送她去了卫生所,那个胎儿强制早产了。过了一天,奶奶醒了,胎儿死了。后来,奶奶带着……”
花松颤抖着深呼吸,停了一会儿,继续说。
“奶奶带着自己的身份证和一点钱,跟着别人的货运车,到了乐枞市,赚了点安身的工钱,又跟着工友到了礐平村。奶奶说这个村子的人比以前那个地方的人善良,她花了几年在礐平村定下来,一个人养活自己,花钱建了一栋土房子。后来,她领养过邻镇一户人家不想养的的女儿,从她出生两个月养到一岁半,那女孩一直生病,奶奶没日没夜照顾她,给她买奶粉代替母乳,带她跑医院。可是后来,那女孩被反悔的生父母闯上门来,硬要抱回去,奶奶不想女孩被抢走,软的硬的都说了,可是生父母那边反悔,执意抢回去,奶奶说他们不讲理,可是他们说他们有小孩的出生证明,也更有能力教养体弱的幼儿,而且还留着没迁走的户口,门门都合理。奶奶找村里人来说理,村里人都说这种情况没办法,奶奶也追不上那两个人的摩托车,后来去找,人都搬走了。”
“又过了几年,后来,我出生了,我被抛弃了,奶奶把我捡走。遭逢多次变故后奶奶长了经验,托村子里的干部带着她,办了收养证明,办好几个月,前前后后三个村民、两个干部帮她证明,先是自己改了户籍,又走了很多流程才收养下来。村里人都知道这些情况,但大多数村里人也觉得我是阴阳人,议论很多。后来,奶奶把村里的小房子卖了,卖给一家人当烘烟房,接着拿着钱带我辗转到平岳市,在一个叫五灵的镇子上租了一间房,把我养大,我在镇上读了学前班和小学,又读了初中。”
“奶奶开始说痛的时候,我在读初三,她的病情恶化得很快,那段时间瘦了很多。她被接去医院治疗那段时间,我经常坐傍晚的城乡大巴去医院陪她,坐早上的车回来,早自习就请假。周末的白天,我会去镇上的老开发区打工,然后赚钱买饭给她吃。虽然干部组织了捐款,但筹到的钱用来看病实在不够,房子还需要钱来租,总不能连住的地方也没有了。我记得那个干部,他是个很高大的大叔,人的确很好,很靠谱。后来,镇上的人说,奶奶估计治不好了,我去医院陪奶奶的时候,奶奶又说不想治了,她的头发被剪掉了,一直裹着头巾,后来让我给她买了一顶帽子,再后来,她被送回镇上的卫生所保守治疗,我只要下课就去看她。但是周末白天还是得在开发区打短工,我学了做更多种菜,也会买不刺激的水果给她吃,可是她说吃不下,吃饭很痛苦。”
“我吃饭却不痛苦,我感受不了她的痛。回到卫生所后,三个月不到,奶奶的胃就衰竭了,走的那天晚上,奶奶一直没说话,手越来越凉。那天晚上,干部又来了,他签了很多文件,然后奶奶被拉走了,我在车上,跟着她被送到很偏的地方,殡仪馆的人最后只给我一个盒子,那个穿制服的人说,黑色的盒子是免费的,我捧着黑色的盒子,坐在车上把奶奶抱回家。干部第二天来了家里,他跟我说,家里没有大人了,丧事不好操办,建议我把她埋在老家的山上,老家在哪呢?奶奶估计也不想回去,而且我不想把奶奶埋在山上。”
“小学放假的时候,我经常跟着奶奶去山上扒松针,或者帮忙捡草和干柴,又一次在山上看到死掉的野鸡,不知道为什么,就被扔在树底下,奶奶说这样死很可怜,哪怕是畜生,这样死也很可怜,我不懂,但是我记得她这样说过。我不想让奶奶被扔在山上,就一直把她留在身边,干部叔叔没说什么,塞给我两百块钱,我除了说谢谢什么也做不了。初中学费不贵,吃饭的钱,我周末打工也能赚到,我读完了初中最后一个学期,但是没钱读高中了,也不知道该去问谁借。干部叔叔自己的钱也不多,还要养家糊口,没法帮我,而且村子里读得起高中的孩子也很少,不是说只有我一个。初中毕业之后,我把镇上的房子退了,奶奶的东西我实在带不走,我把它们埋在了奶奶种花生和蔬菜的田边,那片田后来应该荒了,或者被别人开垦了。然后,我拿着钱去市场,买了一个很大的行李箱,背着东西,坐着城乡大巴到了城里,我在一家包吃包住的水果打包厂上班,奶奶的骨灰坛外面套着新的骨灰盒,比原来的贵,我又拿了一块奶奶以前扯回家的粗布裹好了,放在行李箱里,存在床边,我查过了,一定要保持干燥,我只能尽量做到。”
“渴不渴?”景崇问他,帮他擦眼泪。
“不渴。”花松继续说,“我不想在那里一直包水果,那里的同事总是问我很多事,一个宿舍的人也总是问我,我不想跟他们聊天,而且我要偷偷扔卫生巾,还要藏奶奶的骨灰盒,而且……地上很潮湿,总之我不想一直待在那里。还好那里工资还可以,我一个人又花不了多少钱,干了一年半,花钱报了一个夜校,然后一周空出三个晚上去上课,考了自主大专,虽然不怎么被认可,也不太受重视,但是有些兼职还是会要我的,一开始我只能接很便宜,后来我慢慢也能给别人写一点小广告,再后来我就从打包厂辞职了,又带着奶奶和行李来到了这里。用存的一点钱,先签了一年的租房合同,换了个手机,我就在手机上看别人怎么写,陆陆续续又学了一些,虽然没有好的公司给我派单,但是渐渐有小厂家和小公司要我做点兼职,跟媒介慢慢合作多了,就不用太担心连着几天没活干的事,算是能过活。”
“简单来说就是,我出生不久后就被奶奶带到平岳这个城市,初中之前都在镇上,后来自己搬到市里,也快七年了。我完全不知道生父母的村子怎么回去,也不太记得奶奶在礐平村的房子在哪里,我还记得在平岳市生活过的小镇的地址,但不会再回去了,我在市里也总共搬了三次家。现在和你住在一起,我现在二十六岁,没有什么资产,也没有什么理想和乐趣,就是想这样过下去。”
“对了,奶奶叫花小芳,她走的时候五十五岁多,她说身份证上和户口本上的都是假生日,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生的。但我记得她是5月10号离开的。她说还没来得及给她的第一个孩子取名字,后来给她的第二个孩子取名叫花小雨,但那个女孩后来应该不叫这个名字了……”
花松没再说话,景崇翻身堵住了他的嘴,一边轻轻给他擦眼泪,一边重重吻他,抢走他的力气,覆盖他的记忆。
他被吻得很累,眼皮耷拉下来,意识昏沉。
景崇凑到他耳边说,“好了不说了,再睡一会儿,等你心情好了,过阵子我把我的事情告诉你。”
“以后都跟我一起住吧,就在这个城市,不走了。”
花松想回答他,但是意识飘忽,枕着他的胳膊睡着了。
景崇的胳膊都是湿的,胳膊底下的枕巾也湿了一大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