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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薄荷糖 ...
引擎的轰鸣声渐渐低了下去,纪凌踩下刹车,抬眼时才发现,不知何时竟把车停在了S市一中的校门口。朱红色的校门气派依旧,门楣上烫金的校名被阳光晒得有些晃眼,门内的香樟树遮天蔽日,蝉鸣声隔着铁门漫出来,聒噪得像极了多年前的盛夏。
他和裴肆乏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那是个特别热的夏天。
一中是市里数一数二的公立重点,更是百年名校,能考进这里的,无一不是全市拔尖的学子。他们攥着烫金的录取通知书,脸上满是掩不住的自豪,眼神里盛着对未来三年的无限憧憬,一个个昂首挺胸地踏进这扇校门,仿佛脚下踩着的是通往锦绣前程的阶梯。
这里头多半是高干子弟,他那些发小,不是局长家的少爷,就是企业家的千金,凭着关系一路畅通地进了这扇门。唯有他,纪家继承人,明明家里富可敌国,却偏要挤过千军万马的独木桥,凭着实打实的分数,踩着分数线踏进这所人人艳羡的学府。想到这里,纪凌不由得更骄傲了些。
一中一直有着先报道后军训的优良传统,报道定在了正式开学前的10天,主要就是参观一下学校,领军训服装,纪凌和曲亚莱约好了一起来的。
“怎么还没到?”纪凌等的有些恼了,实在天太热了,他原本打算去学校对面新买的房子看看,看了看时间实在来不及才给曲亚莱打电话了。
“操,堵车。你先进去吧。”曲亚莱说这话时背景还带着喇叭声,“堵死了。”
“行,我先进去了。”纪凌挂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揣进裤袋。他没像其他新生那样急着往门里挤,只是抬手扯了扯象牙白衬衫的领口,后背的布料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沉,紧紧贴在脊骨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利落的线条。
脚下的棕色麂皮乐福鞋踩在发烫的石板路上,鞋面沾了点梧桐絮,他却没在意。手里攥着的录取通知书被汗浸得边缘发皱,烫金的校名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和他腕间那只低调的百达翡丽表盘反光叠在一起。颈间松松垂着的铂金项链更惹眼,吊坠是枚切割完美的黑钻,低调内敛的光泽里藏着不菲的价格,旁人只觉晃眼,却猜不透这物件的来头。他刚站定片刻,周遭攒动的人潮里就有不少目光黏了过来,有人偷偷打量他的衣着配饰,有人低声猜测他的来头,他浑身上下透着的矜贵劲儿,让他在一众穿着制服或运动服的新生里,像天生的主角,一眼就能被人揪出来。
纪凌刚进来就找了个阴凉地方,想躲躲阳光,这天实在太遭罪,报道还必须本人到场,他往里走了走,不得不说,一中是真的挺大的,比他初中上的私立还要大,就是相比之下设施老旧了点,墙皮都有些斑驳,香樟树的枝叶倒是遮天蔽日,投下大片浓荫。这样想着,他看见人海里的一颗“金头”。
纪凌急忙走过去,扯住那人的胳膊,“孟默。”
那人转过身来,是张透着点稚气的娃娃脸,齐刘海被汗水打湿,软软地贴在额前,衬得一双杏眼格外圆亮。一头金色长发是天生的,在阳光下泛着蜜糖似的光泽,扎眼又漂亮,惹得周围不少新生频频侧目。
孟默是中法混血,眉眼间带着点法式的精致,笑起来却透着江南姑娘的软糯。她母亲和梅昭是旧识,老家是江南那一带的,说话时尾音总带着点温温的调子。她拍开纪凌的手,嗔怪道:“干嘛呀,我又不能跑。”说着抬手抹了把汗,指尖的指甲油是浅浅的裸粉色,和她那头张扬的金发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纪凌心里想着,你跑我能追上你吗?!
“你走的文化还是?”
孟默用手指挑了挑因为出汗黏在额头的刘海,“体育。”没错,孟默是体育生,她长着一张萌妹脸,眉眼弯弯的,笑起来还会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娇软的小姑娘,没人能把她和赛场上风驰电掣的短跑运动员联系起来。最让人羡慕的是,她天生就是冷白皮,哪怕天天泡在烈日下训练,皮肤也愣是晒不黑,反而透着点健康的粉,衬得那头金发愈发耀眼。她的女子100米早就跑到了一级运动员的标准,前段时间市里的锦标赛,她更是以11秒82的成绩拿了冠军,把第二名甩开了将近半秒的距离她甩了甩胳膊,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白得晃眼:“不然你以为,我顶着这大太阳站着,是来赏花的?”
