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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囚禁的第七天 ...

  •   “加士多儿童蛋糕,选用100%纽西兰进口动物奶油,草莓新鲜现摘。纯天然,无添加。孩子的最爱,家长们的放心选择!”

      电视机里播放着欢快的广告歌曲,屏幕上呈现出一张张嘴角沾满奶油的幸福笑脸。小祁遇嘴馋,但他知道父母和医生都不会同意他吃的。

      “阿遇,来这里。”黑漆漆的走廊尽头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它带着黑白两色的面具,正遥遥冲他招手。

      “妈妈?”他蹑手蹑脚地下床,凌晨的医院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世界,护士站空荡荡的,四周死寂无声。唯有安全通道的指示牌泛着幽幽绿光,不知道要将人引到何处去。

      “我带你去吃蛋糕,好不好?”那个人形物体大概有两米多高,凑近看才发现,祂脸上的面具一半慈悲如圣母,另一半则可怖如恶鬼,背后还有对异色翅膀。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祁遇对这个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家伙充满戒备。

      “现在不认识,以后也会认识的。”祂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脸:“因为撒斯姆喜欢你,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小使徒。美貌勾起欲望,欲望引发纷争,纷争带来死亡。乖孩子,你恰巧生着一张极有魅力的面孔呢。”

      “没有谁可以抵抗欲望的诱惑。人不能,神也不能。”撒斯姆俯身在祁遇耳边低语道:“生病很痛苦吧,就连心心念念的甜食都吃不了。你难道不想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吗?”

      “吃掉祂,吃掉祂就能实现愿望。”他的脑海里隐约传来一道声音,怀中的血肉之躯散发出馨香甜蜜的气息。然而理智最终战胜了食欲,他只是恋恋不舍地多看了几眼对方裸露在外的白皙脖颈,迟迟没有动口。

      “你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吗?”祁遇斗胆掀开祂的面具,底下居然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除了气色比他更好些、脸蛋更红润些,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是也不是。比起堕天使之名,我还是更喜欢人们直呼我为‘欲望’。透过我,你看见了什么呢?”

      …………

      母亲的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堕天使如同梦中幻影般消失无踪。

      她身穿血迹斑斑的长裙,手中提着他心心念念的草莓蛋糕。鲜红而黏稠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蛋糕盒里漏出来,近乎淌了一地。

      “妈妈亲手做的草莓蛋糕,喜欢么?”

      ——那明明是一块外皮炙烤得焦黑的生肉,内部依稀可见猩红的肌肉纹理。也许是过于新鲜的缘故,筋脉还在条件反射地跳动。

      “妈妈,你的裙子上怎么有那么多血?”

      “都怪你爹摘的草莓太鲜活了,处理起来很费工夫呢。”庄欢笑意吟吟道:“快吃吧。”

      …………

      祁遇咽了咽口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由血肉组成的“蛋糕”。由于信号波动,电视机的广告有些失真,屏幕上念着介绍词的孩子脸上糊了一大团马赛克,但听声音很像他自己。

      ——“仅以我身,献与欲望。”鲜艳的咒文在血肉下肚的一瞬间蔓延全身,像是贫瘠土地里开出的剧毒之花。

      “咔嚓。”恍惚中,他看见了伊甸园中被夏娃啃咬的那颗苹果,红润而美丽的,甚至还带着清甜的晨露,在阳光的映照下仿佛蒙上了一层金漆。紧接着,它从枝头滚落,不慎坠入特洛伊的国土,三位女神为此争执不休,在人界掀起新一轮的灾殃。

      一切起源于这颗象征欲望的苹果,人们斥责夏娃因一己私利害人类被迫远走伊甸;人们宣称是海伦这个红颜祸水为特洛伊招来了亡国之祸。造成悲剧的分明是他们自己的永无止境的贪欲,最后却成了美丽的罪孽。

      “我的使徒,我的容器,我的人间代行者…现在你成了第三颗苹果,你又会为世界带来怎样的惊喜呢?”撒斯姆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发顶,仿佛在打量一件颇为得意的作品:“真叫神期待啊。”

