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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s同学 ...

  •   午休的哨声一落,操场上的学生瞬间涌成一片熙攘的潮。一中管理不算严格,学生平日里带手机到校也没人管,此刻不少人都掏着手机,一边走一边低头刷着屏幕。
      纪凌扯了扯被汗水浸得发黏的衣领,没跟着5班的大部队往食堂走,反手抄起口袋里的手机和钱包,朝着校门口的方向晃了过去。
      出了校门没几步,就是那家24小时便利店。冷柜里的冰镇饮料泛着细碎的白霜,纪凌挑了瓶冰咖啡,付了钱刚要推门出去,目光就顿住了。
      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裴肆乏背靠着玻璃门,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捏着部黑屏的手机,另一只手攥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柏油马路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阳光透过便利店的招牌,在他身上投下一块浅浅的阴影,衬得他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显清瘦。
      曲亚莱没在他身边,想来是跟着大部队去食堂抢饭了。
      纪凌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半拍,握着冰咖啡瓶身的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抬脚走了过去,在裴肆乏身边的台阶上坐下。
      身边传来动静,裴肆乏才回过神来,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安静,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没去食堂?”纪凌先开了口,声音被午后的风吹得轻了些。
      裴肆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矿泉水的瓶身,闻言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人太多了。”
      纪凌“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台阶上,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蝉鸣,还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便利店的冷气从玻璃门的缝隙里漏出来,带着一丝甜腻的雪糕味,漫过鼻尖。
      纪凌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冰咖啡,又抬眼扫了扫不远处的居民楼,忽然偏过头看向裴肆乏,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认真:“我在学校对面买了套房子,离这儿几步路,要不要过去坐会儿?好歹能吹吹空调,比在这儿晒着强。”
      裴肆乏握着矿泉水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纪凌,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发出这样的邀请。
      裴肆乏愣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些,看着纪凌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轻:“好。”
      纪凌弯了弯唇角,军训期间的午休格外宽裕,足有三个多小时,足够两人慢悠悠晃回去歇上一阵,再赶回学校。他率先站起身,随手将喝了一半的冰咖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朝着马路对面抬了抬下巴:“就在那边,走几步就到。”
      裴肆乏应声起身,脚步放得很轻,跟在纪凌身侧。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两人落在地上的影子,一个颀长,一个清瘦,被阳光拉得老长。
      “对了,你微信名怎么叫s?你玩sm啊。”
      裴肆乏的脚步猛地一顿,耳根瞬间漫上一层薄红,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纪凌,眼神里带着点窘迫的慌乱,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矿泉水瓶,冰凉的瓶身硌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头骤然腾起的燥热。
      “不是。”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尾音甚至微微发颤,“是我名字里的字首字母。”
      纪凌看着他这副难得的慌乱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勾着点戏谑的调子:“哦——我当是什么呢。”
      他顿了顿,故意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坏心眼藏都藏不住:“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特殊癖好呢。”
      裴肆乏不知道回什么,只好看着纪凌。
      没几分钟就到了纪凌买的那套三居室。门一开,扑面而来的冷气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客厅收拾得干净利落,家具不多,却处处透着简约的舒适。
      “随便坐。”纪凌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扯了扯迷彩服的领口,“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吃的。”
      裴肆乏站在玄关,局促地换了鞋,目光快速扫过客厅,最终落在沙发一角,轻轻坐了下去。
      没一会儿,纪凌端着两盒加热好的速食意面走出来,递给他一盒:“将就吃点,水果在茶几上,吃完再吃。”
      裴肆乏接过叉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意面的温度刚好,奶油酱的味道很浓郁。两人没怎么说话,只听见空调吹风的声音,还有叉子碰到餐盒的轻响,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吃完饭后,纪凌看了眼自己汗湿的衣服,皱了皱眉:“我先去洗个澡,一身汗黏得难受。”他指了指次卧的方向,“浴巾毛巾都是新的,你要是想洗,也去冲个澡,我那儿有新的换洗衣物,尺码应该合你身。”
