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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归人 ...

  •   林渊在凌晨四点醒来。
      不是被什么惊醒,而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决定——像茶树知道什么时候该承接露水,像候鸟知道什么时候该启程南飞。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陈焰的侧脸上。他睡得沉,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只手还搭在林渊腰间,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林渊没有动。
      他只是侧过头,借着那一点月光,静静地看他。
      睡着的陈焰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眉骨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的线条从眉间开始,一路挺直向下,在鼻尖处微微收束。嘴唇轻轻抿着,唇色比白天淡些,却依然柔软。下颌的线条在月光中被勾勒得分外清晰,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痕迹——是前天刮胡子时不小心划破的,已经结成了细细的痂。
      林渊抬起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停了很久,最终轻轻落在那道结痂上。
      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陈焰还是醒了。
      他的睫毛动了动,然后睁开眼,在昏暗中与林渊对视。刚醒来的眼睛还带着几分迷茫,却在看清眼前人时迅速变得清明。
      “怎么醒了?”他的声音沙哑。
      林渊没有回答。他的指尖还停留在陈焰脸颊上,轻轻抚过那道结痂。
      “疼吗?”他问。
      陈焰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不疼。”他握住林渊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伤口?”
      “月光照见的。”林渊说。
      陈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侧过身,将林渊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再睡会儿。”他说,“还早。”
      林渊没有挣扎。他闭上眼,听着陈焰的心跳——平稳,有力,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节奏。
      但他睡不着。
      他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间醒来。
      因为今天,颂恩要回来了。
      ---
      清晨六点半,清迈机场。
      林渊独自站在国际到达出口。他没有告诉陈焰自己几点出发,陈焰也没有问。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这种确认——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人,必须自己接。
      出口的玻璃门一次次打开,涌出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有金发碧眼的欧美游客,有说着日语的旅行团,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林渊站在那里,穿一件本白的棉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割出分明的光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偶尔会轻轻蜷曲一下。
      七点十五分,又一扇门打开。
      颂恩走出来。
      他瘦了。
      这是林渊的第一眼印象。原本就清瘦的人,现在更是削去了最后一层多余的肉。颧骨比记忆中更突出,眼窝更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穿着简单的灰蓝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肩上挎着一只旧背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走得很慢。
      不是疲惫的那种慢,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节奏——像一个人走了太长的路,终于看到终点时,反而放慢了脚步。
      然后他看到了林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一瞬间,林渊看到了他眼睛里闪过的所有东西——惊讶、喜悦、犹豫、释然、还有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悲伤。但那些都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颂恩的脸上浮起那个林渊熟悉的笑容。
      温和的,平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怎么来了?”他走近,声音和记忆中一样,“不是说不用接吗?”
      林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瘦了、黑了、但眼睛依然清澈的人。
      “瘦了。”他说。
      颂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起头笑:“万象的东西不好吃。”
      他们站在那里,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伸出手。
      周围的人流从他们身边涌过,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牌子的接机人员、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机场的广播用泰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
      良久,林渊说:“走吧。”
      他转身,向出口走去。
      颂恩跟在他身后,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距离。
      ---
      车子驶出机场,驶向城外。
      林渊开车,颂恩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清迈特有的湿润气息。颂恩把手臂搭在车窗上,任由风吹乱他的头发。
      “万象怎么样?”林渊目视前方。
      “还好。”颂恩想了想,“比想象中安静。湄公河的日落很美。”
      “一个人看的?”
      颂恩沉默了两秒。
      “嗯。一个人。”
      林渊没有再问。
      车子继续向前,驶过清迈古城,驶过护城河,驶过那些熟悉的老街。颂恩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怀念,疏离,又带着一点点回家的温暖。
      “体验中心,”他开口,“快开业了吧?”
      “下周六。”林渊说,“你会来吗?”
