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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一百二十九章 根的设计 ...

  •   林渊在晨光中醒来时,发现陈焰已经醒了。
      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正安静地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给那双眼睛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醒了多久?”林渊的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没多久。”陈焰伸手,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看你睡得好,没舍得动。”
      林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他颈窝。陈焰的手臂环上他的腰,将他搂紧。
      窗外,鸟鸣渐密。新的一天正在茶山上苏醒。
      他们就这样躺了十几分钟,没有说话,只是呼吸着彼此的呼吸,交换着体温。直到林渊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是诺拉的消息。
      “于律师那边准备好了。听证会后天上午九点,材料都已经提交。另外,颂恩昨晚到曼谷了,他说……不回来了,但需要什么资料随时联系他。”
      林渊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陈焰没有看他的手机,只是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
      “今天什么安排?”他问。
      林渊放下手机。
      “去老茶园。”他说,“你上次画的草图,我想实地再看一遍。”
      陈焰看着他。
      “就我们俩?”
      “就我们俩。”
      ---
      早餐后,他们出发。
      猜蓬把车开到山路口,再往里就需要步行了。林渊背着背包走在前面,陈焰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速写本和测量工具。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小时候跟着外公走,后来跟着父亲走,再后来一个人走。现在,身后有了另一个人。
      山路比记忆中更难走。雨季刚过,有些路段还很泥泞。陈焰几次伸手扶他,他都摇摇头,自己稳住脚步。但走到一处陡坡时,他脚下突然一滑,身体失去平衡——
      陈焰的手已经稳稳托住了他的腰。
      “小心。”他说。
      林渊在他怀里停了两秒,然后站稳,继续向前。
      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没有松开。
      ---
      老茶园比记忆中更荒芜,也更美。
      晨雾还没散尽,缭绕在山谷间,让那些荒废的梯田若隐若现。野草长得比人高,但在草丛深处,依然能看见那些老茶树倔强的身影。
      林渊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下。
      “这里,”他说,“是外公最早开垦的区域。”
      陈焰环顾四周。这片平台大约有两亩地,梯田的轮廓依然清晰。最中心的位置,立着一棵巨大的茶树,树干虬结,树皮斑驳,却依然枝繁叶茂。
      林渊走向那棵树。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它的树干。树皮粗糙,在他掌心下留下细密的触感。
      “这棵,”他的声音很轻,“是外公从深山里移植来的。那时这片山坡还是一片杂木林,没有人相信茶树能在这样的海拔存活。”
      陈焰走到他身边。
      “但他试了。”
      “嗯。他试了。活了。”林渊的指尖抚过树干上一道深深的裂痕,“然后种下第二棵,第三棵……”
      他转过头,看着陈焰。
      “一百年后,这里有了茶园。”
      陈焰看着他。
      “两百年后,有了茶庄。”
      “三百年后,”林渊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连绵的茶山,“有个男孩在这里学会分辨三十八种茶青的细微差别,学会在雨夜独自守护刚刚嫁接的幼苗,学会在父亲病榻前接过一枚刻着茶芽的银质袖扣。”
      陈焰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下巴搁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着那棵三百年的老树。
      “他会守住的。”他说。
      林渊没有说话。但他向后靠,把身体的重量完全交给他。
      ---
      他们在老茶园里走了很久。
      林渊带陈焰看每一处他记忆中的地方——外公当年搭建的工棚旧址,如今只剩几根腐朽的木桩;外婆种下的那片野放茶,藏在山林深处,每年春天依然会发出新芽;父亲年轻时失足摔下去的陡坡,他指着那里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焰一直跟着他,听他讲,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
      中午,他们在溪边休息。
      林渊从背包里拿出猜蓬准备的午餐——糯米饭团,烤鸡肉,还有一壶早上泡好的冷萃茶。他们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吃着简单的食物,听溪水潺潺。
      “你外公,”陈焰开口,“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渊想了想。
      “很沉默。”他说,“母亲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茶园里,不是劳作,就是静静看着茶树。他能在一棵茶树前站一整天,观察每一片叶子的变化。”
      他咬了一口饭团,慢慢嚼着。
      “我小时候不懂,觉得他很奇怪。后来母亲走了,父亲接手茶庄,我才慢慢明白。”
      陈焰看着他。
      “明白什么?”