孟默说着,伸手就攥住了纪凌的手腕,力道不小。两人站在树下,周遭原本喧闹的人声都静了几分,不少新生忍不住回头张望,目光黏在他们身上,连手里的录取通知书都忘了翻看,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惊艳。
“走啦走啦,公告栏在那边呢,我早瞅见了,体育班的牌子挂得老高。”她步子迈得快,金发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娃娃脸上满是理所当然的神气,半点没顾及纪凌慢吞吞的步调。
纪凌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眉峰当即蹙起来,低头睨着她抓着自己的手,语气里带着点被冒犯的倨傲:“慢点儿,赶着去领奖?”他好歹是纪家的少爷,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扯着走,偏生孟默这副娇俏又蛮横的样子,让人发不出火。
“切,领奖我直接跑起来了好吗?我是想看你在哪班,反正我早知道自己进体育班。”孟默撇撇嘴,脚步倒是放慢了些,眼睛却滴溜溜转着,凑到纪凌耳边,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八卦的雀跃,“跟你说个事儿,你知道吗?曲亚莱跟裴肆乏分一个班了。”
纪凌挑了挑眉,脚步顿了顿:“裴肆乏?”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发小提过一嘴,却没什么具体印象。
“啧,你连他都不知道?”孟默夸张地瞪圆了眼睛,金发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又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扫,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就是那个裴氏集团的裴肆乏啊。他家事儿可复杂了,裴肆乏他爸是裴家老爷子当年外头的私生子,没名分的,前两年生病走了。”
她顿了顿,见纪凌没插话,只是眉峰微挑,便又接着说,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跟他妈方菁,现在还在裴家老宅住着呢,看着是锦衣玉食的,其实在里头举步维艰得很。裴家那些正头八经的嫡系,哪个瞧得上他们母子俩?指不定背地里怎么磋磨呢。”
纪凌闻言,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又是一个靠着家世却活得憋屈的,跟一中里那些耀武扬威的高干子弟比,倒多了几分不值一提的落魄。他自己凭着实打实的分数考进来,瞧着这些豪门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是旁人的热闹。“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淡淡开口,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下巴微抬,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怎么没关系!”孟默不乐意了,跺了跺脚,娇嗔道,“好歹都是一个学校的,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而且曲亚莱跟他一班,你就不好奇?”她晃着纪凌的胳膊,傲娇的小脸上满是“你怎么这么没趣”的控诉,话锋忽然一转,促狭地眨了眨眼睛,“你装什么正经啊?我可知道你前几天让你大姐骂了一顿。”
纪凌捏着衬衫领口的手猛地一顿,眉峰瞬间拧起,眼神里带着几分被撞破私事的错愕,沉声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这事他捂得严严实实,也就家里几个人知晓,竟能传到孟默耳朵里。
孟默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头金发跟着晃出耀眼的光,挺了挺小巧的鼻子,语气里满是傲娇的炫耀:“本小姐呢就是厉害!这世上就没有我打听不到的事儿。” 说着还故意凑近,用肩膀撞了撞他,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两人刚挤到公告栏前,纪凌就听见熟悉的大嗓门——曲亚莱正扒着人群朝他挥手:“凌子!快狗!”快狗就是孟默的外号,曲亚莱觉得孟默跑起来和他家养的金毛差不多。
“曲亚莱你妹的!”
纪凌抬眼,就看见曲亚莱站在公告栏最前头,旁边挨着个穿白T恤牛仔裤的男生。那男生身形清瘦挺拔,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眉眼干净得像浸了山泉水,周身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劲儿。
孟默眼尖,立刻戳了戳纪凌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喏,那就是裴肆乏。”
纪凌的目光落在裴肆乏身上,这人看着比传闻里要清隽得多,明明站在喧闹的人潮里,却像独自守着一片安静的阴影。
曲亚莱已经挤了过来,热得满头大汗,随手搭在旁边裴肆乏的肩上——全然是没心没肺的熟稔架势,压根没认出来这是谁。“刚瞅见分班表,我跟这位同学一个班!”他大大咧咧地冲裴肆乏抬了抬下巴,又转向纪凌和孟默,“你们俩咋样?找到班没?”
裴肆乏被他搭着肩,也没躲开,只是顺着曲亚莱的目光看过来,视线在纪凌身上轻轻顿了两秒,又掠过孟默那头晃眼的金发,随即淡淡移开,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孟默扯着纪凌往前挤,嘴里还小声嘀咕:“果然跟我讲的一样,看着冷冷淡淡的,曲亚莱这性子,怕是要热脸贴冷屁股。”
纪凌没吭声,只是盯着裴肆乏的侧脸,心里忽然想起孟默刚才说的那些话——私生子的儿子,在裴家举步维艰。他挑了挑眉,倨傲的眉峰动了动,没什么情绪,只是觉得,这人看着,倒不像个会任人磋磨的。
像个搓磨人的。
曲亚莱丝毫没察觉到裴肆乏周身的疏离气息,反而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震得人肩膀发麻,嗓门亮得穿透周遭的人声鼎沸:“同学!以后咱就同班了,我叫曲亚莱,亚洲的亚,文莱的莱。”
裴肆乏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垂眸瞥了眼落在自己肩头的手,没躲也没恼,只是抬眼看向曲亚莱,声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也算不上冷淡:“裴肆乏。”
曲亚莱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凑上前:“这名字够劲。”
裴肆乏看着他一脸热络的模样,沉默了两秒,才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多谢。”
他没说多余的话,也没摆出拒人千里的架势,只是态度疏淡,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既没拂了曲亚莱的面子,也没显得过分热络。
曲亚莱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认可,乐呵呵地拍着他的胳膊继续念叨,裴肆乏偶尔会应一声,或者点下头,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距离。
孟默凑过来,金发亮得晃眼,她先是听曲亚莱吐槽了几句军训的苦,跟着插了句嘴,话头很快就转到了纪凌身上。她拽住纪凌的胳膊晃了晃,娃娃脸上满是娇俏的期待:“纪凌纪凌,有个事儿你可得帮我!”
