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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双焰的坐标 ...

  •   清晨五点,清迈茶山还在沉睡。
      林渊先醒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唤醒——身体被完整地包裹着,背后是陈焰温热的胸膛,腰间是他的手臂,颈后是他均匀的呼吸。
      他没动。
      窗帘没拉严,一道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陈焰的手上。那只手搭在她腰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晨光为它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像一件精心雕琢的器物。
      林渊轻轻覆上那只手。
      他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身后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然后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
      “醒了?”陈焰的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嗯。”
      陈焰把脸埋进她的后颈,嘴唇贴着那里的皮肤,说话时带起微微的震动:“几点了?”
      “刚五点。”
      “再睡会儿。”
      林渊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面对着他。
      晨光正好落在陈焰脸上。睡着时的他总是格外放松,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像梦见了什么好事。但此刻他醒着,睁开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只有在清晨才会出现的柔软——还没有被白日的琐事侵染,还保留着睡眠带来的纯净。
      林渊抬手,轻轻抚摸他的眉骨。
      那里的骨骼分明,眉形英挺,是她第一次见面时就注意到的地方。那时她只是想,这个人的眉毛长得真好。现在她可以随时触摸,随时确认。
      “今天皮埃尔来。”她说。
      陈焰眨眨眼,像是才想起这件事。
      “嗯。十点的飞机。”
      “紧张吗?”
      陈焰想了想:“有一点。”
      林渊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不是紧张他。”陈焰握住她抚摸自己眉骨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是紧张他见你。”
      林渊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怕他觉得我配不上你?”
      陈焰没有否认。
      “他一直觉得我眼光太高。”他说,“说我单身这么多年,一定是在等什么不得了的人。”
      林渊看着他。
      “那你等到了吗?”
      陈焰没有回答。他只是撑起身体,俯视着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晕,让他的脸半明半暗。
      他低下头,吻住她。
      这个吻很长,很慢,充满了清晨特有的温存。没有急切,没有索取,只是唇贴着唇,呼吸交融着呼吸,像一种无声的确认。
      吻毕,他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等到了。”他说。
      ---
      上午十点,清迈机场。
      陈焰站在国际到达出口,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系着那对茶芽袖扣。他今天特意早起熨了衬衫,刮了胡子,把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林渊站在他身边,穿一件本白的棉麻上衣,长发用一支木簪绾起,露出后颈一段柔和的弧线。她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冰咖啡,偶尔啜一口,表情平静。
      “你不用来。”陈焰说,“我自己接就行。”
      林渊看了他一眼:“我想来。”
      陈焰没有继续说什么。他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十点十五分,皮埃尔走出来。
      他很好认——在所有亚洲面孔的旅客中,那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法国人像一盏移动的灯。他穿着随意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肩上挎着一只旧皮包,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和即将见到老友的兴奋。
      看到陈焰,他大步走过来,张开双臂。
      “陈!”他用法语喊,一把抱住他,“我的天,你瘦了!”
      陈焰笑着拍拍他的背:“你也是。”
      皮埃尔松开他,目光转向旁边的林渊。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反应——像一个人终于看到传说中只存在于故事里的东西。他打量着林渊,从她绾起的发髻,到她清秀的眉眼,到她安静站立的气质。
      林渊微微欠身,双手合十。
      “萨瓦迪卡。”她用泰语问候,然后换成流利的法语,“皮埃尔先生,欢迎来清迈。”
      皮埃尔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他看向陈焰,用法语飞快地说:“你从来没说她法语这么好!”
      陈焰微笑:“你也没问。”
      皮埃尔转向林渊,这次用的是泰语,带着可爱的口音:“林小姐,陈在巴黎天天提起你。天天。”
      林渊看了陈焰一眼。
      陈焰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根微微红了。
      “他说什么?”林渊问。
      皮埃尔笑起来,那笑容真诚而温暖:“他说清迈的茶比巴黎的咖啡好喝。说茶山上的日出比塞纳河的日落美。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说他终于知道,这些年为什么总觉得缺了什么。”
      林渊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陈焰的手。
      皮埃尔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好。”他说,“非常好。”
      ---
      猜蓬开车,一行三人驶向茶山。
      皮埃尔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清迈的风景从城市过渡到郊区,再过渡到山区,每一段都让他发出赞叹。
      “这个绿色!”他指着窗外连绵的茶山,“陈,你从来没画过这种绿色!”