      裴肆乏愣了愣,点了点头。
      纪凌洗澡很快,十几分钟就从浴室出来了。上身赤着,水珠顺着流畅的肩颈线条往下滑,没入腰间裹着的白色浴巾里,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他随手捞过沙发上的干净纯棉短袖和长裤扔过去,声音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慵懒:“去洗吧,热水够。”
      裴肆乏拿着衣服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淋在身上,冲走了军训的疲惫。等他洗完澡,换上纪凌的衣服,才发现短袖和长裤都刚刚好,就是内裤……他拎着那条全新的纯棉内裤,耳根又悄悄红了——尺码确实有点小,勒得有些不舒服。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出去,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内裤……好像有点小。”
      纪凌正拿着吹风机吹头发,闻言手一顿,转头看向他,眉梢挑得老高。他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松松垮垮的浴巾,又抬眼上下打量了裴肆乏一番,那眼神直白得过分,带着点不服气的较劲。
      “小?”他关了吹风机,“我就这尺寸。”
      裴肆乏没再说话直接进去洗澡了。
      出来时候纪凌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吹风机呼呼地吹头发,温热的风卷着发梢扫过脸颊。他抬眼瞥见裴肆乏,刚想开口调侃,就听见对方站在不远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头发有些长了,军训检查的话,应该不会合格。”
      纪凌的手顿了顿,关掉吹风机,随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笑。他起身走到穿衣镜前,对着镜子歪了歪头,指尖划过发尾——确实已经盖过了耳朵,长度远超军训要求的标准。
      “操,忘了这茬了。”
      他随手将吹风机丢在沙发上,指尖又扒拉了两下发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啧了一声:“怪不得曲亚莱昨天剪了个狗啃似的寸头,原来是怕被教官抓包。”
      纪凌踱到玄关柜前,翻出一把闲置的剪刀掂在手里,对着镜子比划了两下:“算了,懒得跑理发店,自己随便修修得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裴肆乏轻细的声音。
      “我以前在理发店当过学徒。”裴肆乏攥了攥衣角,声音低了些,却很笃定,“会一点基础的修剪,要是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剪。”
      “s同学,你怎么什么都会啊?来吧给我剪吧。”纪凌将手里的剪刀递过去,干脆利落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这个称呼,纪凌喊得随意又自然,像是随口捡来的玩笑,裴肆乏接过剪刀,指尖微微收紧。他站在纪凌身后,先是抬手轻轻拢了拢对方的头发,确定好长度,才小心翼翼地动了剪子。咔嚓的轻响里,细碎的黑发落在肩头,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带着点熟稔的利落。
      十几分钟后,裴肆乏放下剪刀,后退半步看了看效果。纪凌凑到镜子前,拨了拨新修剪过的发尾——长度刚好露出耳朵,清爽利落,比之前顺眼多了。
      “可以啊裴肆乏,”他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手艺不错。”
      裴肆乏抿了抿唇,把散落的碎发收拾干净,耳根悄悄泛了点红。
      纪凌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下午军训还有段时间,他转头看向裴肆乏,语气轻松:“你要是不想睡午觉,陪我玩玩?新买的台球桌,你会打台球吗?”
      裴肆乏握着剪刀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落在地上的碎发:“我不困,但是……我不会玩台球。”
      “不会才要学啊。”纪凌闻言,直接把剪刀从他手里抽走,随手丢在旁边的置物架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熟稔,“走,教你,保准十分钟上手。”
      裴肆乏没说话,只是跟着纪凌的脚步往最里面的房间走。厚重的实木门被纪凌一脚踢开,扑面而来的冷气混着淡淡的木质香,瞬间裹住了两人。
      “嚯。”裴肆乏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脚步顿在门口。
      这房间和外面简约的风格截然不同,更像个藏着少年心事的秘密基地。靠墙的位置摆着两个浅灰色的懒人沙发,绒面的布料看着就软乎乎的;角落立着一套亮银色的架子鼓,鼓面擦得锃亮,旁边斜靠着一把原木色的吉他,琴身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房间正中央,一张崭新的台球桌占据了大半空间,墨绿色的台呢衬得那些彩色的台球格外鲜亮;四面墙壁上都嵌着小巧的音响,正低低地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温柔又带着点怅然。
      “刘若英的《后来》。”裴肆乏听着熟悉的调子,忍不住轻声说。
      “嗯。”纪凌应了一声,弯腰从台球桌下抽出两根球杆,扔给他一根,“刚搬来第一天,乱七八糟的事太多,歌单就只来得及下了这一首。”他用球杆戳了戳地面,无奈地笑了笑,“本来想着随便找首歌凑活,结果就这一首,循环播了一上午了。”
      裴肆乏握着冰凉的球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杆身——这触感他其实并不陌生,只是指尖的力道刻意放得滞涩,像是真的第一次碰这东西。他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架子鼓上:“你还会打鼓?”
      “瞎玩。”纪凌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走到台球桌旁,弯腰拿起一颗白色的母球,在台呢上轻轻滚了滚,“以前跟朋友学过两下,后来嫌吵,就扔这儿落灰了。吉他也是,摆着好看罢了。”
      他直起身,冲裴肆乏抬了抬下巴:“过来啊,杵在门口干嘛?怕我吃了你?”
