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金笼 ...
-
(不接上文)
丝绒礼服从防尘袋里滑出的瞬间,沈暄闻到了一种陌生的气味——不是洗衣液的清香,也不是旧衣柜的樟脑丸味,而是一种冷冽的、带着金钱质感的气息,像崭新纸币混合着高级专柜的冷气。
林疏影站在他房间门口,珍珠白的礼服长裙尚未上身,但她已经站成了那个姿态:背脊挺直,下颌微抬,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当李阿姨展开那套午夜蓝西装时,林疏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画家审视自己刚完成的画作。
“试试看。”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暄脱下校服,换上那身丝绒。布料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冰冷,随即又被体温焐暖。丝绒很重,比看上去重得多,像把一片浓缩的夜空披在了肩上。镜中的少年陌生得让他几乎认不出——流畅的剪裁勾勒出清瘦的身形,深蓝色衬得皮肤愈发苍白,领口的暗纹刺绣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像藏在水底的秘密。
李阿姨替他整理袖口时,沈暄从镜中看见沈寂出现在门口。
哥哥已经穿戴整齐。纯黑西装,白衬衫,深灰领带,一身禁欲的色调把他身上最后一点少年气也压了下去。灯光落在他肩头,在挺括的面料上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沈寂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沈暄认得这个动作,那是哥哥紧张时最细微的信号。
“都好了吗?”林疏影的声音从走廊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她出现在沈寂身后,已经换上了那条珍珠白的长裙。丝缎面料如水般倾泻,在她行走间泛起月华般的光泽。她的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锁骨处那条钻石项链熠熠生辉。
沈暄看着镜中的母亲,又看了看镜中门口的哥哥。三个人,三面镜子,无数个重复的倒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即将开幕。
林疏影的视线在两个孩子身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沈暄脸上。她的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某种深藏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很好。”她说,唇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弧度,“走吧,车在等了。”
不是询问,是告知。
劳斯莱斯停在别墅正门前,黑曜石般的车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光。司机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恭敬地拉开车门。沈暄坐进后座时,真皮座椅传来一阵凉意。车内空间宽敞得过分,空气里有种混合了皮革和车载香薰的冷香——雪松与琥珀,矜持而疏离。
沈寂坐进来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肩膀挨着沈暄的,透过两层薄薄的西装面料,沈暄能感觉到哥哥紧绷的肌肉线条。林疏影坐在副驾驶座,侧影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尊优雅的雕塑。
车子无声地滑出庭院,铁艺大门自动打开又合拢。沈暄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白色别墅渐渐远去,看着那些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天空最后的绛紫色。它像个精致的模型,完美得不真实。
“宴会在海韵会所。”林疏影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行程表,“来的都是安澜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不用紧张,跟着我就好。”
沈寂“嗯”了一声,很轻。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沿海公路的景色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天空是深沉的靛蓝,海平面融进夜色里,只剩远处灯塔的光一道一道划过。沈暄看着那些光,看着它们缓慢而固执地切割黑暗,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车内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林疏影腕表秒针的走动声,滴答,滴答,精确得令人窒息。沈暄想起临江那些喧闹的夜晚——楼下麻将馆的洗牌声,隔壁夫妻的争吵声,巷口烧烤摊的吆喝声,还有父亲醉醺醺回家时踢到铁门的哐当声。
那些声音很吵,很乱,但至少是活的。
而此刻的安静,像标本瓶里的福尔马林,把所有东西都泡得苍白而僵硬。
海韵会所临海而建,白色的现代建筑在夜色里灯火通明,像一艘停泊在岸边的巨型游轮。车子驶近时,沈暄看见了停车场里那片沉默的金属兽群——各色豪车排列整齐,每一辆都光可鉴人,反射着会所璀璨的灯光。
门童小跑着上前开门。林疏影先下车,裙摆像月光一样铺开在红毯上。沈寂紧跟着下车,然后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沈暄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掌心和指腹有薄薄的茧。他握住,借力起身。沈寂的手很稳,但在沈暄站稳的瞬间,他感觉到哥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沈暄知道,那是沈寂在确认——确认他在这里,确认他没有消失。
三人踏上红毯。会所的大门是厚重的玻璃,自动滑开时,声浪如潮水般涌出。水晶吊灯折射出千万道刺目的光,空气里浮动着香水、雪茄和高级香槟混合的气味。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举杯交谈,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碎裂,又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沈暄感到沈寂的手轻轻搭在他背上。不是推,不是拉,只是一个无声的指引,一个屏障——我在这里,我在你身后。
林疏影立刻被人群包围。男人们过来握手,女人们贴面吻颊,每个人都笑容满面,说着“林总年轻有为”“恭喜项目落成”“令郎真是一表人才”。她从容应对,微笑,点头,举杯,像一支在社交丛林中自如穿行的白色孔雀,优雅而疏离。
沈寂带着沈暄往人少些的角落走。他的脚步不快,但很稳,始终保持在沈暄半步之前,像一个随时准备挡开任何意外的盾牌。沈暄看着哥哥挺直的背脊,看着黑色西装下绷紧的肩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又一次发酒疯时,沈寂也是这样挡在他身前,用单薄的少年身躯筑起一道墙。
那时的墙很矮,很薄,一推就倒。
现在这道墙长高了,变宽了,但沈暄知道,它依然脆弱得像玻璃。
“要不要喝点什么?”沈寂在长桌边停下,上面摆着各色饮料和精致的小点心。他拿起一杯果汁,递给沈暄。
沈暄接过。玻璃杯很凉,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他抿了一口,甜的,甜得发腻。
“累不累?”沈寂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问。气息拂过耳廓,温热,带着一点薄荷漱口水的清凉。
沈暄摇摇头。他其实有点晕——灯光太亮,人太多,声音太杂,所有的一切都像加了过量饱和度的电影画面,刺眼得不真实。那些笑脸,那些寒暄,那些看似亲密的肢体接触,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力求完美的表演感。
“沈寂?是沈寂吗?”
