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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一百三十一章 雨线 ...

  •   林渊在凌晨四点醒来。
      不是自然醒,而是身体里某种本能的警觉——像茶树预感暴雨将至,提前收紧了每一片叶子。
      窗外夜色未褪,湄南河上的灯火还在闪烁。陈焰的手臂环在他腰间,呼吸平稳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
      他没有动。
      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变淡,看着对岸郑王庙的塔尖从暗黑中慢慢浮现,看着第一缕晨光落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
      今天,是听证会的日子。
      六点整,陈焰醒了。
      他没有问“你醒了多久”,也没有说“再睡会儿”。他只是将环在林渊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把他往自己怀里拉近。
      “紧张吗?”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林渊沉默了两秒。
      “有一点。”他说。
      陈焰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吻了吻他的后颈,然后松开手,起身下床。
      “我去放洗澡水。”他说。
      林渊看着他走向浴室的背影。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赤裸的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的步伐很稳,像一堵不会移动的墙。
      林渊忽然觉得,那一点点紧张,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
      七点半,他们穿好衣服,站在落地窗前。
      林渊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传统泰式上衣——外公的旧衣改的,面料是手工织的棉麻,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莲花。陈焰为他系好最后一粒纽扣,手指在他领口停留了几秒。
      “很好看。”他说。
      林渊看着镜子里并肩站着的两个人——一个深蓝,一个浅灰;一个清瘦温润,一个挺拔有力。不同的气质,站在一起时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翡翠茶芽,轻轻放在贴身的内侧口袋里。
      那里离心脏最近。
      陈焰看到了那个动作。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走吧。”他说。
      林渊点点头。
      他们走出房间,走进曼谷清晨的阳光里。
      ---
      上午九点,清迈府土地厅。
      这是一栋建于拉玛五世时期的殖民风格建筑,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门前的凤凰木正开着花,火红的花瓣落了满地。
      林渊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厚重的柚木大门。
      “在想什么?”陈焰在他身边问。
      林渊沉默了几秒。
      “在想,”他说,“父亲当年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是不是也站在这里。”
      陈焰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
      “进去吧。”他说。
      他们推开那扇门。
      ---
      听证室不大,大约只能容纳三四十人。此刻已经坐满了人——于律师和他的助理,对方公司的代表迈克尔·陈和察猜,几位穿着制服的土地厅官员,还有几个林渊不认识的人。
      他看到角落里的诺拉,她冲他点了点头。
      他看到张素琴,她坐在后排,穿着素净的泰式筒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他进来,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轻,很暖。
      他还看到一个人。
      颂恩。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晒成小麦色的小臂搁在膝头。看到他进来,颂恩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遇,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林渊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以为他不会来的。
      陈焰在他身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他们走向指定的席位,在律师身后坐下。
      “颂恩来了。”林渊低声说。
      陈焰点点头。
      “我看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不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林渊侧过头看他。
      陈焰的侧脸在听证室昏暗的光线中轮廓分明。他的目光直视前方,表情专注而平静。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覆上了林渊的手背。
      ---
      听证会开始。
      土地厅的首席官员宣读案由,双方陈述立场。于律师首先发言,他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将对方二十年来围猎家族茶园的手法一一呈现。
      然后对方发言。
      迈克尔·陈亲自上场,他的泰语流利,语调从容,将那份二十年前的协议描述成“正常的商业合作”。他说到林渊父亲当年如何“自愿签署”,如何“接受附加条款”,如何“享受了那笔资金带来的好处”。
      林渊听着,手指在桌下渐渐收紧。
      陈焰的手轻轻覆上来,握住他。
      “他在说谎。”陈焰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林渊没有说话。
      然后证人出场。
      颂汶先生被搀扶着走上证人席。他八十三岁,白发稀疏,步履蹒跚,穿一件旧式的泰丝衬衫,整个人像一棵被岁月掏空的老树。
      他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听证室。
      扫过迈克尔·陈时,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扫过林渊时,他停得更久。
      “颂汶先生,”对方的律师开口,“二十年前,您是否在林颂源先生签署那份土地转让协议时在场?”
