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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第一百二十六章 清迈的证词 ...
清晨五点半,曼谷的夜色还未完全褪去。
林渊先醒了。
不是被吵醒,而是某种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前一天多累,到了这个时间,身体会自动从睡眠中浮起来。像茶树知道什么时候该发芽,什么时候该休眠。
窗帘只拉了一层薄纱,城市的微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身侧的呼吸依然平稳,陈焰的手臂还搭在他腰间,掌心贴着他的小腹,温热而沉实。
林渊没有动。
他侧过头,借着那一点微光看陈焰的睡颜。
睡着时的陈焰总有一种醒着时罕见的松弛。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像梦见了什么好事。睫毛很长,覆下来时在下眼睑投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从眉骨开始,一路挺直向下,在鼻尖处微微收束——那是他整张脸最英气的部分,醒着时总带着几分专注的锐利,睡着时却柔和得像被水洗过。
林渊轻轻抬起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停了两秒,最终没有落下。
他怕惊醒他。
但陈焰还是醒了。
不是被触碰,而是某种更微妙的感知——像一个人即使沉睡,也能察觉到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他的睫毛动了动,然后睁开眼,在昏暗中与林渊对视。
“早。”他的声音沙哑。
“早。”林渊说。
陈焰没有问“你醒了多久”,也没有问“怎么不叫我”。他只是将环在林渊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把他往自己怀里拉近。
他们的身体在被子下贴在一起,皮肤的温度交换着,像两棵并生的树在地下悄悄交换养分。
“几点的飞机?”陈焰问。
“八点二十。”林渊看了眼手机,“还有一个半小时。”
陈焰“嗯”了一声,然后低头,在林渊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很轻,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但林渊的身体却本能地微微绷紧,又缓缓放松。
他们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开始从深蓝转为灰白。曼谷正在苏醒,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引擎声,近处是酒店走廊里清洁车经过的轻微响动。而在这间十二楼的房间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陈焰的手开始在林渊背上轻轻画圈。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安抚,又像在丈量。
“昨晚,”他的声音贴着林渊的发丝,“睡得好吗?”
“还好。”林渊的回答简洁,但身体却往他怀里缩了缩。
陈焰的唇落在他的发顶。
“等听证会结束,”他说,“我们找个地方待几天。”
林渊抬起头看他。
“什么地方?”
“不知道。”陈焰认真想了想,“海边?山上?只要有你,哪里都可以。”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有些笨拙,却让林渊的胸口微微发热。他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重新将脸埋进陈焰的颈窝。
但他的手,环上了陈焰的腰。
他们就这样又躺了二十分钟。
没有□□,只是拥抱,只是呼吸,只是偶尔交换一个轻吻或一句耳语。窗外的天越来越亮,曼谷的一天正式开始,而他们还在彼此的体温里,再偷片刻安宁。
七点整,他们起身洗漱。
浴室空间不大,两个人同时站在洗手台前有些挤。但谁也没抱怨。林渊刷牙时,陈焰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镜子里两人交叠的身影。
“笑什么?”林渊含着牙刷,含糊地问。
“笑我们。”陈焰说,“两年前,这个画面我想都不敢想。”
林渊从镜子里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漱完口,他转过身,在陈焰唇上落下一个带着薄荷味的吻。
“现在不用想了。”他说,“现在是真的。”
---
八点二十,飞机准时起飞。
林渊依然靠窗,陈焰在旁。舷窗外,曼谷在晨光中渐渐缩小,变成一片灰色的城市轮廓,然后是绿色的平原,然后是云层。
林渊低头,看着手机里诺拉发来的消息。
舅舅昨晚又给她打了电话,语气比之前更软,说想见林渊一面。诺拉问他想谈什么,他只说“有些事,必须当面说”。
林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陈焰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没有问,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住他握着手机的手背。
林渊翻过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飞机穿过云层时,舷窗外是一片纯粹的、近乎失真的蓝。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直到飞机开始下降。
---
落地清迈时,是上午九点四十。
猜蓬在机场出口等他们。看到两人并肩走来,他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表情依然平静。
“林先生,陈先生。”他接过行李,“诺拉小姐让我直接送你们回茶园。舅舅那边,约了下午两点见面。”
林渊点头。
车子驶出机场,驶向城外的山路。清迈的阳光比曼谷更烈,也更清澈。透过车窗照进来,在林渊的侧脸上切割出分明的光影。
陈焰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正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影,鼻梁的线条被光勾勒得分外清晰。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浅灰色的泰式上衣,领口系得端正,但经过昨夜,衣料上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褶皱。
“看什么?”林渊没有转头,却察觉到他的目光。
“看你。”陈焰诚实地说,“在想,下午去见舅舅,要不要我陪你。”
林渊沉默了几秒。
“不用。”他说,“这是家事。”
陈焰没有坚持。他知道林渊的意思——有些仗,必须自己打;有些关,必须自己过。
但他还是说:“我在车里等。”
林渊转头看他。
陈焰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像一堵不会移动的墙。
林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重新看向窗外,但嘴角,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