      林渊的目光落在溪水上。
      “明白他为什么能站一整天。”他说,“因为他不是在‘看’茶树,他是在和它们说话。”
      陈焰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也这样吗?”
      林渊转过头看他。
      “有时候。”他说,“特别是心烦的时候。”
      陈焰没有问“那茶树会回答你吗”。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溪水继续流淌。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满细碎的斑驳。
      ---
      下午,他们来到一处废墟。
      那是几间已经坍塌的木屋,只剩下几堵歪斜的墙和长满青苔的石基。野草从废墟里长出来,有一人多高。
      林渊站在废墟前,沉默了很久。
      “这是外公外婆住的地方。”他说。
      陈焰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等着。
      林渊走进去。
      他穿过那些野草,穿过那些坍塌的梁柱,在废墟最深处停下。那里有一块大石头,表面已经被风雨磨得光滑。
      他在那块石头上坐下。
      陈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母亲说,”林渊开口,声音很轻,“外公第一次见到外婆,就是在这块石头上。”
      陈焰看着他。
      “外婆是山那边寨子里的姑娘。外公来这边开荒,有一天在这块石头上休息,正好遇见她来采野茶。”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斑驳的石面。
      “后来他们就在这棵树下成了家,开出了第一片茶园。”
      陈焰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棵巨大的老树。
      “就是那棵?”
      “嗯。”林渊说,“母亲说,外婆走的那年,外公在那棵树下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就是坐着。”
      他顿了顿。
      “第四天早上,他站起来,继续去茶园劳作。从此再也没提过外婆。”
      陈焰沉默了很久。
      “你信吗?”他问。
      林渊转过头看他。
      “信什么?”
      “信他再也没提过她。”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棵老树,看着它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枝叶。
      “母亲说,外公后来每年都会在那块石头上坐一整天。不说话,不动,就是坐着。母亲问他做什么,他说,听你母亲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我想,他不是不提。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和她说话。”
      陈焰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
      林渊靠在他肩上,继续看着那棵老树。
      “你知道吗,”他说,“外公去世那天,父亲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回来说,茶园不能丢。”
      他顿了顿。
      “那是父亲唯一一次,在我面前哭。”
      陈焰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他搂得更紧。
      ---
      傍晚,夕阳开始西沉。
      陈焰拿出速写本,开始画草图。不是精确的设计图,而是概念性的布局。他画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起,拿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林渊站在他身边看着。
      夕阳落在他身上,给那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金。他画图时会有一些小动作——偶尔咬一下笔帽,偶尔用手背蹭一下额角,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山势,然后继续低头画。
      这些细节,他以前从没注意过。
      但以后,会看到无数次。
      “这里,”陈焰指着草图上一个位置,“可以建一个小型茶室,正对着那棵老树。不破坏原有地貌,用架空结构,像悬浮在茶园里。”
      林渊看着那根铅笔勾勒出的线条。
      “那边呢?”他指向另一侧。
      “观景平台。”陈焰说,“可以看日出。下面做生态水池,收集雨水用于灌溉。”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画。
      林渊没有再问。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些线条在他笔下一点点生长,变成道路,变成建筑,变成他曾经只敢想象的东西。
      当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时,陈焰放下笔。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茶园。
      “第一期工程,”他说,“可以修复这片核心区域。把梯田重新整理,把老茶树保护起来,新建的设施都隐藏在自然里,不抢它们的风头。”
      他转过头,看着林渊。
      “可以吗?”
      林渊看着他。
      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倒映着最后的天光。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可以。”他说。
      陈焰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第二期,”他说,“可以沿着这条山谷往下,建几栋静修小屋。用当地材料,传统工艺,但融入现代设计。让来的人能真正住下来,感受这片土地。”
      林渊点点头。
      “第三期……”
      “慢慢来。”林渊打断他,“一期一期做。不急。”
      陈焰看着他。
      “不急?”