      裴肆乏这才慢慢走过去,站在台球桌的另一侧,手里的球杆被他攥得死紧,肩膀微微绷着,活像个临阵磨枪的新兵。
      纪凌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放松点,又不是让你上战场。”他把母球放在开球区,拿起自己的球杆,示范似的架起杆,“看好了,握杆的时候别太用力,手腕要灵活,瞄准了再打。”
      他话音刚落,球杆轻轻一送,母球就撞在了旁边一颗红色的球上,红球顺着他瞄准的方向,稳稳地滚进了底袋。
      “看见没?就这么简单。”纪凌放下球杆,冲裴肆乏挑了挑眉,“你来试试。”
      裴肆乏犹豫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架起杆,手臂却故意晃了晃,球杆擦着母球的边缘滑了过去,连一点声响都没碰出来。他故作懊恼地垂了垂眼,像是真的被这简单的动作难住了。
      “啧,你这姿势不行。”纪凌皱了皱眉,干脆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手抬高一点,对,瞄准母球的正中心,别慌。”
      温热的掌心贴在冰凉的皮肤上,裴肆乏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能闻到纪凌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混着一点阳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的视线垂在台呢上,睫羽轻轻颤动着,刻意不去看近在咫尺的人,手指却顺着纪凌的力道,悄然调整着角度——那是他早就烂熟于心的姿势。
      “喂,走神呢?”纪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戏谑,“s同学,专心点,我这可是手把手教学,学费可贵了。”
      “知道了。”裴肆乏的声音有点发紧,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按照纪凌教的方法,慢慢把球杆送了出去。
      球杆磕在母球上,母球晃悠悠地滚了出去,撞在一颗黄色的球上,黄球滚了两下,停在了袋口边,差一点就进去了。
      “不错不错,第一次打成这样可以了。”纪凌松开手,退开半步,笑着夸了一句,“比我第一次强多了,我第一次直接把球杆扔出去了。”
      裴肆乏松了口气,握着球杆的手指却还是有点发颤——那不是紧张,是怕自己藏不住熟稔,露了马脚。他看着袋口的黄球,小声说:“差一点。”
      “没事,多练几次就好了。”纪凌拿起母球,重新摆好,“来,再来一次。”
      房间里的音响还在循环播放着《后来》,刘若英温柔的嗓音在环绕式音响的加持下,显得格外清晰。“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裴肆乏跟着纪凌的指导,一次又一次地练习着握杆、瞄准、击球。他刻意放慢了动作,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渐渐能稳稳地击中母球,偶尔还能“侥幸”把目标球撞进袋里。每一次进球,他都故作惊讶地抬抬眼,像是真的意外之喜。
      纪凌靠在台球桌的边缘,抱着胳膊看着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可以啊裴肆乏,你这悟性可以。”纪凌挑眉,“再练两天,就能跟我单挑了。”
      裴肆乏放下球杆,额角渗出了一点薄汗,他看着台面上散落的台球,轻声说:“你教得好。”
      “那是。”纪凌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的夸奖,他走到懒人沙发旁,一屁股坐了下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歇会儿吧,练这么久也累了。”
      裴肆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另一个懒人沙发上坐下。绒面的沙发陷下去一个舒服的弧度,包裹着他的身体。他看着纪凌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跟着旋律轻轻哼着,心里悄悄漾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音响里的《后来》还在唱着,旋律温柔得让人犯困。
      “你很喜欢这首歌?”裴肆乏忍不住轻声问。
      纪凌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还行吧。以前听我妈唱过,觉得挺好听的,就下了。”他顿了顿,伸了个懒腰,“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手把手教人打台球。
      裴肆乏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纪凌,没说话。
      纪凌拿起旁边的一个抱枕,扔在腿上,笑着说:“你以后没事可以常来,反正这房间也没人来。台球桌、架子鼓、吉他,随便玩。”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前提是你得陪我打台球。”
      裴肆乏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好。”
      音响里的《后来》还在循环播放着,温柔的旋律在房间里流淌着,将两个少年的身影,轻轻笼罩在这慵懒的午后时光里。
      【如果当时我们能不那么倔强

      现在也不那么遗憾

      你都如何回忆我

      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这些年来有没有人

      能让你不寂寞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高潮结束,纪凌睁开眼睛,裴肆乏就半躺在沙发上,眼睛闭着,长长的睫羽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呼吸轻得像羽毛,胸口随着气息微微起伏。刚才握球杆时绷得紧紧的肩膀,此刻完全放松下来,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裴肆乏似乎是感觉到那道落在脸上的视线,眼睫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房间里循环的《后来》都像是慢了半拍。纪凌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清浅的眼眸里,竟莫名有些尴尬,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开又迅速落回来,声音低了几分:“你为什么打工?”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这话问得唐突,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沙发扶手,连忙补充了一句,语气放得更轻:“不想说也没关系。”
      “没什么不能说的。”裴肆乏的指尖依旧摩挲着沙发绒面,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波澜,“我爸是私生子,在那个家里本就不受宠。前些年他走了,我和我妈就在外面租房子住,打打工,也算补贴家用。”
      纪凌蓦地怔住,这话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他忽然想起刚才裴肆乏给他剪头发的模样——少年站在他身后,手指纤长,动作稳当,指尖擦过他后颈时,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
      那时候他只觉得舒服,没细想。此刻回过神来,才恍然大悟,那哪里是寻常少年该有的手。那掌心的薄茧,指腹上磨出来的硬皮,都是在理发店日复一日握着剪刀、攥着毛巾磨出来的,是在风里雨里打着零工挣生活磋出来的。
      他看着裴肆乏垂着的眼,看着那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半晌,他才扯着嗓子,硬生生把那点闷气压下去,语气却不自觉放软了:“你这双手……”
      他想说点什么,想骂一句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回去的,想喊一句以后缺钱缺地方来我这儿,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剪头发的手艺,是真的好。”
      “刚才问了你一个问题,现在你也可以问我一个。”
      裴肆乏抬眼,目光撞进他格外坦诚的视线里,顿了顿,才轻声开口:“你很喜欢薄荷这个味道吗?”