      陈焰从前座回过头:“画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这种绿,”陈焰说,“不是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皮埃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车子在茶园小屋前停下。皮埃尔下车,环顾四周。小屋、茶山、远处的体验中心、更远处的老树,一切都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这就是你的工作室?”他问陈焰。
      “暂时是。”陈焰说,“以后会有正式的。”
      皮埃尔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询问。
      陈焰迎上他的目光:“进去说。”
      ---
      下午三点,体验中心的茶室。
      皮埃尔坐在落地窗前,面前是一壶刚泡好的生态区秋茶。他已经参观了整个体验中心,从“茶农之声”到观树平台,从手工制茶工坊到可持续种植示范区。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停下来,问很多问题,然后用手机拍很多照片。
      “陈。”他终于开口,用的是法语,“你知道这个建筑最打动我的是什么吗?”
      陈焰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
      皮埃尔指着窗外。
      “不是建筑本身。是那些树。”他说,“你把它们放在这里,让它们成为主角。人反而是次要的。”
      他转向林渊。
      “这是你的主意?”
      林渊点头。
      “她教会我的。”陈焰说,“建筑不是用来征服自然的,是用来对话的。”
      皮埃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他说,“非常好。”
      他放下茶杯,看着陈焰。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巴黎那边,洛桑二期,还有你的那些项目。”
      陈焰没有立刻回答。
      林渊起身,轻声说:“我去看看猜蓬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走出茶室,轻轻带上门。
      皮埃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转向陈焰。
      “她很好。”他说。
      “我知道。”
      “我是说,真的很好。”皮埃尔的表情变得认真,“陈,我认识你十五年,从来没见你像现在这样。”
      陈焰看着他。
      “哪样?”
      “放松。”皮埃尔说,“你整个人,从眼睛里到肩膀上,都放松了。”
      陈焰沉默了几秒。
      “皮埃尔,”他说,“我想把重心转到这里。”
      皮埃尔没有惊讶。他只是点点头,像早就预料到一样。
      “洛桑二期呢?”
      “我可以在清迈做。远程,定期飞过去。”陈焰说,“巴黎的事务所,我想让你接手管理。我保留合伙人身份,但日常运营交给你。”
      皮埃尔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不再是巴黎那个陈焰了。”
      陈焰迎上他的目光。
      “我知道。”他说,“但我可以是清迈的陈焰。”
      皮埃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同意。”
      陈焰愣了一下。
      “你……这就同意了?”
      皮埃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茶山。
      “陈,我比你大三岁。大三岁的好处是,我看过你更多的样子。”他的声音很轻,“二十五岁的时候,你一心想要成名,想要做出震惊世界的东西。三十岁的时候,你做到了,但眼睛里反而空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焰。
      “现在你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他说,“比建筑更重要。”
      陈焰没有说话。
      皮埃尔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去吧。巴黎那边有我。”
      ---
      傍晚,夕阳正沉入西山。
      皮埃尔和林渊坐在茶室的廊檐下,面前是一壶新泡的茶。陈焰在茶室里接电话,是洛桑那边的技术问题,声音透过半开的窗传出来,模糊而遥远。
      “林小姐。”皮埃尔开口,用他那带着口音的泰语。
      林渊转头看他。
      “我可以叫你林渊吗?”
      林渊点头。
      皮埃尔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
      “陈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建筑师。”他说,“也是我见过最不会生活的人。”
      林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在巴黎的时候,他可以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不吃饭,不睡觉,不说话。我们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皮埃尔放下茶杯,“后来他接到一个电话,说清迈有个项目。他二话不说就飞过来了。”
      他看向林渊。
      “你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的吗?”
      林渊摇头。
      “是他自己打的。”皮埃尔笑了,“他主动联系了在曼谷的朋友,问有没有机会来泰国做项目。”
      林渊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他来之前,我们有过一次长谈。”皮埃尔说,“他说,皮埃尔,我三十五岁了,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去哪里。”
      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给金发镀上一层暖红。
      “现在他知道要去哪里了。”皮埃尔看着林渊,“谢谢你。”
      林渊垂下眼。
      “不用谢我。”她的声音很轻,“是他自己找到的。”
      ---
      深夜,茶园小屋。
      陈焰洗完澡出来时,林渊正坐在窗边。她换了一件淡青色的棉布睡衣,是陈焰在清迈古城买的,领口绣着细密的银线莲花。长发披散下来,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陈焰走过去,在她身后停下。
      窗外的茶山沉入夜色,远处体验中心的灯火星星点点。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给远山镀上一层银白。
      “皮埃尔走了。”陈焰说,“猜蓬送他去酒店。”
      林渊点点头。
      “他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
      陈焰在她身边坐下。
      “什么事?”
