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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领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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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物理竞赛组的事,沈暄没有立刻答应。
但他开始每周两次去活动室,坐在长桌角落,听那些比他大一两岁的男生们讨论波函数和麦克斯韦方程。陆燃总是把最新资料推到他面前,在他看不懂的公式旁写上简洁的注解,字迹清隽有力。
“你进步很快。”一次活动结束后,陆燃一边整理笔记一边说,“照这个速度,参加明年的省赛完全没问题。”
沈暄把借来的《费曼物理学讲义》还回去,轻声说了句谢谢。窗外夕阳正好,把活动室染成暖金色,空气里飘浮着粉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其实我一直想问,”陆燃没有立刻接过书,而是看着他,“你转学是因为家里原因吗?”
问题来得突然,但陆燃的语气很自然,像随口闲聊。沈暄的手指在书脊上顿了顿,然后点头:“算是。”
“安澜市挺好的。”陆燃笑了笑,接过书,“气候好,教育资源也好。就是房价太高,我家搬来的时候,我爸念叨了半年房贷。”
他说得轻松,像在分享一个普通家庭的小烦恼。沈暄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从容不迫的班长,第一次意识到陆燃可能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完美无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负担,只是有些人藏得更好。
“你父亲……”沈暄难得主动问起别人的事,“是做什么的?”
“律师。”陆燃把书塞回书架,“专攻经济案件。所以他总说,我学物理是‘不务正业’。”他说这话时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但眼睛里是暖的。
沈暄“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欢呼声隐隐传来。这样的场景很普通,普通到让他有些恍惚——如果没有那个夜晚,他现在可能还在临江那个破旧的学校,听着隔壁班的男生在走廊里大声喧哗,而不是在这里讨论薛定谔方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寂的短信:“校门口。”
简短的三个字,连标点都没有。沈暄收起手机,对陆燃点点头:“我先走了。”
“明天见。”陆燃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周末市图书馆有场物理讲座,主讲人是A大的教授。如果你有空的话……”
“我问问我哥。”沈暄说。
陆燃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但还是点点头:“好。”
走出实验楼时,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烬。沈寂果然站在老地方,梧桐树下,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见沈暄出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快步走过来。
“今天有点晚。”沈寂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多讨论了一道题。”沈暄如实回答。
沈寂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人并肩往家走,夕阳的余晖把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了一段,沈暄才开口:“哥。”
“嗯?”
“周末市图书馆有物理讲座,陆燃问我想不想去。”
沈寂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暮色里,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你想去吗?”他问,声音很平。
“有点想。”沈暄说,“是A大的教授主讲。”
“A大……”沈寂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复杂,“你想考A大?”
沈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街道上渐次亮起的路灯,看着那些温暖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像一滩滩融化的金子。“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只是觉得应该听听看。”
沈寂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裤袋里蜷了蜷,然后伸出来,轻轻碰了碰沈暄的手背——只是一个很短暂的触碰,很快就收了回去,像是怕被烫到。
“你想去就去。”最后他说,声音有些低,“但别一个人去。我陪你去。”
“你不用训练吗?”沈暄记得沈寂说过,安澜一中的篮球队训练很紧。
沈寂摇摇头:“周末不训练。”
他没说真话。沈暄知道——周五放学时他经过安澜一中门口,看见公告栏上贴着篮球队的训练安排,周六上午和下午都有。但他没戳破,只是点了点头:“好。”
周末的早晨,林疏影很早就出门了。她最近越来越忙,经常天没亮就走,深夜才回来,身上总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和纸张油墨的气息。李阿姨说,林总在忙一个大项目,如果成了,公司就能更上一层楼。
沈暄不知道母亲具体在做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那个曾经在老旧小区里挨打的女人,如今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签着动辄上千万的合同,像换了个人。
早餐桌上只有兄弟两人。沈寂煎了鸡蛋和培根,烤了面包,还热了牛奶。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在临江的时候,母亲出去打零工,早饭都是沈寂准备的。
“多吃点。”沈寂把抹好黄油的面包推到沈暄面前,“讲座十点开始,我们九点半出门。”
沈暄咬了一口面包,酥脆温热,黄油在舌尖化开,满口浓香。他看着沈寂,哥哥正低头喝牛奶,睫毛在晨光里垂下浅浅的阴影。沈寂的侧脸线条很干净,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是那种会让女生多看两眼的类型。
但他似乎从未在意过这些。在安澜一中一个月,沈寂收到了不少情书和礼物,他都礼貌地退回去,说“谢谢,但不用”。有女生在放学路上拦住他表白,他只是摇摇头,说“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沈暄是从陆燃那里听说的——陆燃的堂姐在安澜一中,是篮球队的后勤,目睹了那个场景。陆燃转述时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趣闻,但沈暄记得自己当时心里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哥。”沈暄忽然开口。
“嗯?”沈寂抬起头。
“你上次说……有喜欢的人。”沈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是真的吗?”