      纪凌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眉峰微微挑了挑。
      裴肆乏看着他错愕的神情,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刚才洗漱的时候,看见你浴室里的洗发水、牙膏、沐浴露,全都是薄荷味的,还有你昨天给的糖,也是。”
      “挺喜欢的,提神醒脑。”
      两个人说完就去穿上军训服,午后的日头正毒,蝉鸣聒噪得掀翻了天。迷彩服被晒得发烫,风卷着热浪扑过来,校门口早已聚了不少穿着同款军训服的学生,远远传来教官扯着嗓子喊集合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抬脚朝着喧闹的人群走去。
      站军姿的时间又熬了半个钟头,教官终于扯着嗓子喊了停,转而教大家踢正步。
      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把水泥地烤得发烫,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抬头挺胸!收腹提臀!腿踢出去要绷直!”教官的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颤,手里的教鞭时不时往地上抽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惊得队伍里一阵轻微的骚动。纪凌站在队列前排,额角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利落的下颌线往下滚,砸在迷彩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出身优渥,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暴晒的罪,后背的布料早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热,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燥热的气息。可骨子里的矜贵傲气让他不肯认输,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指尖紧紧贴在裤缝两侧,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两下,吞咽着喉咙里的干涩。
      队伍里的动作参差不齐,踢腿的节奏乱成一团,教官气得吹胡子瞪眼,正准备开口训斥,排在队尾的一个男生突然闹出了笑话。那男生大概是被晒懵了,脑子转不过弯,顺拐得厉害,胳膊和腿拧成了麻花,走一步错一步,越慌越乱,最后干脆同手同脚地往前挪了两步,活像只笨拙的企鹅。
      这滑稽的模样瞬间戳中了所有人的笑点,队伍里先是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闷笑,紧接着就像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笑声响彻云霄。连一向严肃的教官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板着脸呵斥了一句“笑什么笑”,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纪凌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平日里那股子豪门贵公子的疏离感淡了不少,眉眼间染上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他偏头看了眼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男生,自己也跟着低笑出声,胸腔里的燥热仿佛都消散了几分。
      折腾到晌午,教官大手一挥宣布解散,洪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自由活动两个小时!下午五点食堂集合吃饭!”
      话音刚落,人群就像脱缰的野马,一哄而散。大家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朝着树荫下或者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吐槽着这魔鬼般的军训。纪凌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迷彩服,只觉得嗓子眼干得快要冒火。他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早上出门太急,连瓶水都没带。
      “啧。”纪凌低骂一声,转身朝着不远处的超市走去。那超市是学校里唯一的便利店,平日里生意就不错,这会儿更是挤满了穿着迷彩服的学生,冰柜前围了好几层人,吵吵嚷嚷的全是讨价还价和说笑的声音。
      纪凌刚挤进门,就看见裴肆乏站在零食货架前,手里捏着一包苏打饼干,正低头看包装上的配料表。他穿着同款的迷彩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在嘈杂的人群里,愣是透出几分独有的清隽安静。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高二校服裙的女生,手里攥着手机,红着脸挤到了裴肆乏身边。其中一个女生胆子稍大些,声音细弱却带着明显的期待:“同、同学,我们是高二(七)班的,能……能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另一个女生连忙点头附和,手指紧张地攥着手机壳,屏保都亮了又暗:“我们刚才在操场就注意到你了,觉得你……你特别帅。“
      超市里的喧闹似乎淡了几分,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男生都偷偷看了过来,等着看裴肆乏的反应。
      裴肆乏闻言,抬眸看了她们一眼,目光清淡,没有半分波澜。他放下手里的苏打饼干,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置喙的疏离:“不好意思,我不怎么用微信,平时联系都用电话。”
      这话听着留了余地,可明眼人都知道是委婉的拒绝。两个女生的脸瞬间红透了,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捏着手机的手指都有些发白。“这样啊……”她们小声嗫嚅着,窘迫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匆匆说了句“抱歉打扰了”,便红着脸挤出了人群。
      裴肆乏没再在意,重新拿起那包苏打饼干,转身准备去收银台。
      刚一转身,就撞进了纪凌带着笑意的目光里。
      纪凌倚着旁边的饮料货架,怀里还抱着两瓶冰镇的矿泉水,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濡湿了他的迷彩服袖口。他挑着眉,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等裴肆乏走近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戏谑:“行啊你裴肆乏,这超市里人来人往的,都能被美女堵着要微信,魅力不小啊。”
      他抬手,将一瓶冰镇矿泉水抛给裴肆乏,看着对方接住,才继续调侃道:“刚才那两个,不说校花级别也差不多了吧?这种美女递微信都不要,眼光够高的啊。说说,你喜欢哪种类型的啊?”