      颂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一座座飞速后退的寺庙和店铺。
      “你希望我来吗?”他反问。
      林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我希望。”他说。
      颂恩转过头看他。
      晨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林渊的侧脸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颂恩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看了二十多年、熟悉到骨子里的眼睛。此刻那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安静的坦诚。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好。”他说。“我来。”
      ---
      回到茶园时,已经快九点。
      陈焰在体验中心门口等着。
      他站在那里,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那是林渊送他的那对茶芽袖扣。阳光从菩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落满细碎的斑驳。
      看到车子驶近,他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
      颂恩下车,与陈焰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对视。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之前那些短暂的交集——体验中心的偶遇,走廊上的擦肩而过,隔着人群的遥遥一瞥——都算不上真正的见面。
      现在是了。
      颂恩先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走到陈焰面前,他停下,伸出手。
      “陈先生。”他说。
      陈焰握住他的手。
      “颂恩先生。”他说。
      两只手交握,停留了恰到好处的时间,然后松开。
      颂恩的目光扫过陈焰的袖口,在那对茶芽袖扣上停留了一瞬。
      “这袖扣,”他说,“我见过设计图。”
      陈焰没有问在哪里见过。他知道。
      “林渊的父亲定制的。”他说,“另一对小的,他自己戴着。”
      颂恩点点头。
      他的目光移向远处,那里,林渊正从车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像是故意给他们留出对话的时间。
      “好好对他。”颂恩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陈焰看着他。
      “我会。”他说。
      颂恩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转过身,迎着林渊走来的方向,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清晨茶山上的雾气。但林渊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笑容里的所有东西——释然,祝福,还有一点点终于放下的轻松。
      ---
      傍晚,体验中心的茶室。
      这是颂恩第一次正式进入这座建筑。他站在中央展厅里,听着阿明的录音循环播放,苍老的嗓音讲述着四十年与茶为伴的岁月。他走上观树平台,透过透明地板看着老树的根系在土壤中蜿蜒延伸。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茶山在夕阳中一层层染上金色。
      “很好。”他说。转过头看着林渊,“真的很好。”
      林渊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陈焰在茶室的另一端,煮水,温杯,投茶,冲泡。他的动作很稳,行云流水,像做过千百遍。
      茶香很快弥漫开来。
      颂恩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焰将第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尝尝。”他说,“生态恢复区的秋茶。”
      颂恩端起茶杯,先闻,再啜,让茶汤在口中停留片刻,然后咽下。
      他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
      “青味还没完全褪。”他说,“但已经有醇和的底蕴。再过两年,会很好。”
      陈焰点点头。
      “他教的。”他看向林渊,“我只会喝,不会评。”
      颂恩也看向林渊。
      他正站在窗边,夕阳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眉眼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每一处都熟悉得像自己身体的延伸。
      颂恩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杯中金黄的茶汤。
      “小时候,”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父亲还在的时候,常带我来这片茶山。”
      陈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时林渊还小,我比他大几岁。我父亲教我识茶,他就在旁边看。看着看着,比我还先学会。”
      他笑了笑。
      “我父亲说,他,天生就是茶人。”
      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一些。茶室的灯光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笼罩着他们三个人。
      林渊走过来,在陈焰身边坐下。
      三只茶杯,三个人。
      颂恩端起茶杯,举了举。
      “敬茶山。”他说。
      林渊端起杯。
      陈焰端起杯。
      三只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极轻的脆响。
      他们喝茶,没有说话。
      窗外的茶山沉入暮色,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茶室里只有茶香,只有偶尔的啜饮声,只有三个人的呼吸。
      很久之后,颂恩放下茶杯。
      “明天,”他说,“我就回曼谷了。”
      林渊看着他。
      “那边有个茶庄请我去做技术顾问。”颂恩笑了笑,“正事,不是逃避。”
      林渊没有说话。
      颂恩站起身。
      “不用送。”他看向陈焰,“好好对他。”
      陈焰也站起身。
      “我会。”他说。
      颂恩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
      夕阳最后一缕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整张脸的轮廓——消瘦的、疲惫的、却终于轻松的轮廓。
      “渊渊。”他叫了一声。
      林渊站起来。
      “嗯。”
      颂恩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看了二十多年、爱了二十多年、终于决定放下的人。
      “你幸福,”他说,“就够了。”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林渊站在原地,没有追出去。
      陈焰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窗外,颂恩的背影沿着茶山小路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那条路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
      但他走得很稳。
      ---
      深夜,茶园小屋。
      林渊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茶山。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若有若无的茶香。
      陈焰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后停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肩上。
      林渊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搭在肩上的手。
      “他走了。”林渊说。
      “嗯。”
      “不会再回来了。”
      陈焰沉默了两秒。
      “也许。”他说,“也许有一天,他会想回来看看。”
      林渊转过头看他。
      月光下,陈焰的眼睛很亮,像深夜茶山上的星子。
      “你希望他回来吗?”林渊问。
      陈焰想了想。
      “我希望他回来的时候,”他说,“是真正放下了。”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陈焰的手握得更紧。
      夜风拂过,吹乱林渊的头发。几缕发丝落在额前,陈焰伸手,轻轻将它们拢到他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林渊在他掌心下微微闭上眼。
      “今天,”他说,“谢谢你。”
      陈焰看着他。
      “谢什么?”
