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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

  •   19:05,纪凌到了饭店。

      他迟到了五分钟,车刚停稳就推门冲下来,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带起的风掀动了衣角。

      澎湾饭店在他眼里就两个标签:贵,难吃。

      唐宁没订包间,就选了大厅靠窗的位置,来往人影晃得人眼晕。

      “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纪凌风尘仆仆地落座,额前几缕精心抓过的背头被风吹得散乱,耷拉下来遮了点眉眼。他的私服向来是自己搭的,品位从没掉过线,简单的黑色衬衫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淡淡的青筋,偏偏衬得他桀骜又张扬。

      “我也刚到,坐吧。”唐宁礼貌性地点点头。订婚宴上两人隔得不远不近,此刻不过一张四方桌的距离。当年穿着校服在走廊罚站的少年早褪去了青涩,唯独那双眼睛没变,亮得惊人,带着股直戳人心的穿透力。

      “唐小姐约我来这里,想必是和裴肆乏有关吧。”纪凌指尖叩了叩桌面,语气直白得带了攻击性,话尾却微微上扬,添了几分戏谑,“不过在这么个人多眼杂的地方,唐小姐这是又想让我上一次头条?为SGA再添笔业绩?”

      唐宁正用小勺舀着特供甜品,闻言轻笑一声:“那些记者还不至于不长眼到将你我一起拍上。”纪凌瞥了眼面前的餐盘,奶油蘑菇汤、五分熟牛排,还有一盘缠得乱七八糟的意面。他在国外待了几年,却始终对西餐提不起兴趣,尤其是意面,看着就无从下口。他抬手招呼服务员,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麻烦给我上几份中餐。”

      那服务员是个年轻小姑娘,面露难色:“先生,我们饭店没有中餐呢。”

      “大米、鸡蛋、肉总有吧?”纪凌挑眉。

      小姑娘还想解释,一旁的经理早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快步走了过来。纪凌抬眼就认出了人——孙仲天。孙仲天自然也认得他,心里暗暗叫苦,这混世魔王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要吃中餐。”纪凌把那盘意面往孙仲天面前推了推,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摆明了“你不给我做我就找你事”的架势。小姑娘刚要开口,被孙仲天抢先一步拦下:“好的,先生,不过本店中餐食材储备较少,只能简单做些。”

      说着,他连忙领着服务员往后厨去了。

      纪凌像只打了胜仗的猫,抬下巴瞥了眼唐宁。唐宁起初见他脸色难看,还以为是自己惹了他烦,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饭菜不合口味。

      这家店的西餐是唐宁的心头好,她原以为纪凌在国外待过,口味会相近。她敛了笑意,神色正了正:“纪凌,订婚宴你也去了,今天我来找你,不是来挑衅也不是来警告你,相反,我希望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纪凌嗤笑一声,百无聊赖地单手拄着头,指尖转着银质叉子,“你找错人了,应该找我姐或者找纪向东,我在纪氏没有任何业务。”

      唐宁依旧笑得得体,纪凌心里却暗自腹诽,这女人和方菁真是一路货色,虚伪得让人牙酸。

      “纪凌,你不必装傻。”唐宁的声音轻缓却带着穿透力,“你很聪明,懂得怎么扮演一个每天混吃等死的富二代,但其实你根本是在演戏,对不对?”唐宁的敏锐远超她的父亲,或许这是女人独有的第六感。

      “哈哈哈。”纪凌低笑出声,尾音带着几分嘲弄,“唐小姐这是要挖我去SGA演戏?”

      唐宁只是抿唇一笑,不置可否。

      她说的没错。纪凌的天分其实在纪霜之上,当年出国也不是去混日子的,是正儿八经考上的顶尖学府。他看着唐宁那双了然的眼睛,忽然有些后悔——他不该来的。

      唐宁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乘胜追击:“每次期末考成绩都刚好卡在及格线上,这比考满分,似乎要难得多吧?”

      纪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猛地将叉子摔在盘子上,刺耳的碰撞声惊得邻桌客人纷纷侧目。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怒意:“你他妈调查我?!”

