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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原始的天性 ...

  •   早上六点多,纪凌就醒了,大概看了一眼助理小柏发来的文件,洗漱时候背个差不多了,又附带一个视频,是那天完整版的,而且没有剪辑。

      他大概明白纪向东的用意了,新闻发布会让他澄清只是幌子,真正目的是为了让他给生息造势。纪凌开了辆宝马去了纪氏,七点多正是这些白领们上班的时间,纪凌头发没搞以往那些夸张的发型,只是吹完拉直了一下,他也没穿太正式,但西服不得不穿,耳钉也摘了下去,看起来颇有精英的样子。纪氏大楼里没有一个人不注意到纪凌。人们低声交流着,好奇他的身份,其中也有看见那头条的,当天早上,纪凌来公司的消息传遍了纪氏。

      纪凌的职务和纪霜一样,平日他不来公司,也没人提。

      纪凌到公司碰见了小柏,小柏原名李嘉柏,比纪凌大不了多少,小柏见了纪凌立马换上笑脸:“小纪总来了,你往里走,纪总助理在里头,会告诉你流程。”

      这里的纪总当然是纪向东,纪向东助理是个能力极强的女人,叫祖蕊,纪凌有些怵她,长得像他高中班主任,那股劲儿,之前在国外那几年是祖蕊负责纪凌的一切事宜,许是纪向东让的,祖蕊会定期去纪凌那让人检查一遍,纪凌明白,这是怕纪凌在国外磕药、吸和谐毒。他也不傻,再怎么混蛋,毒品他死也不会碰,祖父知道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打死他的。

      祖蕊依旧还是那个样子,抬头看了眼纪凌,放下手中的文件,“待会我会带你上台,没什么大不了的,视频我会放出来,你只需要为你自己的失礼道歉,说完后我会放一【生息】的内容上去,你大概说一下就行了,忘词也没关系,实在不行拿着稿子上去。”

      交代一番,纪凌点点头,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尊敬的各位媒体朋友、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是纪氏集团公关负责人祖蕊,同时,我司副经理纪凌先生也来到了发布会现场,针对近日网络上流传的纪凌先生在裴氏与SGA联姻订婚宴相关不实舆情,我们在此作出正式、完整的澄清说明。”

      “首先,针对网络上传播的【纪凌先生在订婚宴上出言不逊、扰乱现场秩序】的片段化视频,我司现已调取当日宴会完整监控影像并公开。从完整视频中可以清晰看到,该片段存在严重的断章取义剪辑行为,完全歪曲了现场的真实情况与前因后果。纪凌先生作为裴氏订婚宴受邀嘉宾,同时也是订婚宴主角裴肆乏先生与唐宁小姐的高中同学,不存在任何【私闯宴会、故意滋事】的行为。接下来,有请纪凌先生本人作出相关说明。”

      祖蕊将完整的视频公之于众,这无异于公开打裴氏的脸,裴盛道方菁的话一字不落的全放了出来。纪凌面对镜头并不怯场,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我是纪凌。我今年二十四岁,承认自己过往确实有行事不够成熟的地方,也为此让我的家人、朋友感到失望,在此我向他们致以诚挚的歉意。但针对此次订婚宴相关舆情,我必须明确说明:我并非无端在公开场合作出不当言行,相关行为的背后有个人层面的缘由,因涉及他人隐私与个人私事,我不便在公众面前过多赘述,也恳请媒体与公众给予私人领域的尊重,不做过度揣测与传播。同时,我作为纪氏集团副经理,始终秉持尊重行业规则、珍视企业声誉的原则行事。此次舆情被恶意剪辑传播,不仅对我个人名誉造成损害,也引发了外界对纪氏集团的不实联想,我对此深感遗憾。希望各位媒体朋友能将目光聚焦于更有价值的社会议题与企业发展议题上,避免被不实信息误导,浪费公众资源。”

      祖蕊又接着进行总结,“感谢纪凌先生的说明。在此,我司严正声明:1. 对于网络上捏造、传播虚假信息,恶意诋毁纪凌先生个人名誉及纪氏集团企业形象的主体,我司已委托律师事务所展开调查,将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绝不姑息。2. 纪凌先生的个人身份是纪氏集团副经理,同时也是集团董事长纪向东先生的家属,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个人行为可被任意歪曲解读并关联至企业层面。纪氏集团始终坚守商业道德与社会责任,各项经营活动均合规合法。另外,借此次发布会契机,我司也向各位正式介绍集团重点布局的“生息”新能源合作项目。该项目是纪氏集团与海外企业的重要战略合作,将为新能源领域发展注入新动能,也期待各位媒体朋友持续关注纪氏集团在实业领域的布局与贡献。最后,再次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的到场与关注。我们欢迎社会各界对纪氏集团进行监督,但也恳请大家以客观、理性的态度看待各类舆情,共同维护清朗的网络环境。各位媒体朋友,刚刚我们已经公开了完整视频并作出初步说明,接下来进入自由提问环节。本次提问请大家聚焦相关舆情澄清内容,向我司副经理纪凌先生进行提问,纪凌先生将亲自回应大家的疑问。提问前烦请自报所属媒体,感谢配合。”