      “谢你。”林渊睁开眼,“谢你今天在茶室里,那样对他。”
      陈焰沉默了几秒。
      “他不是我的敌人。”他说,“从来都不是。”
      林渊看着他。
      “他是你的家人。”陈焰说,“以后也是。”
      林渊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踮起脚,吻住了陈焰的唇。
      这个吻很长,很深,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欲望,不是感激,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像茶汤的回甘,需要慢慢品,才能品出其中的层次。
      陈焰的手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托住他的后脑。
      他们吻了很久。
      当他们分开时,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进屋吧。”陈焰的声音低哑。
      林渊点头。
      ---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一层银白的霜。
      他们慢慢褪去彼此的衣物。月光落在皮肤上,将每一寸轮廓都勾勒得分外清晰。
      林渊的肩胛骨在月光下像两片舒展的叶。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在腰际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陈焰的手指沿着那条凹陷缓缓滑下,感受着皮肤下肌肉的微微颤动。
      他低下头,吻在他的肩胛骨上。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疤痕,是十六岁学制茶时被焙笼烫伤的。他的唇描摹着那道痕迹,像在阅读一行被省略的注脚。
      林渊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他整张面孔——眉眼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澈,像两汪深潭,倒映着他的影子。
      “陈焰。”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今天在机场看到他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
      陈焰看着他,等待。
      “我想的是,”他的声音很轻,“还好,我不用再让他等了。”
      陈焰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为什么?”
      林渊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已经有要等的人了。”他说,“也有愿意等我的人。”
      陈焰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不用等。”他说,“我哪儿也不去。”
      他们在月光下接吻。
      这个吻很慢,很轻,不像情欲,更像一种确认。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彼此的温度,确认那些无需言说却早已扎根的东西。
      陈焰将他轻轻放倒在床上。
      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他的吻从他的唇开始,一路向下——下颌,脖颈,锁骨,胸口。每一处都停留很久,像在确认地图上的坐标。
      林渊的手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收紧。他的呼吸渐渐乱了,但没有催促,没有索取。只是将掌心贴在他后颈,像在安抚,也像在接纳。
      月光在他们身上晃动,像流动的水。他看着陈焰,一直看着他,看着月光在他脸上切割出的分明轮廓,看着他眼底那抹越来越深的光。
      “林渊。”他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常年皱眉留下的竖纹。他的指尖抚过那里,像在抚平一张被折叠太久的信纸。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他的身体在轻轻颤抖。
      林渊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按在他后脑。
      月光继续流淌。
      窗外的茶山沉默着,见证着这一切。
      后来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相拥着,让呼吸慢慢平复。陈焰的手依然环着他的腰,他的脸贴在陈焰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归于平稳。
      “陈焰。”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他今晚,会在哪里?”
      陈焰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沉默了几秒。
      “也许在曼谷的某个旅馆。”他说,“也许在回万象的路上。”
      林渊没有说话。
      陈焰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他会好的。”他说,“他是那种,即使一个人,也能好好过的人。”
      林渊闭上眼睛。
      “我知道。”他说。
      窗外,夜色正浓。
      茶山沉默着,像一位见证过太多悲欢离合的老人,不再为任何事动容。
      而在小屋里,两个人相拥而眠。
      他们的呼吸渐渐同步,像两棵并生的树,在地下交换着养分,在地上共同承受风雨。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茶山会再次苏醒。
      而他们,会一起面对接下来的所有——听证会,体验中心开业,老茶园的修复,还有那些尚未到来的、不知道是风雨还是晴天的日子。
      但此刻,只有此刻。
      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