      裴肆乏接住那瓶冰镇矿泉水,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两下,抬眼看向纪凌,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怎么,你喜欢这种类型?”
      纪凌啧了一声,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胳膊,眉峰挑得老高,语气带着几分不依不饶:“别转移话题,明明是我先问你的!”
      周围人来人往,货架间的喧闹声此起彼伏,裴肆乏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低头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利落。他放下瓶子,视线落在纪凌脸上,目光清淡,语气认真了几分:“喜欢自信一点的,笑起来好看的。”
      纪凌闻言,先是愣了一下,手里的冰镇矿泉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滴在迷彩服的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想起刚才看那个男生顺拐时,自己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耳根莫名地有点发烫。
      “啧。”他迅速别开眼,抬手灌了一大口冰水,试图压下那点莫名的燥热,嘴上却勾起一抹促狭的笑,调侃道,“S同学你作弊了哦,自信点、笑起来好看的,这标准也太宽泛了,是个人都能中一条吧?”
      他笃定裴肆乏就是没想好,随口扯了个最敷衍的答案来应付,说着还伸手戳了戳裴肆乏手里的苏打饼干,挑眉等着对方的反驳。
      裴肆乏垂眸看了眼被戳得微微凹陷的饼干包装,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的水珠,抬眼时,目光落在纪凌还带着薄红的耳根上,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带着几分认真:“没有,我很认真。”
      纪凌没再说话,一个字也没再蹦出来。
      超市里的喧闹还在继续,冰柜制冷的嗡嗡声、学生的笑闹声、收银台的扫码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可两人之间却像是隔了一道无形的墙,静得落针可闻。裴肆乏也没再开口,只是拿起那包被戳得凹陷的苏打饼干,慢条斯理地走向收银台,纪凌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再主动打破这份诡异的静默。
      结完账走出超市时,日头已经西斜,橘红色的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手机里的班级群适时弹出消息,提醒着五点的食堂集合时间。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一路无话,只有鞋底碾过柏油路的细碎声响。
      食堂里早已人声鼎沸,清一色的高个男生勾肩搭背,餐盘碰撞声和粗声笑闹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孟默就坐在不远处的四人桌旁,混血带来的深邃五官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一身迷彩服穿在她身上,愣是穿出了几分娇俏明艳,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
      纪凌刚和裴肆乏走到桌前,正要落座,就听见斜后方靠窗的位置,传来两道刻意压低却依旧刺耳的声音。那是两个高一别班的男生,正缩着脖子往孟默的方向瞟,语气里满是龌龊的戏谑。
      “看见没,就是那个混血,长得是真惹眼,”其中一个男生挤眉弄眼,声音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我跟你们说,她看着就不简单,指不定就是商k公主呢,不然能这么勾人?”
      旁边几个正端着餐盘找位置的学生,听见那男生的污言秽语,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不自在,却没人敢出声反驳,只是加快脚步匆匆走开。
      体育班的男生们正聊得热火朝天,余光扫到这边的动静,有几个停下说笑,挑眉往那个方向瞥了瞥,见只是口角似的议论,便又转头继续碰杯调侃。
      孟默正低头戳着餐盘里的米饭,没听清那些话,只是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些异样,困惑地抬起头,往纪凌的方向看了一眼。
      纪凌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快。
      可那男生像是嫌不够,越说越过分,唾沫横飞地凑到同伴耳边,声音却没控制住,飘进了纪凌耳朵里:“不光她,你看那胸,啧,还有高二那个谁,上次我跟她……”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把女生的身体和尊严当成炫耀的资本,说得眉飞色舞。
      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男生发出哄笑,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纪凌的神经上。
      下一秒,纪凌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尖锐的声响。他没半句废话,大步跨到那男生面前,攥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反手就是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男生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掀翻在地,餐盘“哐当”一声倒扣下来,饭菜洒了满身满脸,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这边,食堂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那男生的抽气声。
      纪凌居高临下地站着,指节上沾了点微红,他甚至懒得拍掉,只是垂眸睨着地上的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裴肆乏也跟着站起身,缓步走到纪凌身侧,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周围试图看热闹的人,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不少人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男生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挣扎着从满地狼藉里爬起来,眼底又惊又怒,指着纪凌的鼻子尖声质问:“你他妈疯了是不是?我招你惹你了?凭什么上来就打人!”
