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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一百三十二章 时间的根 ...

  •   清晨五点,清迈茶山还在沉睡。
      林渊先醒了。
      不是被吵醒,而是身体里某种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前一天多累,到了这个时间,身体会自动从睡眠中浮起来。像茶树知道什么时候该承接露水,像候鸟知道什么时候该启程南飞。
      窗帘没拉严,一道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陈焰的脸上。
      他睡得很沉。
      官司赢了之后,他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昨晚他们很早就躺下,说着说着话,他就睡着了,手臂还环在她腰间,呼吸平稳而绵长。
      林渊没有动。
      她只是侧过头,借着那一点晨光,静静地看着他。
      睡着的陈焰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眉骨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的线条从眉间开始,一路挺直向下,在鼻尖处微微收束。嘴唇轻轻抿着,唇色比白天淡些,却依然柔软。下颌的线条被光勾勒得分外清晰,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痕迹——是昨天刮胡子时不小心划破的,已经快看不见了。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停了很久,最终轻轻落在那道痕迹上。
      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陈焰还是醒了。
      他的睫毛动了动,然后睁开眼,在晨光中与她对视。刚醒来的眼睛还带着几分迷茫,却在看清眼前人时迅速变得清明。
      “早。”他的声音沙哑。
      “早。”林渊说。
      陈焰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自己怀里拉近。她的脸贴上他的胸口,听见那里传来平稳有力的心跳。
      “今天什么安排?”他问。
      林渊沉默了两秒。
      “去老茶园。”她说,“开工。”
      陈焰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好。”
      ---
      上午九点,老茶园。
      猜蓬开车把他们送到山路口。往里走的路比上次好走了些——前几天林渊已经请人清理了杂草,修整了路面。但真正的工程,今天才开始。
      林渊站在那片荒废的梯田前,看着那棵三百年的老茶树。
      晨雾还没散尽,缭绕在山谷间,让那些老茶树若隐若现。野草已经被清理过,露出下面原始的梯田轮廓。那些轮廓层层叠叠,像时间的年轮,刻在这片山坡上。
      陈焰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那本已经画满草图的速写本。
      “从哪里开始?”他问。
      林渊想了想。
      “从那棵树开始。”她指向那棵老茶树,“外公种的第一棵。”
      他们走过去。
      林渊伸出手,轻轻触摸它的树干。树皮粗糙,在她掌心下留下细密的触感。这棵树见过外公,见过外婆,见过父亲,见过她。还会继续见下去。
      “第一期工程,”陈焰翻开速写本,“先修复这片核心区域的梯田。把坍塌的田埂重新垒起来,把淤塞的排水沟清理干净,把那些被野草淹没的老茶树解放出来。”
      林渊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陈焰指着草图上的一个位置,“在这里建一个小型茶室。用架空结构,不破坏原有地貌,正对着那棵老树。让来的人能坐在这里,看它,和它说话。”
      林渊侧过头看他。
      “和它说话?”
      陈焰迎上她的目光。
      “你不是说,你外公就是这样的吗?”
      林渊没有说话。
      她只是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
      工人们陆续到了。
      猜蓬找来的都是附近山村的茶农后代,对这片老茶园有感情。领队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看到那棵老茶树时,站在它面前,双手合十,拜了拜。
      林渊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片土地,还有人记得。
      她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拜了拜那棵树。
      大叔转过头,看着她。
      “林家的丫头?”他问。
      林渊点点头。
      大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你外公,”他说,“我小时候见过。他常坐在这棵树下,一坐就是一天。”
      林渊没有说话。
      “那时候不懂他在做什么。”大叔说,“现在懂了。”
      他转身,走向工地。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陈焰走到她身边。
      “他懂什么?”他问。
      林渊沉默了几秒。
      “懂他在等。”她说。
      陈焰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
      中午,他们在溪边休息。
      猜蓬带了简单的午餐——糯米饭团,烤鸡肉,还有一壶早上泡好的冷萃茶。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吃着饭,聊着天。
      林渊和陈焰坐在稍远的地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满细碎的斑驳。溪水潺潺,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陈焰靠在树上,林渊靠在他肩上。
      “累吗?”他问。
      “还好。”林渊说,“比想象中好。”
      陈焰低下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给那清秀的轮廓镀上一层金。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不易察觉的弧度——那是放松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他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林渊睁开眼。
      “偷亲我?”她问。
      陈焰笑了。
      “光明正大地亲。”他说。
      林渊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指尖从眉骨开始,滑过鼻梁,滑过嘴唇,最后停在下颌。
      “陈焰。”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十年后,我们会在哪里?”
      陈焰想了想。
      “这里。”他说。
      林渊看着他。
      “那二十年后呢?”
      “也这里。”
      “五十年后呢?”
