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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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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沈暄醒来时，听见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密集而急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击。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些水晶挂件在晨光里微微摇晃，折射出破碎的光斑。
昨晚又做噩梦了，不是血，不是烟灰缸，而是一些更破碎的画面——父亲的脸在雨里模糊变形，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沈寂的手伸过来，却在触碰到的瞬间化为烟雾。他惊醒时是凌晨三点，浑身冷汗，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直到天色微亮才重新睡去。
所以当闹钟响起时，他比平时晚了十分钟起床。
沈寂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滋滋声，烤面包机的叮当声，还有咖啡机的蒸汽声——这些声音在雨声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温暖。沈暄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哥哥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醒了？”沈寂没回头，但知道他来了，“雨太大，李阿姨请假了。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双面。”沈暄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沈寂转身看了他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睡好？”他问，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做了梦。”
沈寂没再追问，他关掉火，把煎蛋盛进盘子，又拿出烤好的面包片，抹上厚厚的黄油和果酱。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在临江的时候，母亲出去打零工，早餐都是沈寂准备的。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时，雨更大了。雨水顺着落地窗玻璃蜿蜒流下，把窗外的海景模糊成一片灰蓝的水彩画。沈暄小口吃着煎蛋，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在盘子里晕开。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在吃，因为沈寂在看着他吃。
“校服呢？”沈寂忽然问。
沈暄怔了怔，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T恤和睡裤。“忘了。”他说。
沈寂起身走向洗衣房，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套熨烫整齐的校服。“昨晚洗的，应该干了。”他把其中一套递给沈暄，“去换。快迟到了。”
沈暄接过校服，布料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熨斗留下的温热。他回房间换上，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时，看见沈寂出现在门口，也已经换好了校服。安澜一中的校服是白衬衫配深色长裤，简洁利落，穿在沈寂身上显得肩宽腰窄，有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挺拔。
“走吧。”沈寂说，看了眼手表，“雨太大，开车可能堵。”
他们果然迟到了。
车子在雨中缓慢爬行，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依然看不清前方的路。沈暄看着窗外，雨水把城市泡得发白，街道像一条条灰色的河。红灯，又一个红灯，时间在雨滴敲打车顶的声音里一分一秒流逝。
到附中门口时，早自习已经开始了十分钟。
沈寂撑开伞，先下车，然后转身朝车内伸出手。沈暄握住，借力下车。雨很大，即使撑着伞，裤脚还是迅速湿了一片。两人快步走向校门，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站住。”
一个声音从门卫室传来。
沈暄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门卫室走出来。大约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胸口别着“教导主任”的铭牌。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镜片后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
岫方。沈暄想起这个名字——开学典礼上他作为教导主任讲过话，声音尖利，语速很快，像机关枪。
“看看时间。”岫方抬起手腕，露出一块老式手表，“早自习已经开始十五分钟了。校规第七条，迟到超过十分钟，记名字，扣班级量化分。”
沈寂挡在沈暄身前半步，“对不起，主任。”他说，声音很平静，“雨太大，堵车了。”
“堵车？”岫方挑起眉，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全市的学生都堵车？怎么就你们俩迟到了？”他的视线停在沈寂胸前的校徽上，“安澜一中的？送你弟弟？”
沈寂点头。
“校服呢？”岫方的声音突然拔高。
沈暄低头看自己身上——他穿着校服，白衬衫，深色长裤，没什么问题。但随即他意识到，岫方指的是外套。附中的校服包括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天冷时要穿在外面。而他现在只穿了衬衫。
“忘了。”沈暄说，声音很轻。