纪凌眉峰微挑,痞气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说,又看上什么稀罕玩意儿了?”
“就是那位曾经给你外祖父设计过那对传世玉扣的珠宝设计师!”孟默声音压得低了些,眼底闪着光,“我妈念叨好久了,想请他帮我定制一套成年礼的首饰,可我们找了好多渠道都联系不上,你家肯定有门路对不对?”
曲亚莱在旁边听得咋舌,一巴掌拍在纪凌肩上:“我去,那老爷子不是早就闭门谢客了吗?”
纪凌闻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表链,语气里添了点无奈:“外祖父走得早,那位老先生的联系方式,估计得去翻他生前的收藏册。”
孟默这才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语气里带了点歉意,下一秒又眉开眼笑起来,“你要是找到了千万告诉我呀!我拿我妈做的糕点跟你换!”
这话一出,曲亚莱立刻翻了个白眼,伸手戳了戳孟默的胳膊,哭笑不得地吐槽:“你这叫什么?恩将仇报啊!纪凌帮你找设计师,你倒好,想毒死他啊?”
几人说话的间隙,裴肆乏的目光始终落在纪凌身上。他没怎么插话,就安静地站在一旁,视线掠过纪凌带笑的眉眼,落在他唇角那点弧度上,那目光算不上探究,却带着一种近乎执着的专注,连孟默扯着纪凌晃来晃去的动作,都没能让他移开视线。
纪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露怯,反而抬眼朝裴肆乏的方向扫了一眼,眉梢挑得更厉害了些,嘴角的笑意又漫了上来:“怎么?我脸上有花?”
裴肆乏的目光没躲,也没显得局促,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两秒,才缓缓收回视线,落在不远处公告栏的方向,声音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有。”
就两个字,简洁得很,却莫名让空气静了一瞬。孟默正跟曲亚莱拌嘴,没注意到这茬,倒是纪凌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他低笑一声,没再追问,转头就去扯孟默的辫子,嘴里还打趣:“行了行了,别吵了,再吵领军训服的队都排到校门了。”
孟默一听领军训服的队伍要排到校门,立刻拽着还在起哄的曲亚莱往前冲,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纪凌!裴肆乏!快点跟上啊!晚了要排到天黑的!”
曲亚莱被她拽得踉跄,嘴里还不忘嚷嚷:“跑慢点跑慢点!我这大长腿都要跟不上你了!”
两人的身影很快挤进了喧闹的人群里。
原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纪凌和裴肆乏站着。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脚下投出斑驳的光影。
纪凌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了裴肆乏几秒,“你刚才盯着我看了半天,想说什么?”
裴肆乏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视线落在纪凌腕间那只限量款的腕表上,没立刻开口。他向来不是个多话的人,更不擅长主动搭话,方才那阵盯着人看的专注,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逾矩。
纪凌没催,就靠在树干上,好整以暇地等着。阳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晕出一层浅淡的绒毛,嘴角噙着的笑,却不招人烦。
“你外祖父……”裴肆乏斟酌着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比刚才跟曲亚莱说话时,调子放柔了些,“是梅少杰将军?”
纪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是真的意外。梅少杰这个名字,在军政圈子里是块响当当的招牌,但外祖父过世多年,又素来低调,极少有外人会把他和纪家联系起来,更别提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的陌生男生。“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收藏过梅将军的字画。”裴肆乏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些,“他书房里挂着一幅梅将军的墨竹,说是早年机缘巧合得来的,一直视若珍宝。”
纪凌的惊讶溢于言表,他站直身体,双手依旧插在兜里,却不自觉地凑近了些:“好眼光。我外祖父的字画出名的少,他这辈子戎马倥偬,也就晚年养病时,偶尔提笔写写画画,市面上流传的寥寥无几。”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凉的味道漫开,他眯了眯眼,又递了一颗给裴肆乏,“吃吗?”