      “不急。”林渊说,“我们有时间。”
      陈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好。”他说,“慢慢来。”
      ---
      夜幕降临,他们没有回茶园小屋。
      林渊带陈焰去了附近的山村。那里有一户人家,是外公外婆当年交好的茶农后代。老阿妈还认得林渊,看到他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张罗着给他们收拾出一间屋子。
      屋子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煤油灯。但被褥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林渊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山里的夜格外黑,也格外静。只有虫鸣,只有风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陈焰从身后抱住他。
      “累吗?”
      “还好。”林渊说,“比想象中好。”
      陈焰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今天,”他说,“谢谢你带我来。”
      林渊侧过头看他。
      “谢什么?”
      “谢你让我看见这些。”陈焰说,“看见你外公外婆的故事,看见你父亲的故事,看见你的故事。”
      他顿了顿。
      “让我知道,我站在什么地方。”
      林渊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面对着他。
      煤油灯的光很暗,只够照亮他们之间那一点点距离。但足够看清彼此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过往的伤痕,现在的坚定,未来的期待。还有一些无法言说的、只能交付给对方的柔软。
      他踮起脚,吻住他。
      这个吻很轻,很慢,像一片茶叶缓缓沉入杯底。陈焰的手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托住他的后脑。他的手臂环上他的颈,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零。
      吻了很久。
      当他们分开时,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林渊。”陈焰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我今天在那棵老树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林渊看着他。
      “你外公不是在看茶树。他是在等一个人。”
      林渊的睫毛轻轻颤动。
      “等一个能听懂茶树说话的人。”陈焰说,“他等到了你外婆。后来又等到了你。”
      他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我等到了你。”
      林渊没有说话。
      但他踮起脚,又吻住了他。
      ---
      煤油灯被吹灭。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一层银白。
      他们慢慢褪去彼此的衣物。月光落在皮肤上,勾勒出每一寸轮廓。林渊的肩胛骨在月光下像两片舒展的茶叶,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在腰际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陈焰的吻从他的后颈开始。
      一寸一寸,像在丈量一片他想要永远记住的土地。他的皮肤在他唇下微微发热,泛起淡淡的粉。当他的吻到达腰侧时,他的身体轻轻颤抖。
      他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比月光更亮。
      “林渊。”他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眉心——那道常年皱眉留下的竖纹。他的指尖抚过那里,像在抚平一张被折叠太久的信纸。
      陈焰低下头,吻住他。
      这个吻很深。他的手从他的腰侧滑下,将他抱起来。他的双腿盘上他的腰,手臂环上他的颈。
      他把他轻轻放倒在床上。
      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他的吻从他的唇开始,一路向下——下颌,脖颈,锁骨,胸口。每一处都停留很久。
      “陈焰。”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轻轻地动着。
      “我在想,”他的声音有些断续,“外公在那棵树下坐的那三天三夜。”
      陈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在等。”林渊说,“等一个可以让他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他抬起手,抚摸他的脸。
      “我等到了。”
      陈焰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月光继续流淌。
      窗外的群山沉默着,见证着这一切。
      后来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相拥着,让呼吸慢慢平复。陈焰的手依然环着他的腰,他的脸贴在陈焰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归于平稳。
      “陈焰。”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很轻,“你等到了我。”
      “嗯。”
      “那你以后,”他说,“不用等了。”
      陈焰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因为,”林渊抬起头,在月光下看着他,“我哪儿也不去。”
      陈焰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清澈见底。
      他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好。”他说。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
      茶山沉默着,像一位终于等到归人的老人。
      而在小屋里,两个人相拥而眠。
      他们的呼吸渐渐同步,像两棵并生的树,在地下交换着养分,在地上共同承受风雨。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后天,听证会会如期举行。
      大后天,体验中心会正式开业。
      再往后,这片老茶园会一点点修复,一点点重生。
      但此刻,只有此刻。
      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