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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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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一中附中的教学楼是崭新的银灰色,玻璃幕墙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沈暄站在校门口,手里捏着转学通知单,看着眼前穿着统一校服、说说笑笑涌进校门的学生们,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里和他以前的学校太不一样。没有斑驳的墙壁,没有吱呀作响的铁门,没有那些总在墙角聚在一起抽烟的男生。这里的一切都干净、有序、光鲜亮丽,像杂志上那些“理想校园”的照片变成了现实。
沈寂站在他身边,比他高半个头,左手已经拆了绷带,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鲜疤痕,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出门前沈寂反复检查了他的书包、校服、甚至鞋带,那种过度的细致让沈暄想起护雏的鸟。
“六班在三楼,最东边那间。”沈寂指着教学楼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下课别乱跑,等我过来找你吃午饭。如果……如果有人找你麻烦,直接来找我。”
“嗯。”沈暄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沈寂手背的疤痕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沈寂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去吧。”
转身前,沈寂又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指尖掠过颈侧皮肤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暄抬眼看他,哥哥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担忧、不安,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哥。”沈暄轻声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沈寂的手顿了顿,然后缓缓收回。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目送沈暄走进校门。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背上,直到沈暄转过教学楼拐角才消失。
六班的教室果然在最东侧,采光极好,清晨的阳光洒满整个空间。沈暄推门进去时,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只有不到一半的学生。几个女生聚在窗边聊天,几个男生在后面打闹,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班主任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姓陈,戴着细边眼镜,笑起来很温和。她领着沈暄到讲台上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一个空位。
“你先坐那里吧,沈暄同学。旁边是陆燃,我们班的班长,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
沈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窗边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男生,正低头看书,侧脸在晨光里显得轮廓分明。似乎是察觉到视线,男生抬起头,目光和沈暄对上。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但又多了一丝超越年龄的沉稳。男生对他笑了笑,笑容干净明朗,像这个早晨的阳光。
沈暄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书包放进桌斗时发出轻微的声响,旁边男生的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你好,我是陆燃。”男生主动开口,声音温和,“欢迎来到六班。”
“沈暄。”沈暄简单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很轻。
陆燃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回书上。但沈暄注意到,男生并没有真的在看——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眼神却有些飘,像是在思考什么。
早自习铃响了,教室渐渐坐满。沈暄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友善的、无所谓的。新转学生在任何学校都是暂时的焦点,尤其是在这种看起来每个学生都互相认识的班级里。
他没有刻意回避那些目光,也没有主动迎合。只是拿出课本,摊在桌上,看着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操场,看到更远处隐约的海平面,还有天上缓慢飘过的云。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得很快,知识点密集,但沈暄跟得上。他以前的学校虽然破旧,但老师教得不错,他的基础很扎实。只是在解题时,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沈寂握过的温度。
课间,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扎着高高的马尾,笑容很甜:“你是从哪转学来的呀?”
“临江。”沈暄说,声音依然很轻。
“临江?”女生眼睛亮了亮,“我表姐在那儿上大学!听说那边的小吃特别好吃!”
沈暄点点头,没接话。女生似乎还想问什么,但上课铃又响了。她只好转回去,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第二节是英语。沈暄的英语很好,发音标准得让老师多看了他两眼。回答问题时,他能感觉到陆燃侧过头看他,目光若有所思。
下课铃响时,老师刚走出教室,陆燃就开口了:“你发音很好。”
沈暄正在收拾课本,闻言动作顿了顿:“谢谢。”
“以前在外语学校待过?”
“没有。”沈暄把英语书放回书包,“只是喜欢听广播。”
这是真话。在那些父亲酗酒、家里气氛压抑的夜晚,他常常戴着老旧的耳机,调到一个外语频道,让陌生的语言填满耳朵,隔绝外面的争吵和打砸声。那些播音员的声音平静、理性,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
陆燃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翻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沈暄看了一眼,题目很难,至少超出高中课本范围两个等级。
“你要参加竞赛?”沈暄问。
陆燃抬起头,有些惊讶——这是沈暄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嗯,十月份的省赛。你呢?有兴趣吗?”
“没接触过。”沈暄如实回答。
“你可以试试。”陆燃把习题集往中间推了推,“你数学思维很好,我看你上午解题的方法很巧妙。”
沈暄看着那些复杂的电路图和公式,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其中一道题:“这里,你等效电阻算错了。”
陆燃怔了怔,低头仔细看题。两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出奇:“你是对的。怎么想到的?”
“直觉。”沈暄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前拆过旧收音机,对电路有点概念。”
这又是真话。那个收音机是沈寂从垃圾堆里捡回来修好给他的,外壳破损,调频旋钮不灵,但还能用。他拆了装,装了拆,反复很多次,直到彻底弄懂每一个元件的功能。
陆燃看他的眼神变了,从礼貌性的友好变成了真正的兴趣。“你很厉害。”他说,语气真诚,“下午放学后,物理竞赛组有活动,要不要来看看?”
