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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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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附中的走廊像被抽干了空气。
沈暄收拾好笔袋走出考场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一个女生趴在栏杆上，肩膀耸动着，手里攥着被揉皱的草稿纸。旁边她的朋友低声安慰，但声音里也带着哭腔。
“最后那道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听说一中那边有人考完就吐了……”
“这根本不是模拟考，是屠杀……”
低语像潮水般在走廊里流动，沈暄穿过人群，脚步很轻。午后的阳光斜射进走廊，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他踩过那些明暗交替的光斑，像走过一条无声的河流。
走到楼梯口时，他看见了陆燃。
班长靠在墙边，脸色有些苍白，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看见沈暄，他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感觉怎么样？”
“还好。”沈暄说，“你呢？”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陆燃摇摇头，“我用了三种方法，答案都不一样。可能全错了。”
沈暄沉默了几秒，他想说那道题其实有陷阱，题干里有个隐藏条件容易忽略，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有些路需要自己走，有些跟头需要自己摔。
“等成绩吧。”他轻声说。
陆燃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你总是这么平静。”他忽然说，“好像什么事都影响不到你。”
沈暄没接话，他看向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叫喊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撞击篮板的闷响——所有这些声音都很遥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平静吗？也许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平静下面是更深的东西。像结冰的湖面，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是望不见底的黑暗和缓慢流动的寒流。
“沈暄。”
他转过头，沈寂站在楼梯下方，单手扶着栏杆，正抬头看他。哥哥穿着安澜一中的校服，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哥。”沈暄走下去。
沈寂很自然地接过他肩上的书包，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考得怎么样？”他问，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应该还行。”沈暄说，顿了顿，“最后那道数学题，我用了另一种解法。”
沈寂挑眉：“和我一样？”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飘落，旋转着落在肩头。沈寂伸手替他拂去，指尖掠过校服布料，留下一道短暂的温热。
“一中那边哀鸿遍野。”沈寂说，语气很平淡，“我们班主任说，这套卷子的难度已经接近竞赛。”
沈暄点点头，他能想象那个画面——重点中学的尖子生们对着试卷咬牙切齿，老师们摇头叹息，家长们开始焦虑地打电话。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筛选，用最锋利的刀，割开所有虚假的繁荣，露出底下真实的成色。
而他和他哥，恰好是那把刀最验不出的材质。
三天后的早晨，沈暄走进教室时，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早自习还没开始，但所有人都到齐了。没有人聊天，没有人补作业，甚至没有人吃早餐。整个教室安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讲台——那里空着，但大家都知道，很快就会有人站在那里，宣布一场审判的结果。
沈暄在自己的座位坐下，陆燃已经在了，正低头看着一本物理竞赛书，但沈暄注意到，那一页已经十分钟没有翻动。
上课铃响。
班主任陈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她手里拿着一叠纸，很厚，是成绩单。她的脸色很复杂，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但眼睛里又有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这种矛盾的表情在她脸上拉扯，让她看起来既想大笑又想尖叫。
“成绩出来了。”她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教室里更安静了，沈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平稳而缓慢。他看向窗外，梧桐树上有只鸟在跳跃，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树枝，无忧无虑。
“首先，我要宣布一个消息。”陈老师深吸一口气，“这次模拟考，我们班有同学冲进了年级前五。”
倒抽冷气的声音。
“沈暄同学，”陈老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惊喜，有骄傲，还有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总分725，年级第四。”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起，迅速淹没整个教室。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那个坐在窗边的转学生。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羡慕，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凭什么？一个刚转学一个月的人，凭什么？
沈暄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这双手弹过钢琴，拆过收音机，也曾在那天晚上，轻轻抓住沈寂染血的衣角。
“数学满分。”陈老师的声音在继续，因为激动而拔高，“物理满分。化学只扣了2分。同学们，你们知道这次数学的年级平均分是多少吗？”
她自问自答：“68分。满分150，平均分68。而沈暄同学是满分。”
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然后迅速蔓延成一片。掌声像海浪，一波一波拍打着沈暄的耳膜。他依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沈暄拿出来，解锁。是沈寂的短信，很短：
“年级第一，741。”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成绩单的截图，每一科的成绩都高得离谱，像一串精心编排的密码，宣告着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沈暄看着那张截图，看着那个比自己高出16分的总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回复：
“恭喜。”
几乎立刻，沈寂回复：
“你的呢？”
沈暄拍了自己的成绩单发过去，几秒钟后，沈寂回复：
“晚上庆祝。想吃什么？”
沈暄正要打字，忽然感到一道目光。他抬起头，看见周子宸站在教室后门。
高三一班的班长，年级第一——不，现在是年级第二了。浅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灯光下闪着张扬的光，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他的目光在沈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讲台上的陈老师，最后又回到沈暄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沈暄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发现了有趣猎物的兴奋，又像是领地受到侵犯的警惕。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暄低下头，继续打字：
“都可以。你定。”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窗外。那只鸟还在，现在停在了窗台上，歪着头，用黑豆般的眼睛看着他。阳光洒在它羽毛上，泛起金属般的光泽。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陈老师正在念其他人的成绩，但已经没人在听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在那个725分上，还在那个转学生身上。
沈暄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他和沈寂，这两颗突然升起的星，将会照亮多少人的眼睛，又会引来多少双在暗处窥探的眼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沈寂都会在他身边。
就像那两颗并排出现在成绩单顶端的名字，一个第一，一个第四，隔着三个人的距离，却永远在彼此的视野里。
窗台上的鸟振翅飞走了，留下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旋转着落在窗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