裴肆乏顿了顿,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相触的瞬间,纪凌只觉得对方的手指有些凉,像刚从空调房里出来似的。他没多想,收回手继续嚼着糖:“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听着不像是寻常圈子里的人。”
“做点古玩生意。”裴肆乏剥开糖纸,把薄荷糖放进嘴里,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开,他的眉峰舒展了些,声音轻了几分,“不过他已经过世了。那幅墨竹现在还收在老宅的书房里,连同他生前整理的藏品笔记一起,锁在一个红木书柜里。笔记里记了不少和藏家、手艺人相关的往来,或许能找到那位陈老先生的线索。”
纪凌愣了愣,虽然刚才听孟默说了些裴肆乏,但从本人口中亲自说出,又有些不同,多了点真切的歉意:“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裴肆乏摇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那些笔记我翻过几次,里面提过不少老一辈手艺人的名号,陈老先生既然能给梅将军雕玉扣,想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说不定会留下只言片语。”
“他说梅将军的墨竹,笔锋里带着股军人的硬气,跟市面上那些文人字画不一样。”裴肆乏补充道,目光落在纪凌带笑的脸上,没移开,喉结轻轻动了动,才低声道。
纪凌来了点兴致,眉梢扬得更高:“这话倒是不假。我外祖父写竹,从不讲究什么章法,横竖撇捺全是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我妈说他那是把枪杆子的力道,全揉进笔杆子了。”
裴肆乏的目光落在他带笑的脸上,没移开,喉结轻轻动了动,才低声道:“我见过那幅墨竹,题字是‘傲骨’二字,笔力遒劲,看着很震撼。”
纪凌啧了一声,忍不住笑了:“连题字都记得这么清楚。看不出来,你还懂这些。”他凑得近,裴肆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很干净的味道。那股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让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只低声道:“懂一点。”
“厉害啊。”纪凌笑了笑,眉眼弯起来,裴肆乏这才发现他眉毛底下有道浅色的小疤,“对了,孟默托我找的那位老设计师,你知道多少?就是当年给外祖父雕那对玉扣的。”
裴肆乏沉默了几秒,才道:“那位老先生姓陈,十年前就已经隐居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我父亲说过,陈老先生的雕工是一绝,尤其是俏色巧雕的本事,业内几乎无人能及。”
纪凌啧了一声,有些无奈:“我就知道,净给我出难题。外祖父的收藏册里说不定有线索,但那册子堆在老宅的书房里,我都好几年没去过了。”
“我可以帮你找。”裴肆乏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纪凌挑着眉看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带着点玩味:“帮我找?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吧,裴同学?”
裴肆乏的耳根微微泛红,却没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声音低了些,语气依旧是不卑不亢的:“就当还你一颗薄荷糖的人情。”
“那我这薄荷糖还怪值钱的。”
.
两人顺着人群往前挪,刚站定没多久,裴肆乏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公告栏的方向,声音轻得刚好能让纪凌听见:“梅将军那幅墨竹,竹节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我父亲说,是当年他辗转收这幅画时,路上遇上暴雨,没护住才弄的。”
纪凌愣了愣,随即失笑:“你倒是观察得够仔细。那道裂痕是外祖父晚年手抖,落笔时不小心蹭出来的,跟什么暴雨没关系。”
裴肆乏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很快又平复下去:“原来如此。”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前面的队伍又往前动了一截。纪凌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冲裴肆乏晃了晃,痞气的笑意又漫上唇角:“加个微信?开学去老宅的事,总不能靠偶遇通知你。”
裴肆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也摸出手机,解锁屏幕递过去。手机壳是简单的黑色,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用了很久。
纪凌扫了眼他的微信名——就一个字母“s”,头像是一片墨色的竹林,他忍不住挑眉:“你这头像,跟我外祖父的墨竹还挺配。”
裴肆乏垂眸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好友申请,点了通过,声音轻淡:“随手拍的。”
“行。”纪凌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回去我把老宅地址发你,开学前抽个时间……”
话没说完,就听见前面孟默扯着嗓子喊他们的名字,曲亚莱还在旁边跟着起哄:“纪凌!裴肆乏!快过来!到我们领衣服了!”
纪凌应了一声,转头冲裴肆乏扬了扬下巴:“走了。”
裴肆乏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角,屏幕上还停留在和纪凌的好友界面,心里忽然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领完军训服,孟默就拉着曲亚莱叽叽喳喳地讨论要不要把裤子改瘦点,两人吵吵嚷嚷地往校门口走,说要去买奶茶。
纪凌跟他们挥了挥手,说要先回家,转身时瞥见裴肆乏站在不远处,正低头看着手机。
裴肆乏其实没在看什么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盯着那个刚加上的微信头像——是纪凌抱着一只猫的照片,痞气的眉眼弯着,笑得格外晃眼。他犹豫了两秒,点开右上角的三个点,手指在置顶聊天的选项上顿了顿,终究还是轻轻点了下去。
做完这个动作,他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飞快地锁屏揣进兜里,一抬头就撞进纪凌带笑的目光里。
“走了。”
裴肆乏的耳根微微发烫,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些:“嗯。”
“回见。”纪凌冲他挥挥手,转身迈开长腿,白色的衬衫衣角被风掀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线。
裴肆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才缓缓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那个带着猫咪的头像安安稳稳地待在微信顶端,他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裴肆乏回到裴家老宅,刚踏进客厅,就见裴盛道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那串常年不离身的佛珠,藏青色绸缎褂子衬得老人脊背愈发挺直,眉眼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沉静。
“回来了。”裴盛道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
裴肆乏应声,把肩上的军训服袋子搁在门边的矮柜上,“嗯”了一声。
二楼传来细碎又急促的脚步声,方菁原本正临窗插花,眼角余光瞥见楼下公公和儿子在说话,手一抖,险些碰翻案上的青瓷花器。她连忙稳住心神,放下手里的花枝,敛了敛神色,快步又轻缓地走下楼来,手里还沾着几片月季花瓣,走到客厅边缘便规规矩矩地站定,垂着眉眼,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裴盛道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拘谨,却没看她,转而看向裴肆乏,慢悠悠开口:“你今天去报道,碰见什么人了?”