      记者们一时不知问什么,最后还是一个年轻的记者举着摄像机到纪凌跟前,“您好,纪先生,我是真嗨新闻记者,关于网络上广为流传您与裴肆乏曾有一段恋情,请问这是否属实?”问题一出,场面顿时安静,不少人替这个记者捏了把汗,一看就是刚上班,问这种敏感话题不仅不会有答复,而且有可能得罪人,更何况对面还是纪氏。纪凌并没有像其他人预想的一样找个话题岔开或是发火,“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合不合适、有没有过,只有当事人最清楚。我没必要在公开场合拿私人感情博眼球,也希望大家把注意力放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言外之意,这你得问裴肆乏。

      “您在裴肆乏先生的订婚宴上情绪明显激动,是否是因为他与唐宁小姐的婚约让您不满?这是否是您和裴先生关系破裂的导火索?”

      “我在订婚宴上的言行,有我个人的缘由,但绝不是因为所谓的“不满”。裴先生的婚约是他的选择,我尊重每个人的决定。至于现场的冲突,完整视频已经公开,是非曲直大家自有判断,我不再过多解释。”

      后面纪凌被祖蕊换了下去,转而开始介绍「生息」这个项目。“各位媒体朋友,接下来由我为大家详细介绍纪氏集团本次重点推进的【生息】新能源战略合作项目。首先,从项目背景来看,全球新能源产业正处于高速发展的关键阶段,清洁能源的开发与应用已成为行业共识。纪氏集团深耕能源领域二十余年,始终以技术创新、绿色发展为核心方向,此次【生息】项目,是纪氏首次与海外顶尖新能源企业达成的大规模深度合作。…以上就是“生息”项目的核心介绍,感谢大家的聆听。”

      .

      裴肆乏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纤长的手指一直在把玩桌上的签字笔,一上午了,他一份文件也没签字。从五年前分开起,他时不时就会这样发呆。

      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纪氏新闻发布会的直播,纪凌站在台上的样子清晰得晃眼。褪去了平日里的乖张暴躁,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锐利,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时,竟有了几分商界精英的模样。

      直到记者抛出那个关于两人过往的问题,裴肆乏的指尖才猛地一顿,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堪堪停住。

      他看着纪凌对着镜头,语气平淡地说着“感情是两个人的事”,看着他将所有的追问都轻飘飘地挡了回去,看着他被祖蕊换下时,转身的瞬间,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不耐。

      裴肆乏垂眸,目光落在桌角那张被压在玻璃下的旧照片上。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笑得张扬,正拽着另一个人的手腕,往雪地里跑。

      五年了。

      他抬手,指尖隔着玻璃,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纪凌的脸,眼底的阴湿漫上来,裹着一丝无人能懂的沉郁。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裴总,唐小姐的电话,说想和您商量下周订婚宴补请宾客的事。”

      裴肆乏没应声,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冷得像冰:“挂了。”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唐宁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步伐利落,脸上没带半点笑意,语气坦荡直白:“不用挂了,我来了。”

      裴肆乏猛地抬眸,眼底的阴湿瞬间凝成了冰。他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声音冷得能淬出寒气,几乎是咬着牙低吼:“我不是和你说过了,不要去找纪凌吗?!”

      唐宁没躲,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走至办公桌前,视线扫过电脑屏幕上暂停的发布会画面,坦然颔首:“我找过他。就在订婚宴的第二天。”

      “我去和他谈合作,顺便提了我们的婚约。”唐宁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纪凌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也没那么在意。倒是你,”唐宁挑眉,“从早上开始就守着这场发布会,连文件都没签过一份。”

      “你守着这场发布会看了一上午,看他穿着西装装模作样,看他把你们那点过往轻描淡写揭过去,你难受,你憋屈,”唐宁嗤笑,“可这都是你自找的。裴肆乏,你根本不是怕我找纪凌麻烦,你是怕他真的忘了你,怕他连对你发脾气的心思都没有了。”唐宁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一下下剐着他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别说了!”裴肆乏骤然低吼出声,声音里的暴怒几乎要将空气撕裂。他猛地抬手,狠狠扫过桌角的文件,纸张散落一地,发出哗啦的巨响。眼底的阴翳翻涌成滔天的浪,里面裹挟着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狼狈与痛苦。

      唐宁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说一个字,却没有转身,反而缓缓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落在裴肆乏身上。高跟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停在他面前,她的声音冷冽又坦荡,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我没打算真的和你结婚,裴肆乏。”

      “这场婚约,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幌子。我要的从来不是裴太太的身份,是SGA的实权。”她俯身,指尖轻轻点了点散落一地的文件,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你心里装着谁,我不在乎。你要是还想和纪凌有后续,就帮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你知道的,我那个老爹,眼里从来只认钱不认人。没有足够的支撑,我在唐家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唐宁坐在沙发上,“帮我坐稳SGA主权人的位置,这场婚约,随时可以作废。我们两清。”

      裴肆乏缓缓抬起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唐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在拿什么和我谈判?”