      老人沉默了几秒。
      “在。”他说。
      “当时林先生是否有律师陪同?”
      “有。”
      “那位律师是?”
      “是我。”
      听证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对方的律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那么,颂汶先生,以您当年的专业判断,林颂源先生是否完全理解那份协议的内容,包括附加条款?”
      老人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很长。
      长到对方的律师开始不安,长到首席官员皱起眉头,长到整个听证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颂汶先生?”律师催促。
      老人抬起头。
      他看着林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孩子,”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你父亲……他走的时候,你在身边吗?”
      全场愕然。
      对方的律师连忙要打断,但首席官员抬手制止了他。
      林渊站起身。
      “在。”他的声音平稳,“我守在床边。”
      老人点了点头。
      “他……有没有说什么?”
      林渊沉默了几秒。
      “他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替我谢谢颂汶大哥。那年在清迈,他帮了我很多。”
      老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的手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没怪我?”他的声音也在颤抖,“他没怪我后来……没出庭作证?”
      林渊看着他。
      “没有。”他说,“他说你是个好人。只是……有苦衷。”
      老人低下头。
      他的肩膀在抖动,像一棵在风雨中摇晃的老树。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首席官员。
      “法官大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有力,“我今天来,不是来做伪证的。我是来……赎罪的。”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这是当年那份协议的真实副本。上面有对方后来删掉的那行字——‘若受让方在交易中存在欺诈、隐瞒或恶意利用信息不对称,则本附加条款自动失效’。”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当年他们在正式文件里删掉了这行字。我……没有阻止。”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二十年了,我每晚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林颂源的脸。看见他在协议上签字,看见他抬头对我笑,说,颂汶大哥,谢谢你。”
      他看向林渊。
      “孩子,我对不起你父亲。”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他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
      整个听证室一片寂静。
      首席官员轻轻叹了口气。
      “证据有效。”他说,“休庭半小时。”
      ---
      林渊走出听证室,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窗前。
      窗外是土地厅的后院,一棵老菩提树正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地上落满细碎的斑驳。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没有回头。
      那人走到他身边,停下。
      “你怎么来了?”林渊问。
      颂恩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那棵菩提树。
      “收到诺拉的消息。”他说,“说那个证人可能有问题。”
      林渊侧过头看他。
      颂恩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他比记忆中瘦了,黑了,但眼睛依然清澈。
      “所以你就飞回来了?”
      颂恩沉默了两秒。
      “嗯。”
      林渊没有再问。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的菩提树。
      良久,颂恩开口。
      “他……是个好人吗?”
      林渊知道他问的是谁。
      “是。”他说。
      颂恩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准备离开。
      “颂恩。”林渊叫住他。
      颂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林渊说,“为了一切。”
      颂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抹很淡的笑。
      “不用谢。”他说,“我答应过你母亲,要看着你。”
      他继续向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停下脚步。
      “对了,”他没有回头,“万象那边的工作,我下周就开始了。以后……可能很少回来。”
      林渊没有说话。
      颂恩等了几秒,然后继续向前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之后,有人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
      陈焰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温热的,真实的。
      “他走了?”陈焰问。
      “嗯。”
      陈焰没有说话。他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窗外,菩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
      下午三点,听证会继续。
      颂汶先生的证词被正式采纳。对方律师试图质疑,但在那份泛黄的文件面前,所有的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
      迈克尔·陈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要求再次休庭,被首席官员驳回。他要求重新质证,被首席官员驳回。他要求……
      “够了。”首席官员打断他,“本庭已经听取了足够的证据。”
      他宣布,三天后宣判。
      但所有人都知道结果已经注定。
      走出土地厅时,阳光正好。
      林渊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地的凤凰花。火红的花瓣铺了一地,像一张迎接归人的红毯。
      陈焰走到他身边。
      “赢了。”他说。
      林渊点点头。