“曲亚莱,孟默,还有纪凌。”裴肆乏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攥着裤缝的指尖,悄悄用了点力。他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原本没打算提纪凌的名字——午后树荫下的薄荷糖味,交换微信时的局促,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帮你找”,都像是独属于他的、不必与人言说的小秘密。
可余光瞥见站在客厅边缘的方菁,她双手交叠着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裴肆乏的喉结轻轻动了动。他知道,只要他说出口,爷爷的脸色会好看些,母亲往后在这个家里,也能少些小心翼翼的磋磨。
“纪凌?”裴盛道捻佛珠的动作倏地一顿,眼睛登时亮了几分,坐直了身子追问,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重视,“可是纪家那位独子?”
方菁站在一旁,睫毛轻轻颤了颤,始终垂着头,连眼皮都没敢抬一下,只安静地立着,像尊精致却没声息的摆件。
裴盛道没等旁人搭话,自顾自地点头,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这孩子的身份可不一般,纪家独苗,更是梅少杰将军那边唯一的血脉,含着金汤匙长大的,纪家在S市的势力盘根错节,旁人挤破头都难沾上边。”
“他约我了。”裴肆乏抬眼,声音依旧平稳,“我父亲生前收藏了梅将军的墨宝,他听了很感兴趣,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过段时间,他还想来看一看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
这话一出,裴盛道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笑意,捻着佛珠的手也轻快了些:“好,好啊。纪家的人素来磊落,你跟他好好结交。”
他话音一转,捻佛珠的力道陡然加重,指节泛白,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听着,你必须跟纪凌处好关系。”
裴盛道冷笑一声,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点刻薄的凉薄:“你那个死人爹,活着的时候没给裴家挣来多少脸面,死了倒还剩点作用——这副墨宝,就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你要是抓不住这个机会,别怪爷爷不给你好脸色看。”
裴肆乏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心里那点因纪凌而起的暖意,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凉了半截。他原本的那些小心思,那些藏在薄荷糖甜味里的悸动,此刻全被裹上了一层名为“利益”的冰冷外壳。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佛珠捻动的沙沙声,衬得裴盛道的话格外刺耳。方菁始终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只盼着这场对话能早点结束。
裴盛道见他不吭声,又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敲打:“当然,年轻人交朋友,合得来最重要。但你要记住,裴家现在的光景,容不得你任性。”
裴肆乏没接话,视线却飘向了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暗着,他却仿佛能看见那个置顶的头像,眉梢不自觉地动了动。他忽然有点后悔,后悔把这件事说出来——原来他以为的偶然相逢,在裴盛道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利用的交易。
裴肆乏攥着手机,脚步放得极轻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是间不大的屋子,四壁刷着浅灰色的漆,床铺、书桌、衣柜也都是清一色的冷调,角落里堆着几个半旧的纸箱,是父亲留下的东西。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片细碎的光影,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反手落了锁,将军训服随手扔在椅背上,这才坐到书桌前,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亮起,置顶的头像格外晃眼——纪凌抱着那只橘猫,笑得眉眼弯弯,痞气里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鲜活。
裴肆乏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点开了对话框。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极了他此刻乱了节奏的心跳。
他想敲一句“今天谢谢你的薄荷糖”,手指刚触到屏幕,又觉得太过刻意,缩了回来。
正要退出界面,屏幕却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来自那个备注为“纪凌”的对话框。
【纪凌】:裴同学,这周末有空没?带你去我家老宅翻我外祖父的收藏册,说不定能找到陈老先生的线索。
后面还跟了个猫咪歪头的表情包。裴肆乏的指尖顿住,瞳孔微微缩了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耳根不受控制地泛了红。窗外的夜风掠过树梢,带来一阵沙沙的声响,他握着手机的指尖,竟微微有些发烫。
犹豫了几秒,他指尖微动,敲下一行字,删了又改,最终只回了三个字:
【s】:有空。
裴肆乏盯着对话框里那只歪头的猫咪表情包,指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纪凌的朋友圈。
界面跳出来的瞬间,一股鲜活又张扬的气息扑面而来,和他这间灰调的屋子格格不入。
朋友圈没有设置三天可见,翻下去除了寥寥几条日常碎片,其余满屏都是跑车、手表与各色奢侈品的照片,处处透着顶层圈子的纸醉金迷。最新的一条是今天报道结束后发的,照片是在学校门口拍的,配文:老子来了。
再往下滑,是上周的慈善晚宴。鎏金璀璨的宴会厅里,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衣香鬓影往来交错,人人皆是高定华服,唯有纪凌一身私服格外惹眼——黑色丝绸质感的衬衫松松敞着领口,下身是剪裁利落的黑色休闲裤,脚踩一双亮面黑皮鞋,腕间缠着根黑色编织手绳,和满场的矜贵精致比起来,多了几分桀骜不驯的少年气。他身边站着个长发及腰的女人,一身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衬得身姿窈窕,眉眼间和纪凌有几分相似的明艳,正是纪霜。女人正侧头和他说着什么,他微微勾着唇角,手里端着高脚杯,杯中的香槟泛着细密的气泡。配文是:营业中。
紧跟着的是赛车场的动态,一张方向盘特写,指节分明的手搭在黑色皮质方向盘上,手腕上戴着块限量款的百达翡丽,背景里能听见隐约的引擎轰鸣声,配文带着点嚣张的得意:爽飞了。再往下是烤肉摊的照片,铁盘上滋滋冒油的肉串,旁边摆着几瓶冰镇汽水,纪凌的脸没入镜头,只露出一个笑得弯弯的下巴,和晚宴上的随性判若两人。