      唐宁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纪凌啊。”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纹路,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帮你和他重新走到一起,你给我足够的钱和资源,帮我拿下SGA。怎么样,裴总?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裴肆乏那双沉寂了太久的眸子,终于掠过一丝近乎死灰复燃的光亮,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帮?他不会轻易靠近我的。”

      唐宁像是料到他会这么问,两双长腿交叠着,道:“硬碰硬当然不行,纪凌那性子,吃软不吃硬。”她俯身,捡起那张印着生息项目的文件,指尖点在核心技术那栏:“你手里握着新能源的核心专利,这是纪霜现在最缺的东西。你以合作的名义去找纪凌,他就算再不想见你,也得捏着鼻子跟你谈。”

      “谈项目的时候,不用提过去,不用剖白心思,就安安稳稳做你的裴总。”唐宁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等他习惯了你的存在,习惯了和你在谈判桌上较劲,剩下的,就好办多了。”

      裴肆乏像是被点燃了沉寂已久的引线,眸子里那点光亮瞬间烧得炽烈,他攥紧了拳,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笃定:“对!对!就这样办!”他猛地抬手,指尖重重敲击着桌面,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期待:“生息项目是纪氏的命门,纪凌不可能不管。只要借着合作的由头,一次次出现在他面前……”

      话锋陡然一转,他眼底的急切淡了些,多了几分商界掌权者的底气:“新能源这区域,北美那边的技术固然成熟,但裴氏近几年闷头做的私密研究,早就不比他们差。”他俯身抓起桌上的项目资料,指尖狠狠戳在技术参数那一页:“更别说我们的造价比北美低了近三成,技术水平却能做到持平甚至反超。”

      那股子阴湿的颓靡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跟着躁动起来。

      裴肆乏能摸清纪霜的处境,是因为裴氏与纪氏在新能源领域存在直接竞争,他常年关注纪氏的项目动向,加上裴氏的市场调研团队早就查到,纪向东明面上放权给纪霜负责「生息」项目,暗地里却在抽调核心技术人员、截留资金,想逼纪霜交出项目主导权——这些动作根本藏不住,业内稍有实力的企业都能通过供应链、技术招标的蛛丝马迹扒出实情。

      而唐宁的消息来源则更直接,她在纪氏有个相熟的朋友,是「生息」项目组的一名技术骨干。那人看不惯纪向东明捧暗压的做派,又感念纪霜平日里的照拂,便私下里将项目推进受阻、核心技术卡壳、资金链捉襟见肘的难处,一一透露给了唐宁。再加上她父亲与纪向东有生意往来,从旁佐证了这些消息的真实性,纪霜在纪氏的窘迫处境,自然瞒不过她。

      裴肆乏缓了缓呼吸,他看向唐宁,声音沉了几分:“说吧,接下来怎么办?”

      “简单。”唐宁抬手理了理裙摆,语气利落,“对外该有的流程一步不落,订婚宴补办,双方家长碰面,媒体那边我会让人压着,只发些官方通稿。”她顿了顿,补充道:“私下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不用应付我的家人,我也不会过问你的行踪。”

      “时间。”

      “最多半年。”唐宁给出期限,“半年内你帮我拿到SGA的实权,我就对外宣布婚约解除,理由随便你定,性格不合也好,理念相悖也罢,我配合你演完最后一场戏。”

      裴肆乏沉默片刻,终于颔首:“可以。但你记住,别打纪凌的主意,也别想拿这件事做文章。”

      “放心,我只要我要的东西,你们的事,我没兴趣掺和。”果不其然,新闻发布会一经播出,头条便被「生息」项目稳稳占据。纪凌的那些所谓黑料彻底销声匿迹,反倒有不少人称赞他的真性情。

      【换我有纪凌那样的家世,我比他还狂。】

      【之前断章取义带节奏的人,良心不会痛吗?】

      【生息项目这格局,真的甩开同行一大截……】

      评论区里满是对项目的期待,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背后定是纪氏在悄然引导舆论。纪氏趁着眼下热度正盛,官博连夜放出项目详细白皮书。一纸公告落下,纪氏的股市市值应声暴涨,红得晃眼。