沈寂拿着牛奶杯的手僵住了。他盯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盯着杯壁上缓缓滑落的水珠,盯着那个小小的漩涡。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晨光在餐桌上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
“真的。”最后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谁?”沈暄问,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越界,太冒犯,像撕开一个不该触碰的伤口。
但沈寂没有生气。他只是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沈暄。晨光落进他眼睛里,把那片深色映出一种奇异的透亮,像琥珀,像蜂蜜,像某种即将融化又拼命凝固的东西。
“一个……不可能的人。”沈寂说,每个字都吐得很艰难,“一个我配不上的人。”
沈暄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看着沈寂,看着哥哥眼里那种近乎痛苦的温柔,看着那双总是盛满太多情绪的眼睛此刻毫无保留地袒露着某种赤裸的情感。
那情感太浓,太重,像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撕开了平静的表象。
“哥……”沈暄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寂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美丽。“吃饭吧。”他说,重新拿起刀叉,“要凉了。”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沈寂收拾碗筷时动作有些急,盘子在水槽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沈暄坐在餐桌旁,看着哥哥的背影,看着那件白T恤下绷紧的肩胛骨,看着晨光在他发梢跳跃。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又酸又胀。
去图书馆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司机开的车,林疏影安排的,说周末用车方便。沈暄靠窗坐着,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安澜市的周末很热闹,商业街上人流如织,咖啡店外摆着白色的桌椅,情侣们坐在阳光下说笑。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只有他们,被困在一个华丽而脆弱的谎言里,像两只误入玻璃温室的鸟,看似安全,实则无处可逃。
市图书馆是一座现代建筑,玻璃和钢材的结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讲座厅在二楼,他们到的时候,陆燃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沈寂,陆燃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
“这是我哥,沈寂。”沈暄介绍道。
“你好。”陆燃伸出手,“我是陆燃,沈暄的同学。”
沈寂和他握了握手,动作很短暂,眼神里带着审视。那种审视很细微,但沈暄感觉到了——沈寂在看陆燃,像在评估什么,像在确认什么。
讲座厅里人很多,大多是高中生和大学生。他们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沈寂坐在沈暄左边,陆燃在右边。教授很快开始演讲,讲的是量子力学的最新进展,语言深入浅出,配合精美的PPT,引人入胜。
但沈暄很难集中注意力。
他能感觉到沈寂的存在,很近,近到能闻到哥哥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能感觉到手臂偶尔碰触时传来的体温。沈寂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侧脸在讲座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专注。
中途休息时,陆燃转过头问沈暄:“能跟上吗?”
“还行。”沈暄说。
“这部分确实有点难。”陆燃把笔记本推过来一点,“这是我刚才记的重点,你可以参考。”
沈暄低头看那些笔记。陆燃的字迹清晰工整,条理分明,把复杂的原理拆解得简单易懂。他正要道谢,忽然感觉到沈寂动了动。
哥哥侧过身,也看向那本笔记。他看了几秒,然后从自己包里掏出笔,在陆燃的笔记旁加了一行注解——一个更简洁的推导过程,两个公式就解决了陆燃用了半页纸说明的问题。
陆燃的眼睛亮了:“这个思路更好。”
沈寂没说话,只是把笔放回去,重新坐直。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没什么表情,但沈暄看见,哥哥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很隐秘的弧度,像偷吃到糖的孩子,又像打赢了一场无声战争。
沈暄低下头,看着那行新加的注解。沈寂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每一笔都带着力道。那些公式和符号在纸上排列整齐,像一队沉默的士兵,守卫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领地。
讲座结束后,陆燃提议一起去吃午饭。沈寂刚想开口拒绝,沈暄却先点了头:“好。”
三人在图书馆附近的餐厅坐下。陆燃很健谈,聊竞赛,聊学校趣事,聊安澜市哪里有好吃的甜品店。沈寂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只在陆燃问到时才简短回答几句。
但沈暄注意到,哥哥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陆燃。那种审视般的观察还在继续,像一只警惕的兽,在评估闯入领地的同类。
吃完饭后,陆燃有事先走了。沈暄和沈寂沿着街道慢慢往家走。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街边的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哥。”沈暄忽然开口。
“嗯?”
“你不喜欢陆燃?”
沈寂的脚步顿了顿。他侧过头,看着沈暄,阳光落进他眼睛里,把那片深色映得近乎透明。“没有。”他说,声音很平,“他很好。”
但沈暄听出了言外之意——他很好,但我不喜欢他和你走得太近。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在午后的街道上交叠、分开、再交叠。沈暄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沈寂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那时候的哥哥还没有这么高,肩膀还没有这么宽,但牵着他的手一样紧,一样暖。
“哥。”沈暄又叫了一声。
“嗯。”
“我不会跟别人走的。”沈暄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不管是谁。”
沈寂猛地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沈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但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点燃烧的星火。
“……你说什么?”沈寂的声音有些哑。
沈暄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我说,我永远不会跟别人走。”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要你还要我。”
时间仿佛凝固了。
街上的车流声、人声、风声,所有的一切都退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沈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要撞出胸腔。
然后他看见,沈寂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深、更灼热的红,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燃烧,把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烧成了灰烬。哥哥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握住沈暄的手腕,握得很紧,紧到几乎要捏碎骨头。
“……痛。”沈暄轻声说。
沈寂如梦初醒般松开手。他看着沈暄手腕上留下的红痕,眼神里有慌乱,有懊悔,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迷恋。然后他重新握住沈暄的手,这次很轻,轻得像触碰羽毛,指尖却依然在颤抖。
“回家。”沈寂说,声音哑得厉害。
他没说“好”,没说“要”,没说任何承诺的话。但沈暄知道,那个答案已经写在了沈寂的眼睛里,写在了他颤抖的指尖,写在了他紧紧相握的手心里。
阳光依旧温暖,街道依旧喧嚣。
但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永远地改变了。
像种子终于破土,像花终于绽放,像一场酝酿了十七年的暴风雨,终于落下第一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