“忘了？”岫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讽刺，“校服都能忘，你怎么没把自己忘了？还有你，”他转向沈寂，“送人就送到校门口，赶紧回你自己学校去。一中没早自习吗？”
沈寂没说话，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忍耐什么。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他肩头，深色的水渍在白衬衫上慢慢晕开。
“名字。”岫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班级，姓名。”
沈暄报了自己的信息，岫方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写完，他抬头看向沈寂：“你的呢？一中的也得记。”
“沈寂。”沈寂说，“高三七班。”
岫方又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塞回口袋。“进去吧。”他说，语气冷淡，“下不为例。再有下次，叫家长来。”
沈寂把伞递给沈暄。“去吧。”他低声说，“放学我来接你。”
沈暄接过伞，走进校门。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沈寂还站在原地，雨幕中，哥哥的背影挺拔而孤独。岫方已经回到门卫室，但沈暄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还黏在自己背上。
早自习结束后，班主任陈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白雾。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岫方记名字的本子。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但看到沈暄时，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暄坐下，办公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还有一盆绿萝，叶子翠绿，藤蔓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窗台上的金鱼缸里，两条红色的小鱼在缓慢游动。
“岫主任跟我说了。”陈老师放下本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迟到，没穿外套。沈暄，你是新生，可能还不了解附中的规矩。我们学校对这些要求很严格，尤其是岫主任，他……”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很注重纪律。”最后她说，“所以下次要注意，好吗？天气预报说这两天都有雨，早点出门。外套也是，天冷了一定要穿。”
沈暄点头。
陈老师看着他，目光里有关切，也有一丝无奈。“我知道你成绩好，”她继续说，“这次模拟考年级第四，给班级争光了。但是成绩好不代表可以违反纪律，明白吗？”
“明白。”
“好了，回去吧。”陈老师摆摆手，“快上课了。”
沈暄起身离开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学生，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他穿过人群，回到教室。陆燃正在发物理作业，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一整天的课，沈暄都上得心不在焉。
雨一直没停，窗外灰蒙蒙的，教室里的日光灯惨白刺眼。老师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讲电磁感应，讲化学反应速率，声音在雨声的背景里变得模糊而遥远。沈暄看着黑板上的公式，看着那些粉笔字在白板上蜿蜒伸展，像某种看不懂的符咒。
他想起沈寂站在雨里的背影，想起岫方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陈老师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昨晚的梦。
中午放学时，雨小了些，但还在下。沈暄和陆燃一起走向食堂。附中的食堂很大，有三层，装修得像高级商场的美食广场。但再漂亮的装修也掩盖不了食堂菜的本质——大锅饭，油多，盐重，味道千篇一律。
排队打饭的队伍很长，沈暄端着餐盘，看着玻璃橱窗后那些颜色暗淡的菜肴：红烧肉泛着油腻的光，炒青菜蔫蔫地堆在一起，西红柿炒鸡蛋里鸡蛋少得可怜。他随便点了两个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燃坐在他对面，餐盘里是同样的菜。“食堂的饭真是一言难尽。”他叹了口气，用筷子拨弄着米饭，“听说一中的食堂更差。”
沈暄没说话，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腻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咸得发苦。他嚼了两下，勉强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不吃了？”陆燃问。
“没胃口。”
陆燃看了看他的餐盘，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也是，这种天气，谁有胃口。”他说，但自己还是继续吃着，尽管每吃一口都皱一下眉。
沈暄看着窗外，雨丝细密，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水痕。操场被雨水泡得发亮，像一面巨大的灰色镜子。远处教学楼的红砖墙在雨里变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想起临江的学校食堂，更小，更破，饭菜更简单，但至少是热的，至少吃下去不会觉得恶心。那时候他和沈寂经常一起吃饭，两个人分一份菜，因为钱不够。沈寂总是把肉夹给他，说自己不爱吃。
骗子。沈暄想。哥哥明明爱吃肉的。
“沈暄。”
他转过头，沈寂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没拿伞，头发和肩膀都湿透了，白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哥哥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陆燃抬起头，有些惊讶：“沈寂哥？你怎么……”