      纪霜的办公室里,她正倚在沙发上翻着一本闲书,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纸页,一派悠然闲适。隔壁的翟晓天却忙得脚不沾地,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纪氏三个副总的办公室里,都悄无声息地装了监控,画面实时传输到纪向东的电脑屏幕上。他知道,纪凌迟早是要进公司的。自己已经老了,精力跟不上,不可能手把手带着纪凌。表面上,他总嫌弃纪凌那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可说到底,那也是他的亲生儿子。

      真正让他犯难的,是纪霜和翟晓天。一个是血脉相连的亲女儿,他怕纪霜能力太强,将来会独吞纪氏;一个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大将,能力出众,忠心耿耿,可终究是个外人。生息项目如今势头正猛,翟晓天鞍前马后操持得心力交瘁。纪向东心里跟明镜似的,副总位置上,必须得有一个人跟自己一条心。若是纪霜真的离开,纪氏在翟晓天手里他可不放心了。翟晓天从未有过半点逾矩的心思,可人心隔肚皮,他就是放心不下。

      纪霜,纪凌。这两个名字,都是纪向东取的。

      他的妻子梅昭,是个典型的东方美人。当年订婚宴上,她一袭旗袍裹着玲珑身段,眼波流转间,秋波暗送,美得像一枝傲雪的寒梅,永远亭亭玉立在枝头。一凌一霜,取自傲雪凌霜,正是他心中梅花的品性。梅昭那样一个浸在诗书里长大的女子,又怎么会不懂他取名的深意。

      可懂又怎么样呢?她早就死了。

      想到这里,纪向东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他坐拥滔天财富,执掌偌大的纪氏,旁人看来风光无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拥有的太多,也失去的太多。

      他想让纪氏借着生息项目更上一层楼,更想让他的一双儿女,能活得自在些。他不想让他们像裴家那小子一样,更不想让他们像梅昭一样,和一个不爱的人困守一生。那种痛苦,蚀骨焚心,痛到宁愿舍弃性命,也不愿再苟延残喘。

      如今回想起来,他对纪凌,实在是太过疏于管教了。

      小时候,他去梅家看纪凌,满心欢喜地想伸手逗逗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可纪凌一见他,就把小脸埋进保姆的怀里,连个眼神都不肯施舍。再长大些,他见纪凌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纪霜虽然一直跟在他身边,性子却比纪凌还要淡漠几分,父女间总是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纪向东不止一次地想,或许是名字取错了。早知道,不如叫纪阳,多温暖,多明媚。

      纪凌从小就不如纪霜争气,贪玩顽皮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后来梅少杰和梅昭相继离世,他更是被生意场上的琐事缠得脱不开身,对纪凌的管教,便越发放任自流。初中时的纪凌,更是无法无天,成绩一落千丈,先前还能勉强看得过去,后来连课都跟不上了。

      纪向东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的岳父生前对纪凌管教得够严了。学习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家里有的是钱,国内外的名校任他挑,总能给他谋个好前程。

      可谁也没想到,临近中考的时候,纪凌像是突然打了鸡血。他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心思,没日没夜地埋头苦读,最后竟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重高。

      那时候,纪向东心里是真的骄傲。他难得分出精力去关心纪凌,看着儿子眉眼间的锐气,心里暗暗想着:不愧是我纪向东的儿子。

      好景不长,这份骄傲很快就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纪凌早恋了。对象,还是个男生。

      纪向东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气得浑身发抖。而这一切的源头,并非偶然,是裴盛道特意找来私家侦探,拍下了一沓照片送到他面前。照片上,纪凌和裴肆乏手牵着手走在街头,跨年夜的烟火下,两人相视而笑,俯身接吻,裴肆乏温柔地给纪凌系上围巾……每一张照片里,两个少年的脸上都洋溢笑容,那是打心底的,真的开心。

      纪向东当即就拨通了裴盛道的电话,厉声质问他有什么目的。裴盛道也不装了,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自己看中了纪氏手里的竞标资格。彼时纪氏正处在转型的关键时期,这个节骨眼上,若是爆出这样的负面,若是爆出这样的负面新闻,后果不堪设想。

      没过多久,裴盛道就派了方菁来和他谈判。

      方菁平日里见到纪向东,都是在财经报纸的头条,或是电视新闻的财经板块。此刻她站在纪向东面前,眼神里藏不住的厌恶。而这份厌恶的来源,仅仅是因为他是纪凌的父亲。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方菁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崩溃,她几乎是哀求着自己的儿子,让他和纪凌断绝往来。在她眼里,这根本就是一种病,这是不正常的呀!她的儿子,品学兼优,怎么可能是恶心的同性恋!