      唐宁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却很快镇定下来,语气平静:“纪向东的儿子、梅少杰的外孙,能差到哪去?”

      能差到哪去?

      这句话像根针,狠狠扎进纪凌的心口。

      他从小就知道,纪家和梅家的产业,迟早都是他的。前十多年他跟着祖父长大,同龄孩子还在撒欢玩乐的年纪,他的日程表就被家教排得满满当当。祖父时常拿着母亲的作息表训他:“这是你母亲的作息,她不行,你也不行吗?”

      现在想来,这话真是讽刺。

      他忘不了梅昭坐在轮椅上的样子,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空洞得只剩绝望。没人要害她,是时代,是家族,是层层叠叠的压力,将她逼到了绝境。梅昭是梅少杰将军的独女,当年也是诗会上艳压群芳的才女。可她的人生,早在父亲告诉她要许配给纪向东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悲剧。

      纪向东对她很好,好得挑不出错处,可梅昭心里清楚,这份好,从头到尾都带着目的。她不想嫁人,不想困在方寸的宅院,她也想像父亲一样,纵马扬鞭,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可这座名为“家族”的危楼,终有轰然倒塌的一天。
      生下纪凌后,梅昭看着镜子里自己肚子上狰狞的妊娠纹,彻底崩溃了。她不该是这样的,她的人生不该是柴米油盐,不该是相夫教子。

      仆人端来补身体的药剂,柔声劝她:“小姐,该吃药了。”梅昭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又看了看窗外的天,忽然笑了。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从三楼的窗户跳了下去。那是近十米的高度,她却没有丝毫留恋。

      彼时,纪向东和梅将军正在一楼客厅,逗弄着襁褓里的纪凌。

      “梅昭——!”

      纪向东撕心裂肺的喊声,穿透了整座宅院。

      万幸,她没死。

      不幸,她也没死。

      她成了一个无法行走的废人。

      从此,梅昭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再也不肯见人。没人记得她曾是那个在诗歌会上惊艳四座的梅家小姐,所有人提起她,都只说——那是纪向东的妻子,一个废人。

      纪凌怕了。他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梅昭那样,被家族的枷锁困得喘不过气。加上祖父日复一日的严苛管教,他心里的叛逆疯长。出国那几年,他彻底放纵自己,夜夜笙歌,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试图用这种方式,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他看着唐宁的脸,恍惚间,竟与记忆里梅昭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褪了几分,只剩下疲惫:“什么事?”

      唐宁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和裴肆乏只是协议结婚,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我想,裴肆乏也很厌恶这门亲事。SGA与裴氏合作,对纪氏而言既是威胁,也能带来巨大的好处。我们两个各取所需,我不会干涉你们的事。”

      她顿了顿,抛出真正的筹码:“我听说,纪氏每个副总手上都有股份。我要的不多,只要你手里的一部分。”

      “你他妈是有病吧?”纪凌猛地拍桌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指着唐宁的鼻子,眼底的怒意几乎要烧穿人,“协议结婚?各取所需?你把自己当什么?把裴肆乏当什么?把我又当什么?”

      唐宁的脸色白了一瞬,放在膝头的手悄然攥紧。恍惚间,她竟想起高中时的后巷,也是这样的盛怒。那时几个外校的混混堵了同班的女生,纪凌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校服外套随手扔在地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的青筋。他没喊人,也没废话,直接攥着拳头冲上去,一个人撂倒了三个。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混着混混的骂声,惊得巷口的野猫都蹿上了墙。他打红眼的时候,额角被划了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却笑得野气十足,硬是把那群人吓得落荒而逃。后来老师问起,他只梗着脖子说“路见不平”,半句委屈都没提。

      纪凌的冷笑将她拉回现实,语气里的嘲讽像淬了冰的刀子,“还合作?合作个头!谁要跟你这种满脑子利益的货色合作?你以为你很大度?成全我和裴肆乏?我告诉你唐宁,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还有纪氏的股份,”纪凌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邻桌的人纷纷侧目,“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SGA是不是要完了?跑这儿来打纪氏的主意,你也配?”