“翻墙进来的。”沈寂简短地说，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纸袋放在桌上。纸袋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可爱的草莓图案，袋口用丝带系着蝴蝶结，已经被雨水打湿了，颜色变深。
沈暄看着那个纸袋。
“草莓舒芙蕾。”沈寂说，声音很轻，“南门那家甜品店的新品。你上次说想试试。”
沈暄想起来了，上周六他们路过那家店，橱窗里摆着新品的广告牌，上面画着蓬松的舒芙蕾，淋着粉红色的草莓酱，撒着糖霜。他多看了一眼，沈寂问他是不是想吃，他说“有点”，但没进去，因为排队的人太多了。
而现在，这个下雨的中午，沈寂翻墙出去，淋着雨，买来了。
纸袋上还有水珠，一滴一滴，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沈寂的头发也在滴水，水珠顺着额发滑下来，流过眉骨，滑过脸颊，在下颌处汇成一道水线，滴进衬衫领口。
“哥，”沈暄说，“你衣服湿了。”
沈寂无所谓地摇摇头。“没事。”他在沈暄身边坐下，解开纸袋的丝带，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盒。盒子里装着舒芙蕾，还是温热的，蓬松得像一朵云，上面淋着鲜红的草莓酱，撒着白色的糖霜和新鲜的草莓切片。
香气飘出来，甜美的，温暖的，和食堂里油腻的气味截然不同。
沈寂打开盒子，又拿出一把小勺子，递给沈暄。“尝尝。”他说。
沈暄接过勺子，挖了一小块。舒芙蕾很软，勺子切下去几乎感觉不到阻力。他放进嘴里，温热，蓬松，入口即化。草莓酱的酸甜恰到好处，糖霜的颗粒感在舌尖融化，带来细微的甜蜜。
很好吃。
比食堂的饭菜好吃一万倍。
陆燃在旁边看着，眼神很复杂。他看看舒芙蕾，又看看沈寂湿透的衣服，最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盘子里那些难以下咽的饭菜。
“你也吃。”沈暄挖了一勺，递到沈寂嘴边。
沈寂怔了怔，然后张开嘴。沈暄把勺子送进去，看着哥哥咀嚼，吞咽。沈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不错。”
“你怎么翻墙的？”沈暄问。
“东边的围墙有个缺口，监控坏了。”沈寂说得轻描淡写，“回来的时候被保安看见了，跑得快，没追上。”
他说得轻松，但沈暄能想象那个画面——沈寂在雨里奔跑，翻墙，淋着雨去买甜品，再翻墙回来，被保安追。只是为了一个他随口说出的“有点想吃”。
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胀。
沈暄又挖了一勺，这次挖得很大，几乎占了半个舒芙蕾。他递过去，沈寂摇摇头：“你吃。”
“一起吃。”沈暄坚持。
沈寂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就着他的手吃掉那一勺。这个动作很亲密，亲密到陆燃都移开了视线，假装专心吃饭。
两人分着吃完了整个舒芙蕾，最后一口时，沈暄挖了最后一点草莓酱，送到沈寂嘴边。沈寂吃掉，嘴唇轻轻碰到勺子边缘。沈暄收回勺子，看着那个被沈寂碰过的地方，然后放进自己嘴里。
甜的。
比舒芙蕾本身还要甜。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些。食堂里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他们这一桌的安静。沈寂的头发还在滴水，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几乎透明。沈暄能看见哥哥锁骨的形状，看见胸口的皮肤，看见那些因为寒冷而起的小小颗粒。
“冷不冷？”他问。
沈寂摇头。“不冷。”他说，但嘴唇有些发白。
沈暄脱下自己的外套——那件早上忘了穿、刚才因为食堂暖气太热而脱下的深蓝色西装外套。他站起来，把外套披在沈寂肩上。
外套还带着沈暄的体温，温热的。沈寂愣了一下，然后没有拒绝，只是把外套拢了拢，裹紧自己。布料对他来说有点小，肩膀处绷得很紧，但他看起来很开心。
真的很开心，沈暄能看出来——哥哥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实的、不设防的笑容。和平时那种克制礼貌的微笑不同，这个笑容很柔软，很温暖。
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放学我来接你。”沈寂说，声音很轻，“记得穿外套。”
“嗯。”
沈寂起身离开，他穿着沈暄的外套，虽然有点小，但背影依然挺拔。他走到食堂门口，回头看了沈暄一眼，然后消失在雨幕里。
沈暄重新坐下，面前的餐盘已经凉了，红烧肉凝固出一层白色的油脂，看起来更加恶心。但他现在不觉得恶心了。
他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吃饭。饭菜还是那么难吃，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陆燃抬起头，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变成细密的淅沥。天空亮了一些，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操场上的积水泛着光，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沈暄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餐盘空了，除了那块肥腻的红烧肉——他实在吃不下，留在了盘子里。
他起身，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走出食堂。雨几乎停了，只剩零星的雨丝，细得像针，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层还在移动，但已经有放晴的迹象。远处天边，一道很淡的彩虹正在形成，颜色很浅，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
沈暄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道彩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教学楼。
脚步很轻，但很稳。
像走在雨后初晴的世界里，脚下是湿润的地面，头顶是即将散开的云，身边虽然没有那个人，但心里装着那个人给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