      …………

      “那天,研究所不止丢失了我和李美美两个残次品,据说还有具神的躯体被盗走了。负责看守的有关部门成员纷纷引咎辞职,继任者们调查了很久,始终找不到祂的下落。祂叫‘撒斯姆’,是传说中执掌欲望的堕落天使。”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监守自盗的表演,犯罪者就藏在那批辞职的人之中。唯一完美的受害人的是卫生部部长,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下属牵连丢了工作。以至于家里那个先天不足的孩子因无法支付天价医疗费即将濒临死去。”

      “阿遇哥哥,如果你是那个人的话,会怎么做呢?”

      “找到偷盗者,杀了他再夺走神躯。保险起见,可以将对方伪造成畏罪自杀的假象,彻底断绝追查的线索。因为老祁就是这么干的,他负责劫掠,我妈负责分割,最后全进了我的肚子。”祁遇对陈年旧事的兴趣缺缺:“怎么突然提起这事了?”

      “我只是在想,如果祂没有从你身体里离开,你当初是不是就能多陪我一段时间了?”李行之像只缠人的树袋熊,搂着他的腰死活不撒手。

      “神又不能包治包病,就算当时侥幸全须全尾地从研究所里把你救出来,我可能也扛不了多久了吧。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倒在我的意料之外。”他哄孩子似地轻拍着对方的脊背,如同往常无数次做的那样。

      李行之的头埋得更低了,像是在借由他的气味寻找某种安全感:“好想每天都像现在这样拥抱着你,幸福得我都感觉有些不真实。”

      美好的东西总是需要额外付出代价,为了让这场梦境永远存续,牺牲一切都无所谓。自欺欺人也好,作茧自缚也罢,人活下去总是需要一些理由的,哪怕知道是假的。

      …………

      地下室的温度长年保持在零度以下,如同一个巨型冰柜,毕竟尸体太容易腐败了。仿生人对各种温度的适应性良好,倒是不受任何影响,只不过在向供电局解释不同寻常的用电量时得多费些口舌。

      ——这大概是资本主义社会唯一的好处,人情冷漠、金钱至上。没有热心邻里多管闲事,就算一个人不小心死家里了也得等个十天半个月发烂发臭长蛆了才有人发现。

      今天难得空闲,他们宅在家里看剧,是部十几年前的恐怖短片合集。二人穿着幼稚的恐龙毛绒睡衣,放到突脸杀桥段时,李行之会故作害怕地往祁遇身边凑,以至于最后祁遇十分卑微地挤到了墙角。

      最后一个单元的鬼故事简直就像他们的完美写照: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因为接受不了妻子的病逝,把她的尸体藏在暗室中数月。直到过量繁殖的蛆虫顺着天花板落到楼下,忍无可忍的其他住户才终于报了警。

      “咚咚咚。”电视机和现实里同时传来了敲门声。

      “我去开门,你坐着就好。”李行之冲他笑笑,临走时往怀里揣了一根尖利到可以把人脑袋捅对穿的铁制冰锥。

      画面中的老头正透过猫眼观察外面的来客,手里紧握着一柄磨得又快又亮的剔骨刀。而搜查者一进门,他又换上了一副十分惶恐无辜的神色:“警官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警察在屋内搜索半天,只找到了一大袋子生蛆的猪肉。

      “我有阿茨海默症,记忆越来越不好了。大概是买多放坏了,给你们造成不便真是抱歉。”他诚恳地向他们道歉:“我马上就清理掉,绝不让大家困扰。”

      与此同时,李行之也在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调查者的问话:“哦,那些鸡鸭鱼肉是我静物绘画的素材,这几天公司事忙没来得及放冰箱,你们看看这事闹得。”

      “墙上画的人是谁?”大厅里陈列的画作无论大小和类型,全都是同一个人的肖像。从少年到青年时期的都有,喜怒哀乐的微小神态变化被极其精准地捕捉下来,凝固在画框里成为永恒。

      “我爱人,身体不好常住着院呢。大概也就这段时间的事了……”他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伤,不多不少,惹人同情又不至于招致厌烦。