      他唾沫星子横飞,语气里满是色厉内荏的嚣张:“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敢打我,我爸……”
      话没说完,纪凌抬脚就踹在了他的膝盖窝上,疼得他“嗷”一声又跪回了地上,刚才那点底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纪凌转身边走边扔下一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以后把嘴巴放干净点。”
      他甚至懒得再看地上那人一眼,径直往餐桌的方向走。
      身后那男生见他要走,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捂着发疼的脸颊,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攥紧拳头就往纪凌的后背砸去。
      这一下又快又狠,周围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眼看拳头就要落到纪凌身上,一直站在旁边的裴肆乏动了。他身形未移,只是抬脚精准地踹在那男生的小腿骨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巧劲,男生重心一歪,整个人再次狠狠摔在地上,疼得半天爬不起来。
      裴肆乏垂眸睨着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却让他有一种自己是真的会被打死的感觉。
      教导主任还想接着训斥,李兆文却已经转向纪凌,语气缓和了不少。
      尖锐的哨声突然划破食堂的寂静,值班老师和校领导正快步往这边冲,为首的教导主任脸色铁青,隔着老远就厉声喝道:“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散开!”
      人群窸窸窣窣地往后退,露出中间狼藉的地面和瘫在地上哼哼的男生。
      纪凌闻声回头,脸上没半分慌乱,依旧是那副矜贵倨傲的模样。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掸了掸军训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教导主任冲到近前,目光在纪凌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这张脸生得很,显然是新生。他指着地上的人,又指着纪凌,语气严厉得不带一丝温度:“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军训期间就在食堂大打出手,眼里还有没有校规!”
      纪凌这才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纪凌。校规没教过我,听着别人编排我的朋友,还要装作没听见。”
      裴肆乏站在他身侧,始终没开口,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场的校领导,那眼神里的疏离和冷冽,竟让几位老师下意识地顿住了训斥的话头。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校长李兆文正从食堂四楼的方向走下来,身后跟着几位校办的老师。他一眼就瞥见了人群中央的纪凌,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上前,先是看了看地上狼狈的男生,又转向满脸怒气的教导主任,沉声问道:“张主任,军训期间,怎么在食堂闹起了冲突?”
      教导主任见校长来了,脸色稍缓,连忙上前汇报:“校长,这新生公然在食堂打人,影响太恶劣了,我正……”
      话没说完,李兆文却摆了摆手,转而看向纪凌,语气明显温和了几分:“纪凌,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周围的学生顿时哗然,谁也没想到,校长竟然认识这个刚动手打人的新生。
      纪凌抬眸,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更是直白得近乎嚣张:“没有理由,他不要脸,我就想打他。”
      这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教导主任气得脸都绿了,刚要开口,就被李兆文一个眼神制止了。李兆文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男生,问清了他的名字——谷颂伦。
      人群里,曲亚莱正端着餐盘站在不远处,看到纪凌这边起了冲突,当即放下餐盘快步往这边挤。他刚要冲上前,就见谷颂伦捂着肿脸从地上爬起来,攥紧拳头朝着纪凌的后背狠狠砸去。曲亚莱心头一紧,正要出声喝止,裴肆乏却先一步动了——他身形未移,抬脚精准踹在谷颂伦的小腿骨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巧劲,谷颂伦重心一歪,再次狠狠摔在地上,疼得半天爬不起来。
      曲亚莱脚步一顿,看着地上哀嚎的谷颂伦,忽然认出了他,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跟身边看热闹的同学嘀咕:“这不是那个谷老板的儿子吗?家里是开房地产小公司的,去年才发家的暴发户,仗着有几个臭钱,在初中就没少欺负人。”
      这话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附近几个学生的耳朵里,众人看向谷颂伦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鄙夷。
      李兆文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不管起因如何,动手打人终究是违反校规。纪凌,谷颂伦,你们两个,各写一份一千字检讨,军训结束后的校会上,当着全体高一学生的面念。”
      谷颂伦捂着肿脸,心里憋屈得慌,可他也不傻,看校长对纪凌的态度就知道,真要较真,倒霉的肯定是自己。但他实在不甘心,眼珠一转,突然拔高声音喊道:“校长!不公平!不止他打我了!那个男生也动手了!”