再往前,是老宅的日常。有清晨天台上的日出,橘子汽水色的霞光漫过青灰色的瓦檐,远处的山峦笼着一层薄雾,配了个单字:早。有老槐树下的棋盘,石桌上摆着一副没下完的残局,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龙井,杯沿上印着淡青色的梅纹,配文是:终于下过郑叔了。裴肆乏的指尖顿住,放大照片,在棋盘的角落瞥见一截墨色的卷轴,隐约能瞧见竹节的纹路,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还有抱着橘猫的自拍,纪凌歪着头蹭猫的脸颊,猫爪子不耐烦地拍在他鼻尖上,他笑得眉眼弯弯,痞气里掺着点难得的软。配文是:主子脾气大。
翻到更久以前的动态,是去年冬天的私人滑雪场。皑皑白雪覆盖着山峦,纪凌穿着亮色滑雪服,踩着滑雪板从雪坡上滑下来,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同款滑雪服的年轻人,远处停着几辆限量版的越野车。照片里,纪霜站在雪坡顶端,正朝他挥手,笑容明艳张扬。配文是:快感。
除此之外的动态,尽是各色限量款跑车的引擎盖特写、镶钻名表的表盘细节、私人飞机舷窗边的随手一拍,偶尔夹杂着几句简单的配文,字里行间满是与生俱来的底气,是裴肆乏从未触碰过的世界。
他一直翻到最底下,是三年前的动态,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格子衬衫,怀里抱着个穿军装的老人,老人的肩章上缀着星星,小男孩的脸埋在老人颈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眉眼和现在的纪凌几乎一模一样。
那条动态没有配文。
裴肆乏的指尖慢慢划过屏幕,从盛夏的香樟叶落到隆冬的雪,从赛车场的轰鸣落到慈善晚宴的流光溢彩,从老宅的蝉鸣落到滑雪场的风声,最后掠过那些闪着光的奢侈品照片,像是跟着这些碎片,窥见了纪凌鲜衣怒马,物质满足的另一面——他既有着豪门子弟身处纸醉金迷中的随性不羁,也有着少年人的肆意张扬,还有着不为人知的柔软。
他盯着那张老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因为久置而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才缓缓退出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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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凌揣着手机回了纪宅,车子稳稳滑入雕花铁门。
他随手把手机揣进兜里,扯开白衬衫领口,步子迈得散漫。客厅里只亮着几盏壁灯,暖黄的光漫过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踢掉皮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径直往厨房走,拉开冰箱拎出罐冰可乐,“啪”地扯开拉环,气泡滋滋往上冒。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意漫过喉咙,他靠着门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罐身。
脑子里莫名晃过裴肆乏的样子——垂着眉眼,说话声音很轻,攥着裤缝的指尖泛白,像只安静又警觉的猫。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捞过兜里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那个单字备注“s”的对话框。光标闪了闪,他敲下一行字,又觉得太刻意,删掉了。最后干脆锁屏,把手机扔到一旁。
为什么是“s”?
喜欢玩sm啊?
操,纪凌你别这么想行吗?
纪凌这么想着上了楼,推开自己的卧室门,开阔的房间里摆着好几辆限量版跑车模型,书桌上堆着没看完的兵书,角落里的猫爬架上,那只橘猫正蜷成一团睡觉。
纪凌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周末要带裴肆乏去的是梅宅,那是外祖父梅昭的老宅。外祖父走后,梅家所有的东西——那些镀着光的军功章、满柜的线装旧书、几屋子的名家墨宝与珍奇古董,还有院子里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连同名下的实业股份、沉甸甸的金条与巨额现金,全指名道姓留给了他。那里藏着外祖父大半辈子的荣光,也藏着他童年里最鲜活的记忆。
梅宅于他而言,是比纪宅更私密的存在。他性子疏懒,向来不爱带人往老宅去,就连交情匪浅的曲亚莱,也只跟着去过寥寥几次,更多时候,那里都只有他一个人,伴着老槐树的蝉鸣,翻外祖父留下的旧物。
可今天,他竟对着刚见了一面的裴肆乏,脱口就说要带他去梅宅。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像一阵没头没脑的风,吹得他自己都愣了愣。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想起裴肆乏垂着眼、指尖攥着裤缝的模样,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真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啊,很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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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蒙蒙亮时,纪凌被手机闹钟的震动声吵醒。他皱着眉,从柔软的真丝枕头上抬起头,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才捞到手机,指尖划开屏幕,摁掉了那阵持续不断的嗡鸣。屏幕上显示着六点十分,距离集合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足够他慢条斯理地收拾妥当。
他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赖了几分钟床,鼻尖萦绕着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纪宅的后院种着一片栀子花,这个季节开得正盛,宋姨每日清晨都会掐上几朵,插在客厅的青瓷瓶里,连带着整个屋子都浸在一股清甜的香气里。
磨磨蹭蹭地起了身,纪凌赤着脚踩在卧室的实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漫上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他的卧室极大,一面墙的落地窗被厚重的遮光帘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隙,漏进几缕细碎的晨光。房间的布置偏向简约,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墙角立着价格不菲的吉他,就连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都是出自顶尖设计师的手笔。
走进浴室,纪凌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眉眼俊朗,皮肤是常年养尊处优才有的白皙。想到接下来七天要顶着大太阳军训,他就忍不住啧了一声,满心的不情愿。