      …………

      如果邻居见好就收,到这里勉强算个好结局,但坏就坏在他发现了某些不该发现的东西。

      黄绿色的尸水从老头的妻子的身躯里源源不断地淌出来,散发出恶臭扑鼻的气息。她角膜混沌、眼球翻白,显然已死去多时。蛆虫从她的身体里进进出出,俨然把死骸当成了一个巨大的培养皿。

      可她竟然是在呼吸的,腐败的肺叶依旧工作着,连带着胸膛也一起一伏地颤动。那怪物扭头与邻居对视一眼,露出了尖利的犬牙——她饿了,渴望进食。

      由于他的哀嚎吸引了警察的注意,所以他们几个只能带着秘密永远沉睡了。老头的行凶过程极其血腥残暴,和《死神来了》里受害者被钢筋戳得内脏外流的场面一样下饭,甚至让人产生一丝莫名的愉悦感。

      李行之很快处理完了外边无关紧要的小插曲,顺便还给祁遇带来了新鲜的食物:“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他的话语和电视机里老头的台词如出一辙:“我喜欢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电影最后的结局是妻子变成了毫无理智的丧尸,老头杀了很多人也没能满足她的胃口,以至于沦为了她的口粮之一。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这样的存在,请你务必要杀死我。我不想没有尊严地活下去,更不希望伤害到你。”祁遇用力地抓住他的手腕,像是在孤注一掷地寻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你不会,你不一样。”李行之轻柔地拨开他的手指,顾左右而言他,巧妙回避了这个不便作答的问题。

      …………

      说实话,他并不喜欢祁遇身上这种带有自毁倾向的特质——什么事都爱揽,受了伤就躲到角落默默舔舐,明明疼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甚至连死亡这种事都要瞒着亲近的人。

      所以,为了不让悲剧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重演,他只能动用特殊手段把对方锁起来。这不仅仅是出于保护的目的,更是为了他自己的精神健康着想。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存在锚点,有些人的是事业,有些是家庭,而他的则是祁遇。人们通过建立锚点明确自己的归宿和未来目标,它是其他所有建筑依附的地基,一旦崩塌,后患无穷。

      李美美有朋友、有社交,可以轻而易举地走出过去开启新生活,然而他做不到。他的曾经、现在和未来全都牵系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失去了对方,不亚于克苏鲁世界中的调查员丧失了理智,他会彻底疯掉的。

      或许他已经有些不正常了,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

      祁遇生病的时候像个叛逆的小孩,嫌弃药苦,不爱打针挂水。那家伙总忽悠他说也许明天就能康复,他等了很多个明天,对方的身体却每况愈下。躺在病床上像个惨白的纸人,没有半点血色。

      “回家休息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不要。”他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固执地不肯走。好多影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某某角色患了重病故意支开伴侣,结果就在离开的空档期里,该角色就顺理成章领了盒饭。

      “好吧,那你靠过来睡一会儿。可惜这床没家里的大,要不然咱俩挤挤也成。”

      李行之趴在浸透了消毒水和祁遇味道的被子上,迟迟无法入眠。他感到绝望,亦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那会儿他满脑子都在想,要不两个人一起从楼上跳下去殉情好了。再不然他先送恋人一个解脱,随后再自行了断。疾病的痛苦漫长似凌迟,折磨对方的身体,摧残他的精神。

      可他完全克服不了心里的那关。人类的脖颈柔软而纤细,那抹断断续续的气息似乎不用他施力掐就会自行停止。只是把手贴在祁遇的侧颈边,似乎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别害怕,我还活着。”他的手被另一只手覆盖,十指相扣:“睡吧。”

      李行之知道,就算自己动了杀意,对方也不会挣扎的,因为他向来是被纵容的那一个。这样的认知无疑让他感到更加痛苦。

      好崩溃好崩溃好崩溃。

      除了静静听候命运的安排,他什么也做不到。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好好先生,旁人都不以为意,甚至蹬鼻子上脸地欺负他;世界更是拿他当软柿子反复蹂躏。既然如此,好像也没什么对它们伪装客气的必要了……