      他伸手指向站在纪凌身侧的裴肆乏,眼神里带着点报复的快意。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裴肆乏身上。李兆文也看向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他当然认识裴肆乏,这孩子是今年全市的中考状元,不仅成绩拔尖,综合素质更是没话说,学校早就定了让他在军训校会上做高一学生代表发言。
      让一个学生代表和打人者一起念检讨,传出去确实不好听,于情于理都有些不稳妥。但谷颂伦的话摆在这儿,若是只罚纪凌和谷颂伦,难免落人口实。
      李兆文沉默几秒,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沉声补充道:“既然如此,公平起见,他也一并写一份一千字检讨,校会上同他们一起念。”
      这话落下,全场鸦雀无声。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校长在权衡之下的折中办法,既给了谷颂伦一个交代,也算是保全了纪凌和裴肆乏的体面。
      风波平息,校长和主任带着谷颂伦离开,食堂里的围观人群也悻悻地散开,只留下满地狼藉被保洁员匆匆清理。
      纪凌毫不在意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转身回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动作依旧是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仿佛刚才打人的事不过是掸了掸军训服上的灰。裴肆乏也跟着坐下,慢条斯理地夹起碗里没动过的青菜,眉眼平静无波。
      没一会儿,曲亚莱和孟默就快步走了过来。孟默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纪凌,语气里带着点担忧:“你这样替我出头,还被罚了一千字检讨,纪叔叔真的不会打你吗?”
      纪凌抬眸瞥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语气漫不经心:“你吃好你的饭,换任何人,我都会出手的。”
      一旁的曲亚莱却没忍住,狠狠骂了一句:“谷颂伦那孙子就是欠揍!仗着家里几个臭钱,嘴贱得没边,活该被收拾!”
      纪凌没接话,转头看向身边的裴肆乏,放下筷子,声音淡了些,却带着几分认真:“谢谢你。”
      裴肆乏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眉梢微挑:“谢我什么?”
      “谢谢你又一次帮我。”纪凌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
      裴肆乏眸色沉了沉,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显然没明白这“又一次”从何而来。他自然不知道,纪凌心里认定的第一次帮助,是之前他随口说的那句帮找玉扣——哪怕这件事还没付诸行动,在纪凌这儿,也已经算是一份人情。
      这顿饭吃得安静,可餐桌外的目光却没断过。有人偷偷拍照,有人窃窃私语,等纪凌几人离开食堂后,关于这件事的版本就在一中的新生里传得沸沸扬扬。
      不过半天的功夫,一个离谱的谣言就悄然传开:纪凌和孟默在谈恋爱,谷颂伦当众调戏孟默,纪凌为了女朋友大打出手,连新来的中考状元都帮着他打人。
      吃完饭,一行人走出食堂。
      曲亚莱和孟默走在前面,一个骂骂咧咧吐槽谷颂伦,一个时不时回头看两眼,两人打闹着,脚步声轻快。纪凌和裴肆乏落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周遭安静了片刻,裴肆乏忽然开口,声音清淡:“你会挨打吗?”
      纪凌脚步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他是听见了刚才孟默的话。他抬手扯了扯军训服的领口,眼底掠过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不知道。”
      顿了顿,他侧头看向裴肆乏,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李兆文认识我父亲,一直想和我家结交。这件事,很难不被他拿去邀功。”
      裴肆乏闻言,脚步没停,只是垂眸看了眼脚下被夕阳晒得发烫的石板路,声音淡得像风:“他要邀功,拦不住。但你没做错。”
      纪凌看他这幅认真的样子,说:“最多是被念叨几句,不会真的挨罚。”
      “怎么?你担心我啊?”
      裴肆乏脚步蓦地停住,侧过身看他,落日的金辉漫过他的眼睫,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他没再绕弯子,声音沉了些,清晰落进纪凌耳朵里:“对,很担心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心底悄然划过一个念头——下次再遇见这种嘴贱的人,绝对不会再让纪凌先动手。
      .