      “说你不会生活。”林渊看着他,“说你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不吃饭不睡觉。”
      陈焰沉默了两秒。
      “那是以前。”他说。
      林渊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指尖从眉骨开始,滑过鼻梁,滑过嘴唇,最后停在下颌。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痕迹,是前天刮胡子时不小心划破的,已经快看不见了。
      “以后不那样了。”陈焰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林渊看着他。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她穿着淡青色的睡衣,他穿着白色的旧T恤,两个人并肩坐在窗边,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
      “皮埃尔说,”林渊开口,“你告诉他,终于知道这些年为什么总觉得缺了什么。”
      陈焰看着她。
      “嗯。”
      “缺什么?”
      陈焰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然后说:“缺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林渊的睫毛轻轻颤动。
      “巴黎很好。洛桑很好。威尼斯、柏林、东京,都很好。”他说,“但那些地方,都不是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看着她。
      “只有这里。”
      林渊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夜风吹过茶山,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远处的体验中心灯火通明,像落在山谷里的一颗星。
      “陈焰。”林渊忽然开口。
      “嗯。”
      “今天在机场,”她的声音很轻,“皮埃尔说,你天天在巴黎提起我。”
      陈焰没有否认。
      “提什么?”
      陈焰想了想。
      “提你泡茶的样子。”他说,“提你看图纸时的专注。提你站在茶树下,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你身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提我想你。”
      林渊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他整张面孔。眉眼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澈,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凑上前,吻住他。
      这个吻很轻,很慢,像一片茶叶缓缓沉入杯底。陈焰的手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她的手臂环上他的颈,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零。
      吻了很久。
      当他们分开时,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陈焰。”她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她说,“你回去的地方,也是我回去的地方。”
      陈焰看着她。
      “什么意思?”
      林渊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身,牵着他的手,走向卧室。
      ---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
      他们慢慢褪去彼此的衣物。月光落在皮肤上,勾勒出每一寸轮廓。林渊的肩胛骨在月光下像两片舒展的茶叶,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在腰际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陈焰的吻从她的后颈开始。
      一寸一寸,像在丈量一片他想要永远记住的土地。她的皮肤在他唇下微微发热,泛起淡淡的粉红。当他的吻到达腰侧时,她的身体轻轻颤抖。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比月光更亮。
      “林渊。”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眉心——那道常年皱眉留下的竖纹。她的指尖抚过那里,像在抚平一张被折叠太久的信纸。
      他低下头,吻住她。
      这个吻比之前更深,更慢。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下,轻轻托住她的臀,将她抱起来。她的双腿本能地盘上他的腰,手臂环上他的颈。
      他把她轻轻放倒在床上。
      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他的吻从她的唇开始,一路向下——下颌,脖颈,锁骨,胸口。每一处都停留很久,像在确认那些他想要永远记住的坐标。
      她在他身下轻轻弓起身体。
      他进入的时候,她的手指收紧,抓着他的背。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越来越深的光。
      “陈焰。”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爱你。”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出这三个字。
      陈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月光下的她,看着这个终于愿意对他说出这三个字的人。
      “我也爱你。”他说。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然后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月光继续流淌。
      窗外的茶山沉默着,见证着这一切。
      后来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相拥着,让呼吸慢慢平复。陈焰的手依然环着她的腰,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归于平稳。
      “陈焰。”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她的声音很轻,“以后你回去的地方,也是我回去的地方。”
      “嗯。”
      “你知道那是哪里吗?”
      陈焰沉默了几秒。
      “你身边。”他说。
      林渊没有说话。
      但她收紧环着他的手臂,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窗外,月色如水。
      茶山沉默着,像一位见证过太多聚散离合的老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放心的夜晚。
      而在小屋里,两个人相拥而眠。
      他们的呼吸渐渐同步,像两棵并生的树,在地下交换着养分,在地上共同承受风雨。
      明天,皮埃尔会离开。
      后天,听证会会如期举行。
      大后天,体验中心会正式开业。
      但此刻,只有此刻。
      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