      “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我告诉你,别说股份,你今天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他妈都嫌你脏了我的地!”骂完,他抓起金勺子舀了一大口蛋炒饭塞进嘴里,滚烫的米粒烫得他喉间发疼,却硬是没吭一声。他摸出手机,扫了眼桌上的账单,指尖飞快点了几下付了钱,全程没再看唐宁一眼,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纪凌坐进车里,反手甩上车门,喉间的灼痛感还在翻涌。他弓着背,一手死死攥着方向盘,一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滚烫的米粒像是还黏在喉咙里,烧得他连咽口水都觉得疼,偏偏刚才硬撑着咽下去,半点没敢在唐宁面前露怯。他烦躁地扯开衬衫领口,指尖摸到锁骨上的烟疤,那点凉意也没能压下喉间的火烧火燎。

      车载空调的冷风呼呼吹着,他却觉得浑身发躁,干脆降下车窗,任由晚风灌进来。风里带着点街边烧烤的烟火气,混着他喉咙里的疼,竟生出几分狼狈的清醒。纪凌硬挺着吞了下去,喉间火烧火燎的疼。坐进车里,他摸出手机,先翻出唐宁的号码,指尖狠狠一点,删掉。这才重新翻出一个备注简单的号码拨过去。

      “在哪呢?”

      电话那头传来娇滴滴的声音,尾音勾着甜:“我在家呢,来找我呀。”

      纪凌瞥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声音冷硬,没半点温度:“洗干净。”挂了电话,车子猛地窜出去,朝着华芳颜宅小区的方向疾驰。

      电话那头的人不是别人,是纪凌包养的网红耿蔓。她生得一张甜妹脸,说话软糯,在床上却放得开,偏偏戳中了男人的喜好。金主的电话打进来时,耿蔓正对着镜头补妆,准备开播打pk捞钱。可比起直播间那点打赏,纪凌这尊大金主显然更重要——他长得帅、出手阔绰,能给她想要的一切。耿蔓对着镜子笑了笑,心里盘算着,要是能一直拴住他,这辈子就不愁了。

      纪凌到的时候,耿蔓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身上裹着件丝质睡裙。

      她迎上去,眼波流转:“你来了。”目光扫过纪凌的手,空着。往常他来,总会带点首饰包包,今天却什么都没有。

      纪凌没心思跟她周旋,从兜里摸出张黑卡扔过去,语气淡漠:“没买东西,这卡你拿着,自己买点什么。”

      耿蔓的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地接住卡,指尖都在发颤。她现在住的两百多平市中心大平层是纪凌给的,每个月的零花钱更是让她过上了顶尖的日子,这张卡,无疑又是一笔巨款。纪凌径直往里走,扯着领口就往卧室去。耿蔓跟在后面,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以往的纪凌,就算再心急,前戏也做得十足,可今天,他几乎是直奔主题,动作带着股发泄似的狠戾,草草了事。

      屋里的娇喘声断断续续,混着空调的冷风,显得格外靡靡。

      纪凌闭着眼,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只有身体的感官是清晰的。他向来分得清,精神的欢愉太磨人,哪有□□的宣泄来得直接痛快。

      纪凌办完事起身要走,扯过衬衫随手套在身上,扣子都扣得歪歪扭扭。

      “在这多待一会儿吧。”耿蔓的声音裹着点哀求的调子,她心里门儿清,纪凌从来不会留下过夜,可还是忍不住开口,想借着这片刻的温存,问点什么。

      纪凌弯腰捞起地上的外套,闻言脚步顿都没顿,指尖划过手机屏幕,随口道:“不了,明天早上有事,有想要的包直接发我。”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玄关处传来关门声,不轻不重,却像块石头砸在耿蔓心上。