      裴肆乏却半点不肯松口,语气坚定:“妈,对不起,我不想和纪凌分开,我要……”

      话还没说完,方菁的巴掌就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动作幅度太大,她的头发散乱开来,混着眼泪糊了满脸,看起来活脱脱像个恶鬼。

      从那之后,裴肆乏就被关在了家里的小房间里,没有通讯工具,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成了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鸟。

      纪凌,我好想你。

      这是裴肆乏被关起来后,心里翻来覆去念叨的唯一一句话。

      方菁看着纪向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嗓音干涩得厉害:“这是我公公拟的文件,他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

      纪向东拿起文件,草草翻了几页。上面写着,裴氏愿意让出竞标资格,再追加十亿现金,只求他能让纪凌和裴肆乏彻底断了联系。这哪里是谈判,分明就是勒索。

      可纪向东没有别的选择。

      方菁看着他合上文件,又鼓起勇气开口:“纪总,我叫方菁,是裴肆乏的母亲。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纪向东猛地抬眼,声音冷得像冰:“不情之请?你也知道是不情之请,还好意思说出口?”

      方菁被他的气势震慑得浑身一颤,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不给面子。但她还是咬着牙,把话说完:“我希望,裴肆乏和纪凌,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所以呢?”纪向东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淡漠。

      “我已经将裴肆乏关起来了。”方菁连忙说道,像是在表决心。

      纪向东喝了一口茶,喉结滚了滚,重新打开那份文件,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会送纪凌去美国,最多待到他二十二岁。这期间,不会让他踏回国门一步。至于他二十二岁之后的路,就不归我管了。”他将签好字的文件推到方菁面前,眼神冷冽,“告诉裴盛道,这笔账,我纪向东记住了。”

      说罢,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方菁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将文件收好,揣进怀里。

      纪向东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上。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又拿起笔,继续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

      .

      另一边,纪凌驱车直奔曲亚莱家。

      车子稳稳停在公寓楼下,纪凌推门下车,熟门熟路地走到单元门前,指尖按上指纹锁。“滴”的一声轻响,门锁弹开,他推门而入。屋内一片昏暗,地板上散落着闪片和彩带,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酒气和烟味,显然是昨夜的派对余韵未散。沙发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都是些眼熟的面孔,见他进来,纷纷抬头看过来。“曲亚莱呢?”纪凌随口问了一句,径直往卧室方向走,手底下已经摸出烟盒,指尖夹着一支烟点燃。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门后站着个清秀的男孩,眉眼干净。纪凌觉得有点眼熟,却没往深处想,侧身就要越过他进房间。一抬眼,就看见曲亚莱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浑身上下只穿了条内裤,一条腿搭在床头柜上,另一条耷拉在床沿,姿势活像只翻了壳的王八。

      纪凌走过去,屈指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哎,别睡了。”

      曲亚莱倒是给面子,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睡眼惺忪地眯着看他:“你怎么来了?”

      “取钥匙。”

      纪凌出国前,把一堆闲置的车钥匙都寄放在曲亚莱这儿,今天难得得空,特意过来拿。

      他熟门熟路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那个装着钥匙的铁盒,转身就打算走。路过门口时,才注意到那个清秀男孩还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是憋着什么火气。

      “怎么了?”纪凌挑眉,停下脚步,伸手在男孩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语气带了点漫不经心的调笑,“一个劲看我,我脸上有花?”

      他没认出,眼前这个少年,就是那天在邮轮上被他酒后胡来亲了好几口的方净知。

      方净知气得脸颊发烫,攥紧了拳头。那天邮轮上的窘迫和羞恼瞬间涌上来,当事人却完全没印象,现在还敢用这种轻佻的态度调戏他!

      他刚要张口说些什么,纪凌已经揣着铁盒,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卧室门。

      玄关处传来关门的声响,方净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走了。

      纪凌出了公寓门,刚要按电梯,就看见显示屏上亮着故障维修的提示。他低咒一声,抬眼看向楼层标识——24楼。

      爬楼梯?

      纪凌捏着眉心,心里把曲亚莱骂了个狗血淋头。放着好好的别墅不住,非要买这种高层公寓,纯属脑子有病。

      骂归骂,他还是转身推开了旁边的消防通道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老旧的声响,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夹着烟的手指往嘴边送了送,抬脚走了进去。

      曲亚莱昨晚被那帮狐朋狗友灌得酩酊大醉,一群人围着他起哄,说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他本就性子豪爽,经不住激,来者不拒地一杯接一杯往下灌,到最后连站都站不稳,还是方净知看不下去,半扶半扛地把他弄到床上。

      昨晚在他家留宿的少说有七八个人,客厅的沙发和地板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纪凌来的时候,曲亚莱宿醉的头疼劲儿还没散,但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他揉着太阳穴,哑着嗓子喊人把满地的闪片和彩带收拾干净,又把散落的酒瓶易拉罐归拢到垃圾袋里。

      方净知看着曲亚莱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是纪凌吗?”