下午两点,林渊独自走进舅舅家的大门。
这是一栋老旧的泰式木屋,藏在清迈古城外的一条深巷里。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得老高,门廊的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旧木。
陈焰的车停在巷口。
他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没有吸,只是任它燃着。从这个角度,他刚好能看见那扇半掩的木门。
他在等。
不是等结果,是等林渊出来的时候,能第一眼看见他。
---
屋里比外面更暗。
林渊穿过幽暗的客厅,走向后院。舅舅坐在廊檐下,背对着他,面前是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
“来了。”舅舅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林渊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林渊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舅舅。记忆中的舅舅总是意气风发的,穿得体的衣服,说自信的话,在家族聚会上永远是最活跃的那个。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的老人。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嘴角下垂,整个人像一棵被掏空的老树。
“你瘦了。”舅舅说。他看着林渊,目光复杂。
林渊没有接话。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浅浅啜了一口。
茶是凉的。
“那年,”舅舅开口,声音很慢,“你父亲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我在场。”
林渊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附加条款,对方承诺只是形式,不会真的执行。他们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劝你父亲签。”舅舅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我劝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后来他们找上我,说投资规模达到了,要执行优先购买权。我需要帮你父亲守住茶园,就得配合他们提供一些材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提供了。”
林渊没有说话。
“再后来,他们用那些材料威胁我。说如果我不配合,就让我背上债务,让整个家族都知道我做了什么。”舅舅抬起头,看着林渊,“我怕了。”
林渊终于开口。
“怕什么?”
“怕你恨我。”舅舅的声音发抖,“怕你父亲在地下恨我,怕你母亲——我唯一的姐姐——在天上看着我,说我出卖了她的儿子。”
林渊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一只鸟落在杂草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你今天叫我来,”林渊说,“想说什么?”
舅舅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几上。
“这是我签的证词。所有的事,我都写了。什么时候他们找上我,给了我多少钱,后来怎么威胁我,让我做什么。”他的手在发抖,“于律师说,这份证词对你有用。”
林渊看着那份文件,没有立刻拿。
“为什么现在给我?”
舅舅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母亲。”他的声音很轻,“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阿弟,帮我看着渊渊。他爸一个人带他,不容易。”
林渊的睫毛轻轻颤动。
“我没有看着你。”舅舅低下头,“我害了你。”
风穿过院子,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那些头发稀疏而干枯,在阳光下像一蓬杂草。
林渊终于伸出手,拿起那份证词。
他没有翻开。
“舅舅。”他叫了一声。
舅舅抬起头。
林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不是原谅,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从今天起,”他说,“你不再是我舅舅了。”
舅舅的身体僵住。
“但这不代表我会恨你。”林渊站起身,“恨太累了。我没力气恨。”
他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舅舅的声音追上来:“渊渊——”
林渊没有回头。
他穿过幽暗的客厅,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巷口,陈焰的车还停在那里。
他站在车边,不是坐在车里。
看到林渊出来,他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隔着整条巷子的距离看着他。
林渊走向他。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表情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有走近了,陈焰才看到他的眼睛——那里没有泪意,却比平时更亮,像被什么东西洗过。
“拿到了?”陈焰问。
林渊点头。
“上车吧。”
林渊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陈焰。
“你一直在外面等?”
“嗯。”
“两个小时?”
“嗯。”
林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陈焰。
这个拥抱很短,只有几秒。在午后的巷子里,在偶尔有路人经过的老街旁,他只是轻轻抱了他一下,然后退开。
“走吧。”他说。
陈焰没有问那个拥抱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拉开车门,等林渊上车,然后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离那条巷子,驶向茶山。
---
傍晚六点,张素琴的电话准时打来。
“晚上有空吗?”她的声音依然温和,“来家里吃饭。”
林渊没有拒绝。
陈焰送他到张素琴家门口,没有进去。
“我在这里等你。”他说。
林渊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张素琴的家在老城区一栋传统的泰式木屋里。院子里种满了花草,三角梅爬满整面墙,开出浓烈到近乎喧闹的紫红。林渊推开院门时,张素琴正在廊檐下摆碗筷。
“来了。”她抬头,笑着看他,“瘦了。”
林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晚餐很简单——冬阴功汤、炸鱼、炒空心菜,还有一碟她亲手腌的酸木瓜。都是林渊小时候爱吃的。
“多吃点。”张素琴给他夹菜,“曼谷的饭吃不惯吧?”