      她蜷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发愣,脑子里又晃过前两天听见的传闻——有人说纪凌的前女友怀了孕,正闹着要纪家给个说法。耿蔓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什么前女友,不过是想攀高枝的莺莺燕燕罢了。纪凌是什么人?他心里那点执念,耿蔓就算没亲眼见过,也能从他偶尔失神的眼神里揣测出几分,哪里轮得到旁人来碰瓷。真要是怀了孕,以纪家的手段,怎么可能让这事传得沸沸扬扬。

      她也搞不明白自己对纪凌是什么感觉。

      他们之间,连情人都算不上,顶多是各取所需的关系。

      可有时候,纪凌对她,又真的不一样。

      他哪哪都好,好到让她忍不住心头发痒。他记得她不吃葱姜蒜,每次带她出去吃饭,总会提前嘱咐后厨挑得干干净净;他记得她对花粉过敏,从不会带一束花来,却会记得她提过的某款香水,悄无声息地放在玄关;她生理期每次都很痛,有一次纪凌没和她打招呼提前就来了,推开门看见她惨白着脸蜷在床上,耿蔓原以为他会嫌晦气摔门走,结果纪凌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叮叮当当折腾了大半个钟头,端出来一碗温热的红糖粥,还有两碟清淡的小菜,甚至不知从哪翻出一小盅燕窝,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喝。

      她吃完要睡,纪凌也不愿意走,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了往日的戾气,竟透着点难得的柔和。

      耿蔓扯过被子蒙住脸,鼻尖发酸。

      别总给我一种你会爱上我的错觉。

      车子刚驶出华芳颜宅小区的大门,就被对面车道缓缓停下的黑色宾利逼得顿了顿。

      纪凌降下车窗,指尖夹着的烟还没点燃,风就卷着一股熟悉的冷冽气息钻了进来。

      宾利的车门打开,裴肆乏弯腰走下来。他穿着件黑色高领毛衣,身形挺拔,眉眼间依旧是那股阴湿的淡漠,目光落在纪凌脸上时,没什么波澜,却像冰锥子似的,直直扎过来。

      纪凌的手指猛地收紧,烟卷被捏得变了形。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裴肆乏却先一步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他敞开的衬衫领口,以及颈间未褪干净的红痕。

      “刚从里面出来?”声音很轻,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调侃,又像是淬了冰的质问。

      纪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抬手将烟扔在地上,碾灭,语气冷得像霜:“关你屁事。”纪凌咬着牙说完,推开车门就下了车。夜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扫过脚踝,他衬衫领口敞着,颈间红痕还没褪干净,步子迈得又快又沉。

      裴肆乏也没多话,反手关了车门,垂着眸站在车灯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得像棵冷松。没等他站稳,纪凌已经大步冲过来,一把攥住他的高领毛衣,狠狠将人往车门上抵。领口勒得裴肆乏脖颈微侧,他却没挣扎,眉眼间的阴湿淡了点,漫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唐宁找我谈合作,”纪凌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淬着戾气,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让你管好你的人,别他妈再来烦我。”

      裴肆乏的视线落在他攥着衣领的手上,喉结轻轻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我和她,只是协议。”

      “协议?”纪凌嗤笑一声,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眼底的怒意几乎要烧出来,“协议就把她看好了!别让她拿着你们那点破事来恶心我!下次再让我看见她,我不介意让裴氏和SGA的合作彻底泡汤!”

      说完,他猛地甩开手。裴肆乏的后背撞在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纪凌盯着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半晌,才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就往自己的车边走去。刚走两步,手腕就被攥住了。

      裴肆乏的手指冰凉,力道却沉得惊人,像铁钳似的扣着他的骨头,半点松脱的余地都没有。纪凌猛地回头,眼底的戾气更盛:“放手!”

      裴肆乏没放,甚至微微用力,将人拽得踉跄了半步。他的脸隐在车灯的阴影里,眉眼间的阴湿漫上来,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话没说完。”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纪凌挣了两下,没挣开,干脆抬脚去踹他的小腿,“裴肆乏,你他妈有病是不是?”裴肆乏的小腿被踹得发疼,却依旧没松手,只是垂眸看着他泛红的手腕,声音哑得厉害:“唐宁的事,我会处理。”

      “用不着你处理!”纪凌的火气又窜上来,“滚远点,别他妈再出现在我眼前!”