      屋子里正忙着收拾的人闻言,齐刷刷地看过来,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曲亚莱灌了一大口水,呛得咳嗽两声,边扯过搭在椅背上的T恤往身上套,边瞥了方净知一眼:“啊对,凌子。刚才那场新闻发布会你没看啊?风头正盛的主儿。”

      方净知耳根微红,没接话,只是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彩纸屑,心里那点窘迫和恼意又翻了上来。

      “可是咱圈里的风云人物,”旁边一个黄毛小子叼着烟笑,“当年在学校,追他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巷尾。”

      “你以为现在就不是啊?”

      “你小子昨天来晚了,没赶上咱聊高中的事儿。凌子那时候,逃课翻墙比吃饭都勤,成绩嘛实在拿不出手,性格又浑得像头小倔驴,逮谁怼谁。”曲亚莱说着,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方净知的头发,语气里带了点怀念的熟稔,“不过说真的,除了成绩不好、性格有点恶劣以外,他哪哪都好。其实在我看来,性格也不算很恶劣吧…”

      方净知抬眼,目光落在纪凌刚刚消失的玄关方向,小声嘀咕:“看着……也没那么厉害。”

      这话又惹来一阵笑,黄毛小子啧了一声:“你是不知道,当年他和裴……”

      “行了啊。”曲亚莱突然开口打断,声音沉了点。黄毛小子识趣地闭了嘴,挠挠头不再说话。屋子里的笑声淡下去,空气里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方净知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却没敢问下去,只看见曲亚莱皱着眉,往玄关的方向望了一眼。

      曲亚莱是一点都不想扯裴肆乏的事。他和纪凌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上学那会儿看裴肆乏,只觉得是纪凌喜欢上他,也没什么不妥,少年人的心性,本就来得没道理。同性恋就同性恋呗,喜欢男的女的又能怎么样。

      当初纪凌走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在跟他们凑一块儿,第二天就没了人影。学校里流言满天飞,有人说他家里移民,有人说他闯了祸被送去国外反省,只有曲亚莱清楚,他是被半逼着送走的。

      纪凌在美国的日子,也不是没给他发过消息。只是字里行间都透着股蔫蔫的劲儿,再没了从前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跳脱气,连吐槽的话都带着点寡淡。

      曲亚莱实在憋得慌,有次翻着日历盘算,说要跟家里请假飞过去看他。

      纪凌只回了短短一句,我见不了人。

      后面再没了下文,曲亚莱对着屏幕愣了半天,最后只能把打好的一长串话删掉,换成一句在美国也好好的,有什么事情和我说吧。

      纪凌没回复。

      .
      冬令时来的那天,美国的风裹着碎冰碴子,刮得独栋木屋的窗棂呜呜作响。纪凌是被窗外的风声吵醒的,睁开眼时,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是一种沉郁的灰蓝色。墙上的古董挂钟走得慢条斯理,指针堪堪指向下午三点,天却已经暗得像傍晚。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羊绒地毯上,暖意从脚底漫上来。衣帽间的门虚掩着,里面的衣物按季节和色系分门别类挂得整整齐齐,清一色的高定成衣,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他随手挑了件驼色的羊绒衫,配了条深灰色的羊毛西裤,镜子里的人眉目清俊,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衬得整个人少了几分少年气的跳脱。他其实特喜欢羊绒衫这种质地厚的衣服,感觉有安全感,自己一直被裹挟着。

      下楼时,管家已经备好了下午茶。银质的托盘上摆着骨瓷茶杯,里面是刚泡好的大吉岭红茶,旁边的点心架上,马卡龙和司康饼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纪凌没什么胃口,只捏了块司康饼,小口小口地啃着,他挺喜欢吃甜食的,但是总感觉这种西式糕点吃着有些别扭。院子里的草坪被修剪得平平整整,几棵橡树的叶子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沉的天空,远处的林间积着薄薄的雪,白得晃眼。

      这栋房子是纪向东托人置办的,占地足有半亩,带独立的车库和花园,离最近的小镇也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周围没有邻居,只有无边无际的树林和旷野,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枝桠的声音。纪凌刚来的那段日子,几乎把自己锁在了屋子里。他不喜欢家教盯着他的目光,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他在国内学校里见到的全然不同。后来他干脆跟纪向东说,不用请家教,他自己看书就行。纪向东没多说什么,只让人把他要的书一车车运了过来,塞满了书房的整面墙。