一个声音插进来。沈暄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紫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沈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微微颔首:“王叔叔。”
“还真是你!”王董眼睛一亮,视线在沈寂和沈暄身上扫了一圈,“这位是……?”
“我弟弟,沈暄。”沈寂说,声音很平。
王董的目光在沈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像在打量一件商品的价值,计算它的成色和价格。“都这么大了啊。”他感慨,抿了口香槟,“上次见你俩还是……哎呀,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矮矮的高度。
沈寂没接话,只是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在哪个学校?”王董又问。
“附中。”沈暄回答,声音很轻。
“附中好啊,重点学校。”王董点头,目光又转向沈寂,“你呢?一中吧?听说一中篮球队今年很强啊。”
“嗯。”沈寂简短地应了一声。
又有别人过来和王董打招呼,他很快就被拉走了。走前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意味深长。沈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感到沈寂搭在他背上的手,掌心微微出汗。
“他是谁?”沈暄问。
“爸以前的朋友。”沈寂的声音很低,“开装修公司的。爸给他干过活。”
沈暄明白了。那种眼神他见过——在临江,在父亲那些所谓的“朋友”眼里。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某种东西的眼神,看某种可以拿来比较、评判、乃至踩踏的东西。
林疏影从人群中心脱身,朝他们走来。她的笑容依然完美,但走近时,沈暄看见她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疲惫很淡,淡得像水墨画上最后一笔水痕,但确实存在。
“还好吗?”她问,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轮流停留。
沈寂点点头。
“去露台透透气吧。”林疏影说,“里面太闷了。我还有些人要见,半小时后我们在大厅入口会合。”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沈暄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走远。”
露台面向大海,夜风带着咸湿的水汽吹来,瞬间驱散了室内的闷热。沈暄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一种刺痛的真实感。
远处海面上有游轮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色的绸缎上。海浪声在夜色里变得清晰,一波一波,永恒而孤独。沈暄靠在栏杆上,丝绒西装的面料蹭着冰凉的金属,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冷吗?”沈寂问,站得离他很近,近到肩膀几乎相贴。
“不冷。”沈暄说,顿了顿,“哥,你紧张吗?”
沈寂沉默了几秒。他侧过头,看向远处海面上的光点,下颌线在夜色里绷得很紧。“有一点。”他承认了,声音很轻,“我不喜欢这么多人。”
“我也不喜欢。”
沈寂转过头看他。露台的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更加深邃。“那为什么还来?”他问。
沈暄看着海面,看着那些游轮的灯光在波浪间起伏,像呼吸。“因为妈妈希望我们来。”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沈寂没说话。他的手搭在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金属。一下,两下,节奏很乱,暴露了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露台门被推开,几个年轻人说笑着走出来。为首的那个个子很高,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张扬的光。他们端着酒杯,笑声很大,打破了露台原有的宁静。
“哟,生面孔。”金发男生挑起眉,目光在沈寂和沈暄身上扫了一圈,“林总的儿子?”
沈寂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把沈暄挡得更严实了些。
“别紧张嘛。”金发男生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叫周子宸,我爸是周氏地产的。你们刚搬来安澜?”
“嗯。”沈寂简短地应了一声。
“在哪个学校?一中?附中?”周子宸走近几步,手里晃着香槟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划出涟漪。
沈暄感觉到沈寂的身体绷紧了。哥哥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把任何靠近的威胁弹开。
“我在附中。”沈暄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周子宸的视线转向他,眼睛亮了亮:“附中?我也在附中,高三。怎么没见过你?”