      裴肆乏的动作蓦地顿住,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怔楞,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夜风卷着落叶擦过两人的脚踝,他看着纪凌眼底翻涌的怒意,喉结滚了滚,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纪凌,你是在怨我吗?”

      纪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笑出声,笑声里却半点暖意都没有,带着刺骨的凉。他挣了挣被攥住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底的红血丝都冒了出来:“怨你?裴肆乏,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有什么好怨的?怨你一声不吭就走?怨你回来就带着婚约?”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却又倏地沉下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他妈早就不在乎了。”

      裴肆乏的指尖微微发颤,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紧,指腹几乎要嵌进纪凌腕骨的缝隙里。他看着纪凌眼底的狠劲,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疼,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是……”

      “不是什么?”纪凌打断他,语气尖锐得像把刀,“不是故意的?还是身不由己?裴肆乏,这些话你留着哄唐宁去,别在我这儿演深情。”

      他狠狠一甩胳膊,终于挣脱了裴肆乏的手,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纪凌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剐过裴肆乏的脸:“管好你的未婚妻,别再来烦我。”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沉,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纪凌坐进车里,狠狠甩上车门,后背抵着座椅,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碰到眼角,竟有些发烫。

      怨吗?

      怎么不怨。

      怨裴肆乏回来时身边站着别人,怨这五年里,自己守着点残存的念想浑浑噩噩,对方却能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只是协议”。

      可怨又能怎么样?

      五年时间,足够把滚烫的执念熬成凉透的灰烬,足够把两个人的轨迹,彻底拧成两条互不相交的线。他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引擎的轰鸣声盖过心底翻涌的情绪。

      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像一场支离破碎的旧梦。

      纪凌盯着前方的夜色,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在乎?

      早就不在乎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却骗不过那只还在发颤的手。

      夜色浓稠如墨,将两人的身影分割在车灯两端。

      裴肆乏依旧立在宾利车旁,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五年时光,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曾经雪地里的并肩与承诺,早被岁月磨成了如今的针锋相对。他抬手,指尖触碰到被纪凌攥皱的衣领,那点褶皱里,还残留着纪凌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紧。

      远处霓虹闪烁,映亮了半边天,却照不亮两人之间,那段早已走岔的路。裴肆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指尖还残留着纪凌手腕的温度,凉得像冰。夜风卷着落叶打在他脸上,他却半点知觉都没有,只是垂着眸,眼底的阴湿漫上来,浓得化不开。

      裴肆乏望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喉间的话堵了又堵,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喟叹。夜风卷着梧桐叶,在两人之间旋出一个又一个细碎的漩涡。他垂下手,指尖还残留着纪凌手腕的温度,那点热度烫得他指尖发颤。“五年,”裴肆乏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带着浓重的哑意,“改变的事情太多了。”

      太多事,都偏离了当初的轨迹。他记得五年前纪凌红着眼眶拽着他的衣角,明明怕得发抖,却硬撑着说要等他回来。可等他真的踏回国门,两人之间,却隔着婚约,隔着时间,隔着数不清的猜忌与怨怼。

      裴肆乏抬手,按了按发疼的眉心,眼底的阴湿漫上来,裹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车子一路疾驰,直到驶入纪家老宅的大门,缓缓停在车库里,引擎声熄了,周遭只剩下寂静。

      纪凌到家就去了书房,果不其然,纪霜正在工作。“进。”纪霜又将工作时的老毛病带到家里了。抬头看见是纪凌,喝了口咖啡,“什么事?”

      纪凌坐在纪霜对面,不得不说,这姐弟俩实在太耀眼了。

      “听说最近你有点情况?”

      纪霜抬头,“打听我事来找我?”

      纪凌笑笑,他虽然不在纪氏,但也是有个职位在,风言风语他都知道。

      “生息这个项目,他没让你跟着?”