      那天下午,纪凌喝完最后一口红茶,忽然想起镇上那家二手乐器行。之前开车路过时,他瞥见橱窗里摆着一架斯坦威钢琴,琴身是深棕色的胡桃木,边角有些磨损,却透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他没多想,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车库里停着三辆车,一辆黑色的宾利,一辆银色的保时捷,还有一辆他偶尔会开的复古野马。他选了野马,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乐器行门口。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见纪凌推门进来,笑着打了声招呼。纪凌径直走到那架钢琴前,指尖轻轻拂过琴身,冰凉的触感带着木头特有的纹路。“这琴有年头了?”他问。老头点点头,说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款式,原主人是个老钢琴家,前几年过世了,家人就把琴捐了出来。

      纪凌没讲价,直接刷了卡。老头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穿着考究的年轻人会这么干脆。他让人把琴小心地抬上车,纪凌看着他们忙活,忽然想起小时候被逼着练琴的日子。那时候他坐在琴凳上,指尖被琴键硌得生疼,钢琴老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戒尺,眼神严厉。后来外祖父和母亲都走了,琴盖一合,钢琴老师也没人去请,就再也没人逼着他练了,那些指法和乐谱,也渐渐被丢在了脑后。

      钢琴被摆放在卧室的正中央,占据了大半的空间。纪凌坐在琴凳上,打开琴盖,黑白琴键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抬手摁下一个键,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他试着弹了几个音,指尖有些生疏,却还是凭着模糊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弹出了一段旋律。那是小时候母亲教他的第一首曲子,简单的音符,却带着点遥远的暖意。

      从那天起,纪凌的日子就多了一项内容。每天下午,他都会坐在钢琴前弹一会儿。不用看乐谱,只是凭着感觉乱弹,有时候是不成调的音符,有时候是零碎的旋律。阳光好的时候,他会拉开窗帘,让金色的阳光洒在琴键上,落在他的手指上。他穿着干净的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指尖在琴键上跳跃,没有一丝污渍。

      他很少出门,却也不算闷。管家会定期去镇上采购,回来时会给他带些新鲜的食材和杂志。纪凌偶尔会自己下厨,他的厨艺不算好,却也能把牛排煎得外焦里嫩,把意面煮得恰到好处。他喜欢在厨房忙活的感觉,听着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闻着食物的香气,心里会莫名地踏实。

      有一次,他开车去镇上买东西,路过一家唱片店。橱窗里摆着一张老摇滚专辑,封面是他高中时最喜欢的乐队。他停下车,走进去买了下来。回到家后,他把唱片放进唱片机,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带着点粗粝的热血。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看着窗外的雪一片片落下来,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很少给国内发消息,只有曲亚莱偶尔会发来一堆鸡毛蒜皮的琐事,说学校里的树又长高了,说校门口的烤肠摊换了新的酱料,说班里的同学又闹了什么笑话。纪凌看着那些消息,有时候会笑一笑,然后慢吞吞地回一句“知道了”或者“挺好的”。他从不提自己在美国的日子,也从不问起国内的人和事。

      冬天下雪的时候,纪凌会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上羊绒围巾和手套,去院子里走走。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积起薄薄的一层。他踩着厚厚的积雪,听着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的树林白茫茫一片,像一幅水墨画。他会走到院子的尽头,看着雪落在湖面上,结成薄薄的冰。

      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滋味。他学会了自己打理生活,学会了在孤独里和自己相处。他的衣服永远干净整洁,他的房间永远一尘不染,他的日子永远井井有条。只是偶尔,在弹起某段熟悉的旋律时,在听到某首熟悉的歌时,在看到窗外飘落的雪花时,心里会掠过一丝模糊的怅惘。

      后来在美国实在太寂寞,那座空荡荡的别墅终于成了困住他的牢笼。纪凌开始彻夜流连于曼哈顿的酒吧和夜店,霓虹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重金属音乐震得耳膜发疼,他却觉得这喧嚣热闹,能堪堪填满心底的窟窿。

      他靠在吧台边,指尖夹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灰簌簌落在黑色丝绸衬衫的前襟上。威士忌的冰球在杯壁上撞出清脆的响,他仰头灌下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眼底的倦意被酒精烧得只剩一片模糊的红。

      这时,一个穿着红色吊带裙的女生走过来,手肘轻轻搭在吧台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他的酒杯边缘。她的眼尾上挑,带着点美式的热烈和直白,笑容明艳得晃眼:“一个人?”纪凌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说话,只是朝酒保抬了抬下巴,示意再调一杯同款的酒。

      女生也不尴尬,自顾自地端起新调好的酒,和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凑近时,发间的柑橘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冲淡了他身上浓重的烟味。“我叫Lola,”她说,“看你在这里坐了很久,像是有心事。”