沈暄想了想,点点头:“好。”
中午放学铃响时,沈暄刚收拾好书包,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沈寂的短信,只有两个字:“门口。”
他走到窗边,果然看见沈寂站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两个便当盒。哥哥穿着安澜一中的校服,白衬衫,深色长裤,站在树荫里,像一幅色调干净的水彩画。周围有女生经过时偷偷看他,但沈寂的目光一直盯着教学楼出口,直到看见沈暄,才微微松了口气。
沈暄下楼,走出校门。沈寂迎上来,把便当盒递给他一个:“妈让李阿姨准备的。还热着。”
两人走到校园角落的长椅坐下。便当盒打开,里面是精致的饭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米饭上还撒了芝麻。配菜和摆盘都像餐厅里做出来的,和他们以前在临江吃的简单饭菜天差地别。
“上午怎么样?”沈寂问,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没夹菜。
“挺好。”沈暄夹起一块排骨,“老师讲得快,但跟得上。同学……也还行。”
“有人找你麻烦吗?”
“没有。”
沈寂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这话的真实性。然后他才低头开始吃饭,但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沈暄吃。
“哥。”沈暄忽然开口。
“嗯?”
“你手上的疤,同学问了吗?”
沈寂的手顿了顿。那道疤太新鲜,太显眼,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道撕裂的口子。“问了。”他淡淡地说,“我说是不小心划的。”
沈暄没再问。他知道沈寂不喜欢说谎,但现在他们都在说谎——对警察说谎,对同学说谎,可能很快就要对所有人说谎。这是一个由谎言构建的新生活,华丽,脆弱,一碰就碎。
吃完午饭,沈寂送他回教学楼。在楼梯口,哥哥又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下午几点放学?”沈寂问。
“四点半。但我可能要晚一点,物理竞赛组有活动,想去看看。”
沈寂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什么活动?和谁?”
“班长邀请的。”沈暄说,“叫陆燃。”
“……男生?”
“嗯。”
沈寂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别太晚。结束后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
“我来接你。”沈寂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沈暄看着他,看着哥哥眼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好。”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物理课老师讲电磁场,沈暄听得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旁边的陆燃也在记,但记的是另一种笔记——更简洁,更多公式推导,像是在为竞赛做准备。
下课铃响后,陆燃合上笔记本,转头看他:“走吧,活动室在实验楼三楼。”
物理竞赛组的活动室不大,但设备齐全。长桌上摆着各种仪器,墙边的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籍和往届竞赛真题。已经有五六个人在了,都是男生,看到陆燃带着新面孔进来,都好奇地看过来。
“这是沈暄,新转来的同学。”陆燃简单介绍,“他对物理有兴趣,我带他来感受一下。”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欢迎。正好我们在讨论今年省赛的预测题,要不要一起?”
沈暄点点头,在桌边坐下。陆燃递给他一份打印出来的题目,他接过,快速浏览。题目确实很难,涉及大学物理的内容,但他能看懂——那些公式和原理,他在旧书店淘来的二手教材里见过。
讨论进行得很热烈。几个男生各抒己见,偶尔争论,陆燃在其中扮演调和者的角色,思路清晰,总能抓住问题的关键。沈暄大部分时间在听,只在有人提出明显错误的思路时,才会轻声指出。
他说得少,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几次之后,其他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真正的尊重。
“你真没学过竞赛?”活动结束后,戴眼镜的男生忍不住问。
“没有。”沈暄收拾书包,“只是看过一些书。”
“那你的天赋很好。”男生由衷地说,“考虑加入我们组吗?每周活动两次,备赛期间可能更多。”
沈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的海平面染上了暮色。“我考虑一下。”他说。
走出实验楼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沈暄走到校门口,远远就看见了沈寂。
哥哥还是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但这次没有玩手机,只是静静地看着校门方向。暮色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白衬衫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出一种柔软的质感。
看见沈暄,沈寂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结束了?”
“嗯。”
“怎么样?”
“还行。”沈暄说,“他们让我考虑加入竞赛组。”
沈寂的脚步顿了顿:“你想去吗?”
“可能。”沈暄侧过头看他,“哥觉得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沈寂听出了里面的试探。他沉默地走了几步,才开口:“你想去就去。但别太累。”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暮色四合,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海风吹拂的街道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沈暄看着地上两人被拉长的影子,看着它们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寂的手背。
沈寂的手颤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他。掌心贴着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很暖,暖得像永远不会冷。
“哥。”沈暄轻声开口。
“嗯?”
“我今天交了一个朋友。”
沈寂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低:“……陆燃?”
“嗯。”
沉默了几秒,沈寂才说:“挺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握着沈暄的手,却紧得有些发疼。
沈暄没有挣开。他只是回握住哥哥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新鲜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