      “最近我手里项目成堆,走不开。”

      “你确定?手底下几个得力干部都被调走,项目全是一些小得跟芝麻一样大的,你会不知道?”纪向东从两个月前将纪霜一手提拔上来的几个员工全调走,也不让纪霜经手此生息这种大项目,公司内部都传,纪霜要倒台了。

      “工作安排。”纪霜又开始忙手头的工作。纪凌对于纪霜这种情绪稳定的人恨极了,“唉,你这心态。”他是个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敢说真话,因为有人给他兜底。还听祖父说梅昭的三个哥哥,虽然都是少帅,老大沉稳,老二精明,老三乖戾,老大老二全是包办婚姻,后来战争四起,全死在了战场上,反而是在战场上勇猛杀敌的老三活了下来,祖父要将自己在部队的老伙计的女儿许配给三舅,三舅不肯娶,说自己有心仪的人了。

      纪凌祖父大怒,威胁三舅,不娶就摘下少帅这个头衔。三舅也是个硬气的,当晚就和那姑娘私奔了,以后再也没回来。所以偌大的家业才能落到梅昭的头上,可梅昭每日疯疯颠颠,纪向东终究不是梅家人。纪凌又是祖父从小看到大的,交到他手里,也是迫不得已,梅家的资产在祖父去世前几乎全部变卖了,只剩下老宅和里面的古董,这些东西,早在十八岁就给了纪凌,但他没动过一分钱。

      纪霜捏捏眉心,抿了抿薄唇,道:“有事说事。”

      “我要把纪氏的股份给你,副总那份和祖父的那份。”

      纪霜的笔尖顿住,抬眸看他,眼底终于有了点波澜,“理由。”

      “没有理由。”纪凌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语气散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打算去公司。”那些明争暗斗的把戏,他向来懒得掺和。

      只要这些股份能让她在纪氏站稳脚跟,能让她不用再对着纪向东虚与委蛇,能让她挺直腰杆做事,什么金钱权势,于他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

      纪霜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盯着纪凌看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纪氏副总加上祖父的股份,差不多是公司的三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能压过纪向东一头。”纪凌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再想动你手里的项目,调走你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纪霜沉默下来,目光落回桌上摊开的文件,指尖在纸面轻轻划过。她不是不明白这份股份的重量,纪凌手里握着的,是祖父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底气,也是纪家旁支虎视眈眈的肥肉。

      “你就不怕我拿着这些股份,把纪氏搅得天翻地覆?”她忽然抬眼,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纪凌嗤笑一声,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搅乱了又怎么样?纪氏本来就该是你的。再说,你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

      他太了解纪霜了,看着清冷寡言,骨子里比谁都有章法。

      纪霜没再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漫过舌尖。良久,她才低声道:“股份的事,我会让律师处理。”

      “不用急。”纪凌摆摆手,站起身准备往外走,“等你什么时候需要了,再找我签字。”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顿了顿,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着点少见的认真:“姐,你别以为我是心血来潮。”

      “你是我的姐姐,从小到大,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纪霜紧绷的侧脸上,语气散漫的外壳裂开一道缝,漏出里面的柔软:“我不是什么好人,也懒得掺和那些烂事,但我不能看着你被纪向东欺负。”

      “股份的事,你不用有负担。等你什么时候需要了,随时找我签字。”说完,他拉开门,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指尖还残留着咖啡苦涩气息的纪霜。

      门被轻轻带上,最后一点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纪霜搁下笔,指尖抵着微凉的咖啡杯壁,望着那扇门板出神。

      从小到大,纪凌都是这副模样。嘴上没一句正经,闯祸的本事倒是一流,可真到了要紧关头,他总能用最漫不经心的姿态,替她扛下最难捱的风雨。

      小时候替她挡过巷口混混的拳头,长大了替她顶住纪向东的刁难,如今,又要将攥在手里的股份,毫无保留地推到她面前。

      咖啡彻底凉透了,苦涩漫过舌根。纪霜抬手,轻轻按了按发酸的眼角,再抬眼时,眼底的那点湿意已经散尽,只剩下一片清明的坚定。

      她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文件上,沙沙的书写声里,藏着无人知晓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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