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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魇 ...


  •   沈暄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沈暄闻见那股熟悉的、铁锈般的甜腥味,浓稠得几乎能尝到舌根。然后他才看见——昏暗的客厅,四十瓦的灯泡摇晃着,在地板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沈寂站在那片光影交错处,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父亲倒在地上。

      不是记忆里那个轰然倒下的姿势,而是蜷缩着,像一只被踩扁的虫。血从沈国富身下漫出来,深红色的,黏稠的,缓慢地在地板上蔓延,像某种有生命的藤蔓,蜿蜒着爬向沈暄的脚边。

      沈寂转过身。

      哥哥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那种事发后的空白。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沈暄看不懂的东西。沈寂的手里拿着那个玻璃烟灰缸——沈暄认得它,边缘因为长期使用而磨得光滑,底部积着厚厚的灰烬。

      但现在,烟灰缸是干净的。

      干净得发亮,亮得能映出客厅那盏摇晃的灯泡,亮得能映出沈寂平静的眼睛,亮得能映出沈暄自己惊惶的脸。

      沈寂朝他走过来。

      一步,两步。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轻得像梦。血在哥哥的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啪嗒,啪嗒,每一声都像踩在沈暄的心跳上。

      “暄暄。”沈寂开口,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往常任何一个哄他睡觉的夜晚,“别怕。”

      沈暄想后退,但脚像钉在地板上,动弹不得。他看着沈寂走近,看着哥哥抬起手——那只干净的手,没有血,没有伤,指甲修剪得整齐——轻轻抚上他的脸。

      指尖很凉,凉得像死人。

      “你看,”沈寂说,声音依然温柔,“他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沈暄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血。不是溅上去的,是浸泡的,是从指缝到掌心,每一寸皮肤都浸透了那种暗红色的黏稠。他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血的味道,甜腥的,温热的,带着生命消逝前最后的温度。

      然后他醒了。

      猛地坐起身,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沈暄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没有血,没有黏腻,只有冷汗,冰凉的,浸湿了掌心。

      但那股血的味道还在。

      在鼻腔里,在喉咙深处,在每一次呼吸间。甜腥的,铁锈般的,真实得可怕。

      沈暄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羊毛纤维柔软地包裹住脚掌,但那种温软的触感反而让他更加不安——太干净了,太舒适了,和梦里那片黏稠的血泊天差地别。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月光涌进来,洒满整个房间。窗外是安静的海,海浪在夜色里一遍遍拍打礁石,发出永恒的、单调的声响。一切都平静,祥和,完美得像一幅画。

      除了他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沈暄推开房门,走廊里亮着夜灯,暖黄色的光线从壁灯里流泻出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出柔和的光晕。他走到沈寂门前,停下。

      手指悬在门板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了些。门内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人翻身,然后是脚步声。门锁轻响,门开了。

      沈寂站在门后,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睛里还有未散的睡意。但在看清沈暄的瞬间,那些睡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警觉。

      “怎么了?”沈寂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很清醒,“做噩梦了?”

      沈暄点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凉,嘴唇在发抖。

      沈寂握住他的手腕,哥哥的手很暖,掌心干燥,带着睡眠留下的温热。“进来。”他低声说,把沈暄拉进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的窗帘没有拉严,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沈寂把沈暄带到床边坐下,自己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梦到什么了?”沈寂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沈暄低下头,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沈寂干净的手指,看着哥哥手背上那道已经淡成粉色的疤痕。月光下,那道疤像一条细线,把过去和现在割裂开来。

      “血。”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很多血。”

      沈寂的手紧了紧。

      “还有……你。”沈暄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你拿着烟灰缸……走过来……手上很干净,但鞋底……鞋底有血。”

      他说得很乱,前言不搭后语,像破碎的镜片,每一片都映出噩梦的一角。但沈寂听懂了。沈暄能感觉到,哥哥握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很轻微的颤抖,几乎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浪永不停歇的拍打声。月光缓缓移动,从地板爬上床沿,最后落在沈暄苍白的脸上。

      沈寂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沈暄的脸颊。指尖很暖,和梦里那种死人的冰凉截然不同。他的拇指在沈暄眼角轻轻摩挲,抹去那里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

      “只是梦。”沈寂说,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别怕。”

      “可是……”沈暄抬起头,看着沈寂的眼睛。月光落进那双眼睛里,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可是那么真。味道……血的味道,我现在还能闻到。”

      沈寂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盯着沈暄,盯着弟弟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盯着那张在月光下苍白得像纸的脸。然后他做了一个沈暄意料之外的动作。

      他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在沈暄的额头上。

      这个姿势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沈寂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暖的,活的,和梦里那个冰凉指尖的触感天差地别。

      “闻到了吗?”沈寂轻声问。

      沈暄怔了怔。

      “我的味道。”沈寂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沐浴露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我的味道。有血吗?”