洗漱完毕,他换上学校发的迷彩服。那料子粗糙得很,贴在皮肤上有些刺痒,怪不得孟默一个劲吐槽。纪凌扯了扯紧绷的衣领,对着镜子皱了半天眉。他平日里穿惯了舒适的名牌服饰,哪里受得了这种磨人的布料,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换好衣服下楼时,宋姨已经将早餐摆上了餐桌。宋姨在纪家做了十几年,看着纪凌长大,待他如同亲生儿子一般。此刻她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小笼包从厨房出来,见纪凌下楼,立刻笑着迎上去:“小凌醒啦?快过来吃早餐,今天特意给你蒸了你爱吃的蟹粉小笼,还有温好的牛奶。”
纪凌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餐桌上的早餐丰盛得很,蟹粉小笼、虾仁蒸饺、小米粥、水煮蛋,还有一碟切得整齐的水果。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鲜美的汤汁在口腔里炸开,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烦躁。
“宋姨,”纪凌一边嚼着食物,一边含糊地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舍,“我背包已经收拾好了,就在玄关那里,晚上我就不回来住了。”
宋姨闻言,端着牛奶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露出些许不舍:“这么快就搬过去啊?那套三室的房子我昨天已经让保洁阿姨打扫干净了,床单被褥也都是新换的,你要是住不惯,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过去给你收拾。”
“知道了宋姨,”纪凌喝了一口牛奶,唇角弯了弯,眼底的不舍更浓了些,“那房子不是租的,是买下来的。离学校近,上下学方便,高中这三年,我就打算住在那边了。”
这话一出,宋姨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放下牛奶杯,伸手轻轻拍了拍纪凌的手背,声音带着点鼻音:“傻孩子,在外面住哪有在家里舒服。你从小就没离开过家,一个人住会不会不习惯?晚上睡觉记得锁好门窗,空调别开太低,早饭要是懒得做,就给我打电话,我天天给你送过去。”
纪凌心里一暖,鼻尖也有些发酸。他知道宋姨是真心疼他,这些年,宋姨对他的照顾无微不至,比亲人还要亲。他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放心吧宋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就是图个方便,不用每天早起赶车,也能有自己的空间。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宋姨点了点头,转身又去厨房拿了一袋子洗好的水果塞进他的背包里:“这些水果带着,军训累,多吃点补充水分。缺什么东西就跟我说,我给你送过去。”
纪凌没有拒绝,任由宋姨忙前忙后地给他收拾。他看着宋姨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滋味。他知道,这一搬出去,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每天都能吃到宋姨做的早餐,每天都能听到宋姨的唠叨了。
三两口解决完早餐,纪凌拎起放在玄关的背包。那背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手机充电器和一些常用的东西,还塞满了宋姨给他准备的水果和零食,沉甸甸的,全是宋姨的心意。
宋姨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坐进车里,还在不停念叨:“军训别逞强,要是中暑了就赶紧跟教官说,别硬撑着。晚上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纪凌应了一声,他对着宋姨挥了挥手,车子缓缓驶出纪宅的大门。透过后视镜,他看到宋姨还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车影,久久没有离去。
校门口早就挤满了穿着迷彩服的学生,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阳光刚爬过教学楼的顶端,金色的光芒洒在人群身上,晒得人皮肤发紧。纪凌将车停在路边的专属停车位上,拎着背包下了车,瞬间就被周围的喧嚣裹住。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人群外挪了挪,目光扫过一张张穿着同款迷彩服的脸。按照分班表,他被分在了5班。纪凌慢悠悠地朝着5班的队伍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周身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刚走了没几步,他的目光忽然顿住,落在了不远处的11班队伍上。
11班的队伍排得整整齐齐,学生们大多低着头,小声地聊着天。纪凌的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裴肆乏站在队伍的末尾,依旧是那副垂着眉眼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宽松的迷彩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衬得他的身形愈发单薄。他似乎不太适应周围的嘈杂,微微抿着唇,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像一只误入热闹集市的安静小鹿。
而裴肆乏身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正是曲亚莱。头发剪得短短的,眉眼间带着一股跳脱的劲儿。那人正侧着头跟裴肆乏说话,嘴角扬着爽朗的笑,时不时还抬手拍一拍裴肆乏的肩膀。纪凌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曲亚莱。
纪凌挑了挑眉,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的肩带。他原本想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可看着裴肆乏那副安静的样子,又觉得贸然打扰似乎不太合适。犹豫了几秒,他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转身汇入了不远处的5班队伍里。
5班的队伍已经排得有模有样,学生们大多是生面孔,互相之间还很拘谨。纪凌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定,百无聊赖地抬起头,望向天空。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愈发刺眼了。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操场,很快又落在了另一支格外扎眼的队伍上——那是体育班的队伍。
体育班的人数很少,拢共也就二十多个人,男生占了大半,女生寥寥无几,一眼就能望到头。这支队伍和其他班级不同,没有身着迷彩服的教官带队,自始至终都是班主任站在队伍前头,扯着嗓子喊口令。队伍最前头,站着个中等个子的女生,正是孟默。她是班里少见的混血,深邃的眉眼和微卷的头发在一众学生里格外惹眼,不少路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一身宽大的迷彩服穿在她身上,衬得肩背挺直,格外利落。她正侧着头跟旁边的同学说笑,声音清亮,眉眼弯弯,浑身都透着一股青春洋溢的活力。
“全体都有——稍息!立正!”