林渊低头吃饭,没有回答。
张素琴也不追问。她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吃,偶尔给他添汤,偶尔说两句家常——哪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哪个老邻居搬去了养老院,菜市场的物价又涨了。
饭后,她收拾碗筷,然后端了一壶茶出来。
“这是你父亲年轻时最喜欢的茶。”她倒了一杯,推到林渊面前,“龙井。他说泰北的茶太烈,偶尔要喝点清淡的。”
林渊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
茶香清冽,带着若有若无的豆香。他想不起父亲喝茶的样子,只记得父亲总是很忙,很少有时间坐下来慢慢喝一杯茶。
“你父亲,”张素琴开口,声音很轻,“是个不会表达的人。”
林渊看着她。
“他心里有事,从来不说。高兴不说,难过不说,害怕也不说。”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细密的涟漪,“但你母亲走后,他变了。”
她停顿了一下。
“有一晚,他来敲我的门。半夜两点,我开门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浑身湿透,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
林渊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素琴姐,我该怎么办?渊渊才十三岁,茶园欠了一堆债,我妈身体也不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素琴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我面前示弱。”
院子里很安静。夜风拂过,三角梅的花瓣轻轻飘落。
“后来他挺过来了。茶庄慢慢好转,你也长大了,考上大学,回来接手。”她看着林渊,“但他心里一直有件事放不下。”
她起身,走进屋里。
片刻后,她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小盒。
盒子不大,巴掌见方,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样。红木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在廊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这是他当年准备送给你母亲的。”张素琴将盒子放在林渊面前,“你母亲走得太突然,没来得及。”
林渊打开盒盖。
盒子里,深红的绒布上,躺着一枚翡翠茶芽。
比陈焰那枚茶芽吊坠略大,比父亲留给自己的那对袖扣更温润。通体碧绿,通透如水,雕成一片初生的茶芽,叶脉清晰,叶尖微微卷起,像刚从茶树上摘下。
林渊轻轻拿起它。
翡翠在他掌心微凉,很快被体温焐热。灯光透过玉质,在掌心投下一小片温润的绿影。
“他跑了好多地方才找到这块料子,”张素琴说,“找了清迈最好的玉雕师傅,雕了整整三个月。他说,等渊渊接手茶庄的那天,就送给她,说是她母亲留给他的念想。”
林渊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片玉叶,抚过每一条叶脉,抚过那个微微卷起的叶尖。
“他没等到那天。”张素琴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走之前,把这个盒子交给我,说,素琴姐,等渊渊准备好了,替我给她。”
她看着林渊。
“我想,你现在准备好了。”
林渊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翡翠茶芽握在掌心,攥紧,松开,再攥紧。
良久,他抬起头。
“谢谢你,素琴姨。”
张素琴摇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她的掌心粗糙而温暖,带着岁月留下的温度。
“孩子,”她说,“你父亲如果在世,会为你骄傲。”
林渊垂下眼。
廊檐下,三角梅的花瓣还在飘落。夜风拂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
回到茶园小屋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陈焰在屋里等他。一进门,林渊就看见他——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门,正往锅里下面条。灶台上的灯开着,暖黄的光笼罩着他的背影,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
他换了衣服,穿着那件林渊熟悉的旧T恤,领口洗得发白。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腕上那对茶芽袖扣已经取下,换成了一枚银质的素圈——那是林渊送他的第一份礼物,多年前在清迈古城买的便宜货,他一直留着。
林渊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看着陈焰的背影,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看着蒸汽从锅里升起,在灯光下旋转、升腾、消散。
这一幕太日常了。
日常得像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
但正是这种日常,让林渊的胸口微微发热。
陈焰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
“回来了?”他的声音平淡,像在确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饿不饿?我煮了面。”
林渊走过去。
他没有说饿不饿,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走到陈焰身后,从后面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陈焰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
他没有转身,只是继续搅动锅里的面,任由林渊抱着他。
“怎么了?”他问。
林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呼吸透过薄薄的棉布,拂过陈焰背上的皮肤。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在灯光下旋转上升。窗外夜色深沉,茶山寂静无声。
良久,林渊松开手。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翡翠茶芽,放在陈焰掌心。
陈焰低头看着。
灯光下,那枚玉叶温润通透,泛着柔和的绿光。
“这是……”
“父亲准备送给母亲的。”林渊的声音很轻,“没来得及。”