“刚转学。”
“难怪。”周子宸又走近一步,这次是直接对着沈暄,“哪个班?说不定我认识你们班主任。”
“六班。”
“陈老师那个班啊。”周子宸笑了,“巧了,我女朋友以前是六班的。要不要介绍一下?附中我熟,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沈暄脸上停留得有点久。那种打量让沈暄不太舒服——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带着好奇和兴趣的审视,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玩具。
“不用。”沈寂忽然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他不需要。”
周子宸挑眉,看向沈寂。两个男生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周子宸身后的几个朋友也安静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这么护着啊。”周子宸笑了,但那笑意没到眼底,“行,当我没说。”
他耸耸肩,带着那群人转身走了。临进门时,又回头看了沈暄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露台上重新安静下来。海风大了些,吹得沈暄额前的碎发飞扬。沈寂还保持着那个保护的姿势,背脊绷得像石头。
“哥。”沈暄轻声叫他。
沈寂没应声。他的目光追随着周子宸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眼神很沉,沉得像暴风雨前压低的云层。
“我没事。”沈暄又说。
沈寂终于转过头。露台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锋利。他看了沈暄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拨开沈暄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到近乎小心翼翼。但沈暄看见,沈寂的手指在抖。
“你不喜欢这里。”沈暄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沈暄诚实地说,“太假了。”
沈寂怔了怔,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点苦涩的共鸣:“是啊,太假了。”
但假的又何止这个宴会。假的新生活,假的平静,假的未来。他们站在这里,穿着昂贵的礼服,喝着高级的香槟,身后是价值五亿的豪宅和一片光明的前途。
可脚下的地基,是那个夜晚的血,是那个倒下的身影,是那个必须永远守住、却也永远灼烧着良心的秘密。
室内传来一阵掌声。林疏影被请到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珍珠白的裙子像一轮明月。她接过话筒,笑容完美,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每一个角落:
“感谢各位今晚的光临。这个项目能成功,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支持……”
沈暄看着她。那个在台上自信从容的女人,和记忆中那个缩在墙角哭泣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每个人都有两张脸,一张给白天,一张给黑夜;一张给世界,一张给自己?
演讲结束,掌声雷动。林疏影举杯致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露台上的两个儿子身上。她对他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宴会继续进行。沈寂没再让沈暄离开露台,他端来两杯果汁,递给沈暄一杯,自己拿着另一杯,却一口没喝。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把沈暄和那个喧嚣虚假的世界隔开。
时间慢慢流逝。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悬在海面上,洒下一片银白的光。海浪声在夜色里变得清晰,一波一波,永恒而孤独。
“哥。”沈暄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沈暄顿了顿,看着远处月光下的海,“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没了。豪宅,钱,现在的生活……都没了。你会怎么办?”
沈寂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喝掉那杯一直没动的果汁,喉结在月光下滚动。然后他放下杯子,转过头,看着沈暄。
月光落进他眼睛里,把那片深色映出一种奇异的清澈。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像要把沈暄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只要你在,”沈寂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誓言,“其他都不重要。”
沈暄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看着沈寂,看着哥哥眼里那片月光下的海,看着那里面涌动着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感。
那情感太沉重,太滚烫,像一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也像一场淹没一切的洪水。
但他愿意沉进去。
沉进那片只为他燃烧、只为他汹涌的海。
室内传来悠扬的华尔兹舞曲。有人开始跳舞,裙摆在灯光下旋转,像盛开的花。林疏影在舞池中央,被一个英俊的男士邀请,优雅地起舞。她笑得很美,像真的很快乐。
沈暄转过头,不再看那个画面。
他看向沈寂,伸出手,轻轻握住哥哥的手。沈寂的手很凉,但在他握住的瞬间,迅速回暖,然后紧紧回握。
十指相扣。
像两个在黑暗森林里迷路的孩子,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回家吧。”沈暄说。
沈寂点点头:“好。”
他们没去跟林疏影道别,只是悄悄地离开了露台,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出那个灯火通明、却冰冷得像标本盒的会所。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海的味道,咸的,苦的,但真实。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候。坐进车里时,沈暄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白色建筑。它矗立在夜色里,灯火辉煌,像一座永不沉没的梦幻之舟。
但梦总是要醒的。
车子驶离会所,开上回程的路。沈暄靠在沈寂肩上,闭上眼睛。哥哥的手臂环过来,轻轻搂住他。
很暖。
比会所里所有的灯光加起来都暖。
比母亲那条钻石项链上的所有钻石加起来都亮。
因为那是真的。
只有这个拥抱,这具身体的温度,这双手臂的力量,是真的。
其他的一切——豪宅,宴会,劳斯莱斯,五亿身家——都只是华丽的外壳,包裹着一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然固执跳动的心。
以及一个必须用余生去守护的秘密。
“睡吧。”沈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温柔,“到家我叫你。”
沈暄没应声,只是更紧地靠进那个怀抱。
窗外,安澜市的夜景飞速倒退,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而他们在梦中相拥,用彼此的体温确认——
至少这一刻,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