广播里的口令声铿锵有力,瞬间压过了操场上的嘈杂。各班队伍迅速调整站姿,原本还在小声嘀咕的学生们,此刻都绷紧了脊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席台。
纪凌站在队伍里,被头顶的烈日晒得有些发昏。粗糙的迷彩服料子摩擦着脖颈,带来一阵刺痒的不适感,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挠一挠,余光瞥见教官锐利的眼神扫过来,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前排的人头,落在不远处的11班队伍上。裴肆乏依旧站在队伍末尾,垂着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宽松的迷彩服穿在他身上,显得身形愈发单薄。阳光晒得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线,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两侧,指尖却微微蜷缩着,像是在忍受着烈日的炙烤。
曲亚莱就站在裴肆乏旁边,性子跳脱的人显然耐不住这般枯燥的站军姿,时不时地偷偷晃一晃脚,嘴里还小声地跟裴肆乏说着什么。裴肆乏偶尔会轻轻点一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纪凌的视线又转向操场另一侧的体育特长20班。
那支二十多人的队伍果然和其他班不一样,没有穿着作训服的教官带队,只有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的班主任站在前头,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扯着嗓子喊着训练指令。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20班主任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遍操场,“各位都是体育生,今天咱们不站军姿,直接比专项——100米短跑,男生女生分开比,看看咱们班谁是第一快!”
话音刚落,体育班的学生们顿时来了精神,原本松散的队伍瞬间变得跃跃欲试。
女生组率先站上跑道,孟默站在最内侧的赛道上,长发扎成了一束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宽松的迷彩服被她随意地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各就位——预备——跑!”
班主任一声令下,孟默几乎是瞬间弹射出去。起跑的爆发力惊人,高马尾在身后甩开利落的弧度,长发飘飘间,她的身体前倾得厉害,每一步都蹬得又稳又狠,带着一股极具侵略性的跑姿。
她的核心力量极强,奔跑时上半身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腰腹紧绷得像一块蓄满力的弓,双腿交替的频率快得惊人,落地时的脚步声沉闷而有力,像是在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鼓点。
旁边赛道的女生很快就被她甩开了一大截,风掠过她的耳畔,掀起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神锐利而专注,死死盯着终点线的方向,浑身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冲线的瞬间,她甚至还保持着前倾的姿态,惯性带着她又往前跑了几步才停下。抬手摘掉挂在脖颈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转身看向计时的班主任时,嘴角扬起一抹张扬的笑。
毫无疑问,女生组的第一,被她稳稳拿下。
孟默喘着气走回队伍,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落在迷彩服的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抬手扯了扯扎得紧绷的马尾,发梢还在微微晃动,那双混血儿特有的深邃眼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可以啊孟默!”旁边的男生凑过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这速度,直接甩第二名半条街了!”
孟默转头看了眼说话的男生,叫许佳润,其实两人不算太熟,顶多是昨天开学报到时打过照面,“谢谢。”
班主任拿着计时器走过来,对着孟默竖起大拇指,声音里满是惊叹:“11秒93! 比去年校运会的成绩还快了0.5秒,不错不错!核心力量练得很到位,跑姿也越来越有攻击性了,继续保持!”
孟默咧嘴一笑,接过同学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大半的燥热。她抬眼扫了一眼操场,目光掠过正在站军姿的普通班队伍,忽然看到了5班那边的纪凌。
纪凌正靠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依云,目光似乎正落在她这边。孟默挑了挑眉,冲他挥了挥手。
纪凌看到她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也抬手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许佳润顺着孟默的目光看过去,笑着打趣:“看什么呢?纪凌啊?”
“嗯呢,你认识他?”
“谁不认识他啊,风云人物咯。你喜欢他?”
孟默白了他一眼,把空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喜欢女的。”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她没想到这句话会给她后面带来这么大影响。孟默和纪凌是同种人,一个是王子一个是公主,她当然不是等待王子求婚的公主,是要和王子争抢权利的女王。她的目光忍不住又往纪凌那边瞟了一眼,果不其然,在看裴肆乏。
裴肆乏依旧站在队伍末尾,垂着眉眼,阳光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在喧闹的操场上,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安静。
孟默感觉好像发现不得了的事情了。
终于开始写校园阶段了,莫名有点激动!其实刚开始想写双洁来着,但是我感觉还是不太符合纪凌的性格,裴肆乏是一个比较克制的人,当然了不是xing冷淡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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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薄荷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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