陈焰没有说话。他托着那枚翡翠,指腹轻轻抚过叶脉。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托着那枚玉时,像托着一件极为珍贵的东西。
“它和你那对袖扣,”林渊说,“是一样的。”
陈焰抬起眼。
林渊从自己颈间取下那枚茶芽吊坠——颂恩设计、陈焰送给他的那枚银质茶芽——放在翡翠旁边。
银与玉,一冷一温,一素一翠。
它们并排躺在陈焰掌心,像两枚来自不同时间、却指向同一方向的坐标。
“外公一份,”林渊说,“父亲一份,你一份。”
他看着陈焰。
“还差一份。”
陈焰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枚翡翠茶芽轻轻放回林渊掌心,然后握住他的手,将他和那枚玉一起包裹在自己掌心里。
“我们留给未来的那一份。”他说。
林渊没有说话。
但他反握住陈焰的手,十指交缠。
锅里的面已经煮过了,但谁也没在意。他们就这样站在厨房里,在暖黄的灯光下,在蒸腾的水汽中,握着彼此的手,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
很久之后,陈焰松开手。
“面糊了。”他说。
林渊看着他。
“重新煮。”陈焰打开冰箱,取出新的面条,“你先去洗个澡,出来就能吃。”
林渊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灶台前重新忙碌的背影。灯光照着他,蒸腾的水汽环绕着他,他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像一个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陈焰。”林渊叫他的名字。
陈焰转过头。
林渊走上前,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很短,很轻,像一片落叶。
但陈焰知道它的重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林渊的后颈。
“去吧。”他说。
---
林渊洗完澡出来时,面已经摆在桌上。
两碗清汤面,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他们在餐桌前坐下,面对面吃面。
林渊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陈焰也是。
窗外夜色深沉,茶山寂静。小屋里的灯光是这一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它照着他们,照着桌上的面,照着那枚并排放在桌角的翡翠茶芽和银质吊坠。
吃完面,陈焰收拾碗筷。林渊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中的茶山。
“今天,”他开口,声音很轻,“舅舅给我证词了。”
陈焰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了很多。”林渊继续,“关于二十年前,关于我父亲,关于他自己。”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
“最后我说,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我舅舅了。”
陈焰放下碗,走到他身后。
“不是恨他。”林渊说,“只是……不再有关系了。”
陈焰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张素琴把那枚翡翠给我了。”林渊说,“父亲准备送给母亲的。”
“嗯。”陈焰应了一声。
“她说,父亲如果在世,会为我骄傲。”
陈焰收紧手臂。
“她说的对。”他说。
林渊没有回答。
他向后靠,把身体的重量完全交给他。
窗外,夜风吹过茶山,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远处的体验中心灯火通明,像落在山谷里的一颗星。
“陈焰。”林渊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
陈焰沉默了两秒。
“谢什么?”
林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面对着他,然后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灯光下,陈焰的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眼窝深陷,鼻梁笔直,下颌线条清晰。但此刻,这些线条都柔和下来,被灯光镀上一层温暖的轮廓。
林渊的指尖从陈焰的眉心开始,慢慢滑过鼻梁,滑过鼻尖,最后停留在嘴唇上。
陈焰的唇微凉,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动。
他低下头,吻住了那根手指。
林渊的呼吸轻轻一滞。
陈焰轻轻含着他的指尖,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却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的力量。像深夜茶山上的星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林渊抽出手指,然后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比之前更深,更慢,更像一种仪式。陈焰的手穿过他还微湿的发丝,轻轻托住他的后脑。林渊的手臂环上他的颈,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零。
厨房的灯还亮着。
餐桌上,翡翠茶芽与银质吊坠并排躺着,在灯光下交相辉映。
他们吻了很久。
当他们分开时,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今晚,”陈焰的声音低哑,“让我好好爱你。”
林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牵起他的手,走向卧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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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公告】 《焰色清迈》即将进入第二卷高潮篇章。分离一年后,陈焰在巴黎的设计事业崭露头角,却始终困于记忆;林渊在清迈带领茶园完成生态转型,却面临家族与情感的双重抉择。两人因国际非遗论坛意外重逢,在专业交锋与旧情撕扯间,能否跨越现实阻碍、解开误解?颂恩的真诚守候、茶园的新危机、来自家庭的压力,都将考验他们是否真正成长。破镜重圆之路漫长且痛,但真正的火焰从未熄灭。敬请期待“重逢与抉择”篇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