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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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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酒店厚重的窗帘缝隙切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锐利的金线。沈暄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沈寂侧躺着,面朝他,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像怕他半夜跑掉似的。哥哥睡得很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眉头终于不再紧锁。绷带下的手露在外面,纱布边缘的暗红色已经干涸成深褐色。
沈暄没有动。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听着沈寂的呼吸,数着吊灯上水晶挂件的数量。二十三,还是二十四?光线太暗,数不清。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沈寂几乎在瞬间惊醒,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有未散尽的噩梦。他看向沈暄,确认弟弟还在这里,然后才伸手去拿手机。动作有些急,牵动了左手的伤,他皱了下眉,但没出声。
“妈。”沈寂接起电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嗯,醒了。好,我们这就下去。”
挂断电话,他坐起身,揉了揉脸。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十七岁的少年,下颌线已经有了成年人的锋利感。
“洗漱,换衣服。”沈寂说着,从床边拿起一个纸袋——是昨晚林疏影让酒店服务生送上来的新衣服,“妈在餐厅等我们。”
沈暄接过纸袋。里面是两套全新的衣服,标签都没拆。他的那套是浅灰色的棉质衬衫和深色长裤,沈寂的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布料柔软,剪裁合身,和昨天他们身上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截然不同。
浴室很大,大理石台面上放着未拆封的洗漱用品。沈暄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带走最后一点睡意。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他伸手摸了摸脸颊,那里曾经差点挨上一巴掌的地方,现在光滑平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换好衣服出来时,沈寂已经收拾好了。哥哥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面清晨的城市。白T恤下的肩膀线条清晰,脊背挺直。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哥。”沈暄轻声开口。
沈寂转过身。他的目光在沈暄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很合身。”
餐厅在酒店顶层,三面都是落地玻璃。早晨的光线毫无遮挡地涌进来,整个空间明亮得刺眼。林疏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份几乎没动的早餐。她换了衣服,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色套装,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
如果不是眼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她看起来完全像个事业有成的女企业家,而不是昨天那个在警局里瑟瑟发抖的家庭主妇。
“坐。”她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声音平静,“吃点东西。”
沈寂在沈暄身边坐下。服务生很快走过来,低声询问需要什么。沈寂点了粥和煎蛋,沈暄要了牛奶和吐司。点单的过程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服务生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早餐送上来后,林疏影才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咖啡杯。她看着两个儿子,目光在他们脸上轮流停留,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开口,语气像在宣布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我们搬家。”
沈寂舀粥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搬去哪?”
“安澜市。”林疏影说,声音很稳,“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今天下午就过去。那边什么都准备好了,你们不用带什么,人过去就行。”
安澜市。沈暄知道那个地方,电视上总是出现,号称全国最宜居的城市之一,房价高得离谱。他们怎么可能搬去那里?
“妈,”沈寂放下勺子,“我们哪来的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林疏影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妈妈这几年……存了些钱,也做了一些投资。现在正好用得上。”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暄注意到她放在桌下的手,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耳。那是个细微的小动作,透露出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那……学校呢?”沈寂又问。
“都联系好了。”林疏影从手包里拿出两张纸,推过来,“转学手续已经在办,下周一就可以去新学校报到。小寂在安澜一中,暄暄在附中,离得不远。”
沈寂接过那两张纸,低头看着。纸张很白,印刷清晰,上面的校名和公章都透着正式感。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疏影忍不住又开口:“小寂?”
“他呢?”沈寂抬起头,目光直视母亲,“医院那边……怎么样了?”