      沈暄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盈着沈寂身上的气息——雪松混合着琥珀的冷香,那是母亲准备的沐浴露;还有洗衣液淡淡的薰衣草味;以及更深层的,属于沈寂本身的、温暖干净的气息。

      没有血。

      一丝一毫都没有。

      “没有。”沈暄说,声音依然很轻,但已经不再发抖。

      沈寂退开一点,但手还捧着他的脸。月光下,哥哥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满了整片夜空。“听着,暄暄。”沈寂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那只是梦。梦是假的。”

      “可是……”

      “没有可是。”沈寂打断他,语气很温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在这里。我是真的。这个房间是真的。窗外的海是真的。你,”他的拇指轻轻摩挲沈暄的脸颊,“你也是真的。”

      沈暄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色的瞳孔里,他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的,惊恐的,像个迷路的孩子。但也看见沈寂的倒影——专注的,坚定的,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哥。”沈暄轻声叫他。

      “嗯。”

      “你恨他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突然到沈寂的手都僵了一下。他盯着沈暄,盯着弟弟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盯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赤裸的恐惧和疑问。

      时间仿佛凝固了。

      月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一寸一寸,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声一声,永恒而孤独。

      “恨。”沈寂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不是因为那个晚上。”

      沈暄眨了眨眼,没听懂。

      沈寂松开捧着他脸的手,转而握住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重到沈暄能感觉到哥哥指尖的颤抖。“我恨他,”沈寂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因为他打妈妈。是因为他让你害怕。是因为他把这个家变成了地狱。”

      “不是因为……”沈暄顿了顿,“不是因为你要保护我们,才……”

      沈寂摇了摇头,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锋利得像刀。“那只是结果。”他说,“原因早就存在了。在那个客厅里,在那些酒瓶里,在那些拳打脚踢里。早就存在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沈暄听出了平静下的暗流——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是埋在心底的火山,表面覆盖着冰雪,内里却滚烫灼人。

      “所以……”沈暄的声音有些发抖,“所以你不后悔?”

      沈寂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长长的阴影,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我后悔。”他终于说,声音哑得厉害,“但不是后悔保护你们。我后悔的是……”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我后悔的是,让你看见了那一幕。让你做了噩梦。让你……害怕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听见。但沈暄听见了。他听出了那三个字里沉甸甸的重量——那是沈寂最深的恐惧,比坐牢更甚,比死亡更甚。

      怕被弟弟害怕。

      怕被唯一的光厌弃。

      怕用罪孽换来的保护,最终变成推开彼此的高墙。

      沈暄伸出手,轻轻环住沈寂的脖子。他把脸埋进哥哥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沈寂身上的味道涌进鼻腔——干净的,温暖的,活生生的。没有血,没有噩梦,只有真实的体温和心跳。

      “我不怕你。”沈暄说,声音闷在沈寂的睡衣里,但很清晰,“永远不会。”

      沈寂的身体僵住了,几秒钟后,他缓缓抬起手臂,紧紧回抱住沈暄。力道很大,大得几乎让沈暄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只是更紧地回抱。

      “暄暄。”沈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沈暄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脆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你开始怕我。”沈寂说,每个字都像在淌血,“如果有一天你看着我的眼睛,觉得陌生。如果有一天你闻到我身上的味道,觉得恶心。如果有一天……”

      他说不下去了,沈暄能感觉到,哥哥的肩膀在抖,很轻微的颤抖,像寒风中战栗的树叶。

      “不会的。”沈暄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永远都不会。”

      沈寂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心跳隔着睡衣和肋骨传递,一下,一下,渐渐同步。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分不开的整体。

      “记住你说的话。”沈寂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执念,“永远记住。”

      沈暄点点头,他闭上眼睛,听着沈寂的心跳,听着远处海浪的声音,听着这个夜晚所有真实的声音。噩梦的血腥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沈寂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

      那气息像锚,把他从梦魇的深海里拉出来,拉回这个有温度、有心跳、有沈寂的世界。

      “睡吧。”沈寂轻声说,把他轻轻放倒在床上,自己也躺下来,手臂依然环着他,“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沈暄侧过身,面朝沈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哥哥脸上,把他轮廓照得清晰而温柔。沈寂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亮得像两颗永不熄灭的星。

      “哥。”沈暄轻声叫他。

      “嗯?”

      “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对吗?”

      沈寂怔了怔,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沈暄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触碰珍宝。

      “不止是哥哥。”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梦,“我永远都是你的。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变成谁。”

      他顿了顿,月光落进他眼睛里,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黑暗中心那一点固执的光。

      “你永远都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这是唯一不会改变的事。”

      沈暄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片黑暗中燃烧的光,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然后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

      只有月光,海浪,和沈寂温暖的怀抱。

      以及一个在夜色里生根发芽、扭曲缠绕、再也无法分开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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