      如果他在乎的人和事物消失,这个世界就变得毫无意义了。没有价值的物件为何要存在?它合该被毁灭。

      李行之可没有哲人那种“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的仁善思想。谁招惹了我,谁就该去死——仿生人的观念就是这么简单,不讲什么善恶对错,更不讲什么仁义礼智信的空口道德,全然以自己为中心。

      …………

      他等伴侣醒来花了整整五年。

      研究所的人剖开了对方的身体,试图在里面找到撒斯姆寄生的痕迹,可他们失败了。祁遇的躯壳损毁严重,单是找齐内脏器官就耗费了不少时间,更别提后续的修复工作。

      好在整个研究所都成了养料库,长期的灵魂供应可算有了着落。制造活尸的秘术是他在“茧”的某个副本里摘录到的,但很可惜原件损毁了,所以只抄了一半。真正完美的活尸外表可以做到与常人无异,不老不死不腐不烂。

      “茧”是一款游戏,却又不仅仅是人类的游戏。游戏共有三个阵营,人、鬼怪以及神明,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只有两个,毕竟鬼怪是异化后的人类玩家。神明将自己的传说秘闻赐予心仪的玩家,得到馈赠的人类被统称为“眷者”。

      秘闻承载着神明的特殊能力,可以在副本中发挥超乎寻常的作用,有时甚至可以主宰游戏的胜负。

      但过度依赖也有危害,每使用一次秘闻,玩家身上的人类特征就会被削弱,鳞片、犄角、触手这些与对应神明有关的肢体将取代原有的器官。以至于到最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彻底丧失理智和行动力。

      这时候,他们就可以被回收再利用了。会有统一的巴士将这些怪物分门别类地输送至各个副本,成为npc或是关卡boss,也就是“鬼怪”。

      神明在其中发挥着什么作用呢?看戏、找乐子的居多。在祂们漫长的寿命里,总要干点什么趣事打发打发时间,比如亲自下人界谈谈恋爱、戏耍玩弄眷者的命运诸如此类的。毫无疑问,“茧”为此提供了一个十分有效的平台。

      玩家们在这里收获金钱和灵魂,鬼怪们享受杀戮同类的快感,神明们则找到了许多称心如意的玩物,可谓皆大欢喜、一箭多雕。

      这也是李行之参与游戏的目的所在——收割更多的灵魂,让祁遇以另一种形式活下去。比起主动杀戮,他还是更喜欢和那些亡命之徒做交易。

      他继承了祁遇曾经一手创办的公会,并把它改造成了雇佣兵集聚地,顾客为任务支付金钱或灵魂,雇佣兵凭各自实力接单。而他为这些人提供食物、住所和稳定的客源,不过相应地,会从每单的报价中抽取一小部分利润作为中介费。

      经过几年的积累,收益规模十分可观。骂他助纣为虐的人不少,但更多的玩家是羡慕和嫉妒。没有人会嫌钱多,汲汲营营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多挣几块铜板吗?

      贫穷时过粗茶淡饭的日子,富裕时也能勉强体会一下皇帝的奢侈派头,他的人生起起伏伏,两种都经历过。曾为抢到了一块钱的早餐大肉包而快乐,曾在超市半夜打折时推着购物车疯狂扫货,也曾站在几十米高的摩天大楼里静赏日出日落。

      不过只要在乎的人长伴身旁,财富的多少好像又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事。

      …………

      恐龙睡衣穿在祁遇的身上显得有些过于宽松了,手腕细骨伶仃的,全身根本摸不着什么肉。敞开的领口下方有一道显眼的缝合刀疤,泛着深深的青紫色,如同瓷器表面突兀的裂痕。

      居然看着电影就睡着了。李行之任由对方的脑袋枕着自己的肩膀,或许此刻该哼唱些轻柔的歌曲来使祁遇做个好梦,但他竟一首也想不出来。

      他们互相依偎着,就像两只抱团取暖的企鹅。世界上仿佛就剩下了这么一块冰川孤岛,而他们恰巧是唯二的幸存者。

      如果这是梦,就让他永远不要醒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被囚禁的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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