      一中的规矩向来刻板,哪怕是军训期间,晚自习也雷打不动。
      高一五班的教室里静悄悄的,刚开学的新生们还没来得及熟络,各自埋着头翻看新发的课本。纪凌坐在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笔尖在崭新的英语书页上划过,落下一个清晰的单词——snow line,末尾还被他漫不经心地勾了道弯弯的弧线。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下去,晚风卷着蝉鸣钻进来,带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
      就在这时,前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藏青色教师制服的中年女人姗姗来迟。她是五班的班主任宋春燕,教历史的,脸上总是带着几分不苟言笑的严肃。
      宋春燕的目光扫过教室,精准地落在纪凌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纪凌,你跟我出来。”
      纪凌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不用猜,肯定是食堂那档子事。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窗外的暮色还要沉,吊扇嗡嗡转着,吹不散满屋子的火药味。
      宋春燕刚开口,旁边的椅子就被拉开——11班班主任王玉抱着教案站着,一身干练的西装套裙,目光落在裴肆乏身上,没什么情绪。6班班主任霍艳玲则是护崽似的把谷颂伦拉到身边,满脸不赞同,三人里唯独宋春燕还算沉得住气。教导张主任坐在办公桌主位,指尖点着桌面,显然是等着看这场戏。
      “都到齐了,说吧。”张主任抬眼,目光先扫过纪凌,“食堂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纪凌倚着桌沿没动,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角,声音淡却清晰:“他带着人在食堂议论女生,满嘴污言秽语,不尊重人。”
      “你血口喷人!”谷颂伦立刻拔高声音,捂着脸辩解,“我就是随口聊几句,谁让你多管闲事——”
      “不止随口。”裴肆乏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却精准地打断了谷颂伦的话,“他指名道姓编排孟默,用词龌龊。”
      这话一出,霍艳玲的脸色瞬间不好看了,却还是梗着脖子护短:“就算他说话难听,也不该动手啊!两个人揍一个人,这像什么话?现在惩罚还一样,一千字检讨,校会上念,这根本不公平!”
      她往前凑了凑,看向张主任:“张主任,这事必须找家长!不然以后学生都学着打架,学校的规矩还怎么立?”
      张主任皱了皱眉,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今天太晚了,就算了吧。”
      他的话刚落,王玉冷冷的声音就截了胡,她瞥了霍艳玲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我看还是找家长吧,就明天。省的某些人喋喋不休,真以为自己有理,没理也要辩三分。”
      王玉和霍艳玲本就不对付,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吊扇的嗡鸣声都显得刺耳起来。
      霍艳玲一听这话,当即就炸了,猛地站起身,指着王玉的鼻子:“王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我维护自己学生就是没理辩三分?”
      “不然呢?”王玉抱着胳膊,挑眉冷笑,“自己学生嘴贱在先,被打了还喊冤,真当所有人都瞎?”
      “你——”霍艳玲气得胸口起伏,“谷颂伦是有错,但纪凌和裴肆乏动手打人就是对的?校规摆在那儿,凭什么只揪着我们班的错处说!”
      “校规也没说被人指着鼻子骂,要忍气吞声吧?”王玉寸步不让,“再说了,真要论对错,你家谷颂伦编排女生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校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对方脸上。办公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宋春燕想劝,却又不知道从哪儿插嘴。
      谷颂伦缩在椅子上,大气不敢出;裴肆乏垂着眼,仿佛这场争执和他无关;纪凌靠着桌沿,甚至还掏出手机,漫不经心地划了两下屏幕。
      张主任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够了!”
      震耳的声响让争执的两人瞬间噤声,办公室里霎时安静下来。
      “吵什么吵!”张主任指着两人,脸色铁青,“明天让家长都来学校,当着面把话说清楚!现在,都带自己的学生回班!”
      晚饭刚散的时候,张主任揣着保温杯正往办公室走,身后就传来了霍艳玲的声音。
      他回头,见对方快步追上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张主任,您等会儿。”霍艳玲拦在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谷颂伦那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张主任皱起眉,脚步没停:“校长都已经定了罚,检讨加校会念,该有的程序都走了。”
      “可这太不公平了!”霍艳玲急得直跺脚,“俩打一个,最后惩罚一模一样,谷颂伦脸都肿了!”
      她拽着张主任的胳膊不放,语气恳切又带着点执拗:“您是教导主任,得为我们班孩子讨个公道。要不,您把三个班的班主任都叫来,咱们当面掰扯清楚?”
      张主任被磨得没辙,原本以为校长拍板后这事就彻底翻篇,哪料到霍艳玲竟私下追到了半路。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松了口,只能转头去通知宋春燕和王玉,临时把几个人都叫到了办公室。
      张主任先拨通了宋春燕的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宋老师,麻烦你现在来趟办公室,霍艳玲那边不依不饶,非要把食堂那事儿再掰扯一遍。”
      宋春燕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轻啧,语气算不上情愿:“知道了,这就过去。”挂了电话还能听见她低声嘀咕了句“真是没完没了”。
      接着他又打给王玉,电话刚接通,就听见王玉干脆利落的声音:“主任,有事直说。”
      张主任把情况简略说了一遍,王玉当即冷笑一声,语气里的讥诮藏都藏不住:“她霍艳玲是闲得慌?自己班学生嘴贱在先,还好意思揪着不放。行,我这就过去,倒要听听她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这才有了今天晚上的“三桩会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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