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窗外的阳光依然灿烂,远处街道上车流如织,一切都明亮而充满生机。但在这个靠窗的座位上,三个人的呼吸都变得轻微而克制。
林疏影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放下杯子时,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颅内出血,还在重症监护室。”她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就算醒过来,也可能有严重的后遗症。”
沈寂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那张转学证明在他手里被捏出细碎的折痕。
“律师早上来过电话。”林疏影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情况对我们有利。邻居的证词,过去的报警记录,还有你们身上的伤……再加上他是醉酒状态下先动手的。属于正当防卫的范畴。”
“正当防卫……”沈寂低声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它的含义。
“对。”林疏影看着他,目光坚定,“所以不要多想,小寂。你没错,你是在保护妈妈和弟弟。现在,我们需要向前看。”
向前看。
沈暄低头咬了一口吐司。面包烤得恰到好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涂着厚厚的黄油和果酱。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他慢慢地咀嚼,咽下去,然后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虚假的安抚感。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林疏影接了个电话,起身去旁边说了几句,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车已经到了,我们走吧。”她说,“下午三点的高铁,到安澜市刚好晚饭时间。”
退房,下楼,上车。整个过程快得像按了快进键。沈暄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这个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正在以一种不容挽留的速度离他远去。那些熟悉的街道,常去的书店,学校门口的小吃摊——所有的一切,都将被抛在身后。
连同昨晚那个满是血迹的客厅一起。
高铁站人来人往,广播里女声柔和地播报着车次信息。林疏影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目不斜视,步伐坚定,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行程。
沈暄跟在沈寂身后,看着哥哥的背影。沈寂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里面装着他们仅有的几件随身物品。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但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纱布。走路时,他会有意无意地侧身,把沈暄护在靠里的位置。
这个习惯性的保护动作,让沈暄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高铁启动时,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倒退。沈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列车行驶时轻微的震动,能听见周围乘客的低语,能闻见车厢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还能感觉到,沈寂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哥哥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那只手在他手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去,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鼓足了勇气。
沈暄没有睁眼,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几秒钟后,沈寂的手又落下来,这次是十指相扣的姿势。握得很紧,紧得能感觉到彼此脉搏的跳动。
他们就以这样的姿势,一路沉默地握着手,直到列车广播提醒安澜站即将到达。
安澜市的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蓝,云朵低垂,空气里有海风的咸湿气息。出站口已经有车在等,黑色的轿车,款式和昨天那辆不同,但同样崭新锃亮。司机是个年轻些的男人,恭敬地拉开车门,称呼林疏影“林总”。
林总。
沈暄在心里重复这个称呼。他看着母亲坐进副驾驶座,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精致而疏离。这个昨天还在老旧小区里挨打的女人,今天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车子驶离车站,开上一条宽阔的滨海大道。右侧是蔚蓝的海,左侧是错落有致的建筑群。阳光在海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偶尔有白色游艇驶过,划开平静的水面。
沈寂一直看着窗外,嘴唇抿得很紧。沈暄能感觉到,哥哥握着他的手,手心在微微出汗。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光斑。
然后,别墅出现了。
那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建筑,有着流畅的现代线条和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院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一个小型喷水池,水池中央立着一座抽象雕塑。铁艺大门自动滑开,车子缓缓驶入,停在门廊前。
林疏影先下车,站在门前,转身看着两个儿子。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捋到耳后,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欢迎回家。”她说。
家。
沈暄跟着沈寂下车,踩在光滑的天然石材地面上。空气里有植物的清香和海水的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浪声。一切都干净,明亮,完美得像房地产广告里的样板间。
佣人已经等在门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整洁的制服,笑容温和:“林总,房间都准备好了。”
“这是李阿姨,以后负责照顾你们的生活起居。”林疏影介绍道,然后转向沈寂,“小寂,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暄暄在你隔壁。先去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李阿姨。”
别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挑高的客厅,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无边际的海景。家具都是简约的现代风格,色调以白色和浅灰为主,处处透着“设计感”和“昂贵”。
沈寂的房间很大,带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品,书桌上摆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书架上已经放了一些书——都是高中生可能会用到的参考书和课外读物。
沈暄的房间在隔壁,格局相似,只是色调更暖一些,多了几盆绿植。窗边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琴键在阳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他走到钢琴前,手指轻轻抚过琴键。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光滑,平整,每一个键都完美无瑕。这是一架好琴,比他曾经在学校音乐教室弹过的那架老钢琴好太多。
“喜欢吗?”
沈暄转过头。沈寂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他。哥哥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嗯。”沈暄点点头。
“妈说你小时候想学钢琴。”沈寂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但那时候……没条件。”
是的,没条件。不是没钱,是没那个环境。在一个随时可能爆发争吵和暴力的家里,钢琴是奢侈品,音乐是奢侈品,连安静都是一种奢侈品。
沈暄在琴凳上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他按下一个中央C,音符清脆地响起,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余音悠长。
然后又是一个音,再一个。不成调的单个音符,像试探,像确认。
沈寂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海风轻轻吹动窗帘,带来远处潮汐的声音。
弹到第七个音时,沈暄停下来。他转过头,看向沈寂:“哥。”
“嗯?”
“这里是我们的家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但沈寂听清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沈暄身边,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是。”他说,声音很稳,“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他说“我们”的时候,手指轻轻拂过沈暄的后颈。那个动作带着某种承诺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在皮肤上,渗进血液里。
沈暄低下头,看着黑白分明的琴键。它们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像某种无声的邀请,又像某种无言的警示。
窗外,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永不止息。
室内,崭新的钢琴等待着被奏响。
而他们,站在这个华丽新世界的起点,手握着手,肩并着肩,像两株刚刚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根须在黑暗的泥土下试探着纠缠生长。
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个面朝大海、价值五亿的崭新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