      “赢了。”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诺拉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抱住林渊。张素琴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于律师微笑着和他握手,说“恭喜”。
      林渊一一回应,一一感谢。
      但他的目光,一直看着人群之外。
      那里,颂恩站在凤凰树下,远远地看着他。
      看到他望过来,颂恩微微笑了笑。
      然后他转身,走进阳光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
      傍晚,他们回到湄南河畔的酒店。
      林渊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河面。金色的光铺满整条河,船来船往,拖曳出长长的水痕。
      陈焰从浴室出来,走到他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在想什么?”他问。
      林渊沉默了很久。
      “在想,”他终于开口,“今天的一切,像一场梦。”
      陈焰没有说话。
      “颂汶先生的证词,颂恩的出现,听证会的结果。”林渊的声音很轻,“都像梦。”
      陈焰将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给那双眼睛镀上一层金。
      “不是梦。”他说,“是真的。”
      林渊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这个从巴黎追到清迈,从图纸追到茶园,从过去追到现在的人。
      “陈焰。”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吗,”他说,“今天站在听证室里,听颂汶先生说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焰等着他说下去。
      “想起那年父亲走的时候,我守在他床边。他握着我的手,说,渊渊,别怕。”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说,有些根,离开土壤才知道扎得多深。”
      陈焰看着他。
      “我现在知道了。”林渊说,“那些根,不在那十二莱土地里,不在那些老茶树上。”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陈焰的脸颊。
      “在这里。”
      陈焰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吻住他。
      这个吻很长,很深,带着这个黄昏特有的温柔。窗外的夕阳继续下沉,湄南河上的船继续航行,这座城市从不停止喧嚣。
      但在这一瞬间,在他们之间,一切都慢了下来。
      吻了很久。
      当他们分开时,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林渊。”陈焰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林渊看着他。
      夕阳最后的光落在他眼底,亮得像两颗星。
      “我知道。”他说。
      ---
      窗外,夜色降临。
      湄南河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郑王庙的塔尖在夜空中闪闪发光。夜航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火在水面上拖曳出长长的光带。
      他们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后来陈焰拉上窗帘,房间里暗了下来。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铺一层流动的银。
      他们慢慢褪去彼此的衣物。
      光影流过他们的身体,流过那些已经熟悉的轮廓,流过那些只有彼此知道的隐秘角落。林渊的肩胛骨在夜色中像两片舒展的茶叶,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在腰际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陈焰的手指沿着那条凹陷缓缓滑下,感受着皮肤下肌肉的微微颤动。
      他将轻轻他放倒在床上。
      光影在他们身上流淌,像水,像时间,像那些终于可以被放下的过往。他的吻落在他肩上,落在那道浅浅的疤痕上——那是十六岁学制茶时被焙笼烫伤的痕迹。他的唇描摹着那道痕迹,像在阅读一行被省略的注脚。
      林渊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陈焰的脸。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他整张面孔——眉眼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清澈,像两汪深潭,倒映着他的影子。
      “陈焰。”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今天在听证室里,最紧张的是什么时刻吗?”
      陈焰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轻轻地吻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不是颂汶先生作证的时候。”林渊的声音有些断续,“是……看到他来的时候。”
      陈焰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
      林渊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眉心——那道常年皱眉留下的竖纹。他的指尖抚过那里,像在抚平一张被折叠太久的信纸。
      “因为我怕你会……误会。”
      陈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不会。”他说,“永远不会。”
      林渊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清澈见底。
      他收紧环在他颈间的手臂,将他拉近。
      后来的时间里,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有月光继续流淌,只有窗外的湄南河静静奔流,只有彼此的呼吸在夜色中交织成同一片潮汐。
      当一切终于归于平静,他们依然相拥着,没有分开。林渊的脸贴在陈焰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归于平稳,听着这座城市在窗外继续喧嚣,听着这个终于尘埃落定的夜晚,在彼此的呼吸声中,一点一点被记住。
      “陈焰。”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颂恩今晚,会在哪里?”
      陈焰沉默了几秒。
      “也许在曼谷的某个旅馆。”他说,“也许已经在回万象的路上了。”
      林渊没有说话。
      陈焰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他会好的。”他说,“他是那种,即使一个人,也能好好过的人。”
      林渊闭上眼睛。
      “我知道。”他说。
      窗外,湄南河静静流淌。
      这座喧嚣的城市,终于在这一刻,为他们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