      纪凌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懒得伪装,也懒得寒暄,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精上头的速度很快,晕乎乎的热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些盘踞在心底的荒芜和疼痛,暂时被压了下去。

      Lola似乎看穿了他的颓唐,没有追问,只是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舞池里的人影晃动得厉害,重低音震得地板都在发颤,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指尖温热,触到他腕上尚未愈合的疤痕时,顿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Come to my place?” 她的声音裹在喧嚣里,尾音卷着点美式口语的轻佻,带着点暧昧的试探,像是羽毛轻轻搔过耳廓。

      纪凌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腕,她的指甲涂着鲜艳的红色,和他腕上淡褐色的疤痕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深夜的出租车穿过曼哈顿的街巷,霓虹灯光在车窗上流淌成一片模糊的色块。纪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一片空茫。

      Lola的公寓在市中心的高层,推开门时,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的光漫过客厅里随意摆放的抽象画。她反手关上门,温热的身体就贴了上来,带着酒气和柑橘香的吻落下来,落在他的脖颈上。

      纪凌没有回应,也没有抗拒。他抬手揽住她的腰,丝绸衬衫的纽扣被一颗颗解开,腕上的疤痕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陌生的体温,陌生的气息,陌生的亲吻,像一层厚厚的茧,将他包裹起来,暂时隔绝了那些翻涌的记忆。

      纪凌和裴肆乏不是没有做过这么亲密的事情,但和陌生人做给他一种奇妙的快感,这种感觉比痛感强烈的多。

      那之后,纪凌成了曼哈顿那几家顶级夜店的常客。他不再是那个守着空荡荡别墅、对着钢琴发呆的人,一身剪裁利落的丝绸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间疤痕若隐若现,眉眼间带着被酒精和烟味浸出来的颓靡,成了舞池里最惹眼的存在。

      主动凑上来的人络绎不绝。有穿着亮片短裙的女孩,指尖涂着张扬的酒红色,笑着递给他一杯龙舌兰,眼神里的暧昧像烈阳一样灼人;也有穿着高领毛衣的男生,指尖夹着细长的薄荷烟,凑过来时带着淡淡的冷香,嗓音低沉地贴近他耳廓。没人问他叫什么,他也从不开口打探对方的名字,在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里,姓名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纪凌来者不拒。

      他和女孩在吧台的角落接吻,她的唇瓣沾着甜腻的鸡尾酒味道,手指划过他衬衫的纽扣,动作大胆又直白。他没有抗拒,任由那些炽热的触碰落满全身,这种不带任何牵挂的亲近,远比刀片划开皮肤的痛感更汹涌,更能填满心底的空洞。他也和那个男生一起,钻进深夜无人的巷口,男生微凉的指尖擦过他腕间的疤痕,没有追问,只有带着欲望的眼神,和他交换一支烟,交换一个吻,交换一场短暂的沉沦。

      他们去陌生的公寓,去酒店的大床房,去任何一个能隔绝天光的地方。房间里只有喘息和心跳,只有酒精挥发的热气和烟草燃烧的味道,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当下最直白的快乐与欲望。天亮时,纪凌依旧会悄无声息地离开。他从不带走任何东西,也从不留下任何痕迹,就像那些人从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没有人需要记得彼此的名字,所有人都只是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快感,来麻痹各自心底的荒芜。对纪凌来说,这就够了。那些深夜里的纠缠,那些肌肤相贴的热度,是他对抗寂寞的唯一武器,是他能抓住的、最真实的快乐。

      天刚蒙蒙亮,曼哈顿的霓虹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一层灰蒙蒙的天光裹住了。纪凌走出酒店大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卷着街角垃圾桶里飘来的淡淡酒味,直直灌进他敞开的衬衫领口。

      他没拉上拉链,任由风贴着皮肤掠过,带着昨夜残留的香水味和烟草味,一点点散在空气里。指尖的烟还剩半截,火星在晨雾里明灭,烫得他指尖发麻,他却懒得丢掉。脚下的皮鞋沾了点昨夜的酒渍,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清洁工,推着扫地车慢吞吞地碾过路面,把昨夜的喧嚣扫进垃圾桶。远处的面包店飘出刚烤好的牛角包香气,甜腻的味道混着冷空气钻进鼻腔,纪凌却觉得胃里空空的,泛着一阵阵的酸。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胡茬已经冒了出来,扎得指尖发痒。口袋里的手机安静躺着,屏幕暗着,没有一条信息,也没有一个未接来电。他忽然想起昨夜的人,是男是女,长发还是短发,都已经模糊成了一团影子,连对方身上的香水味,都快要被风吹散了。

      激情过后的寂寞,实在太难熬。

      他也不想这样。

      人是被欲望支配的动物,他只不过是保持了最原始的天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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