      陈焰沉默了几秒。
      “也这里。”他说,“只不过那时候,我们可能已经变成两棵老树,长在这片茶园里。”
      林渊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手臂环上他的腰。
      溪水继续流淌。
      阳光继续洒落。
      工人们的说笑声从远处传来,混在风声和水声里,像一首生活的背景音乐。
      很久之后,林渊开口。
      “那也很好。”她说。
      ---
      傍晚,夕阳开始西沉。
      工人们收工下山,老茶园重新安静下来。林渊和陈焰没有走。他们坐在那棵老树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
      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山坡,给那些刚被清理出来的老茶树镀上一层暖红。那些茶树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群等待了很久的老人,终于等来了归人。
      林渊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翡翠茶芽。
      她把它放在掌心,看着夕阳在它表面流淌。碧绿通透的玉质,在夕光中泛起温润的光。
      陈焰从颈间取下那枚银质茶芽吊坠,放在翡翠旁边。
      银与玉,一冷一温,一素一翠。
      它们并排躺在林渊掌心,像两枚来自不同时间、却指向同一方向的坐标。
      “外公一份,”林渊说,“父亲一份,你一份。”
      她看着陈焰。
      “还差一份。”
      陈焰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袋,打开,倒出两枚素圈银戒。
      内侧刻着经纬度:18.8°N,98.9°E。
      那是这片茶山的坐标。
      林渊看着那两枚银戒,睫毛轻轻颤动。
      “这是……”
      “基准线。”陈焰说,“测量一切距离的起点。”
      他拿起其中一枚较小的,握住林渊的左手。
      “不是婚姻,不是契约,”他说,“是一个坐标。以后无论走多远,都知道从哪里出发。”
      他将银戒轻轻套上她的无名指。
      银圈微凉,贴合着她的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
      林渊看着那枚银戒,看着上面刻着的数字,看着陈焰握着她的手的那只手。
      她的眼睛有些发酸。
      但她没有哭。
      她拿起另一枚银戒,握住陈焰的左手。
      “陈焰。”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从今天起,你再也跑不掉了。”
      陈焰笑了。
      “不想跑。”他说。
      林渊将银戒套上他的无名指。
      两只手,两枚戒,并排放在夕阳里。
      那两枚银戒在夕光中闪着温润的光,像两枚小小的星子,落在了人间。
      ---
      夜幕降临,他们回到茶园小屋。
      洗过澡,换了衣服,他们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茶山。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若有若无的茶香。
      林渊靠在他肩上,把玩着无名指上那枚银戒。
      “陈焰。”她开口。
      “嗯。”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陈焰侧过头看着她。
      “哪一天?”
      “这样坐着。”她说,“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担心,只是和你一起坐着。”
      陈焰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她搂得更紧。
      夜空中,星星开始一颗颗亮起来。清迈的夜比巴黎清透得多,能看见银河浅浅地横过天际。
      “陈焰。”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那颗最亮的星,叫什么?”
      陈焰抬头看了看。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林渊笑了。
      “叫什么?”
      陈焰想了想。
      “叫‘双焰’。”他说。
      林渊侧过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陈焰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两颗星,照着一片土地。”
      林渊没有说话。
      她只是凑上前,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长,很慢,充满了这个夜晚特有的温柔。夜风吹过阳台,吹乱他们的头发,但他们谁也没有在意。
      吻了很久。
      当他们分开时,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进屋吧。”陈焰的声音低哑。
      林渊点点头。
      ---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
      他们慢慢褪去彼此的衣物。月光落在皮肤上,勾勒出每一寸轮廓。林渊的肩胛骨在月光下像两片舒展的茶叶,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在腰际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陈焰的手指沿着那条凹陷缓缓滑下,感受着皮肤下肌肉的微微颤动。
      他低下头,吻在她的肩胛骨上。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疤痕,是十六岁学制茶时被焙笼烫伤的。他的唇描摹着那道痕迹,像在阅读一行被省略的注脚。
      林渊的身体微微颤抖。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比月光更亮。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倒映着窗外的茶山,倒映着这个夜晚的一切。
      “陈焰。”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她轻轻放倒在床上。
      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他的吻从她的唇开始,一路向下——下颌,脖颈,锁骨,胸口。每一处都停留很久,像在确认那些他想要永远记住的坐标。
      她在他身下轻轻弓起身体。
      他进入的时候,她的手指收紧,抓着他的背。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越来越深的光。
      “林渊。”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今天在老茶园里,看着那棵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轻轻地动,等着他说下去。
      “那棵树等了那么久,”他说,“等到了你。”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等到了你。”
      林渊没有说话。
      她只是收紧环在他颈间的手臂,将他拉近。
      月光继续流淌。
      窗外的茶山沉默着,见证着这一切。
      后来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相拥着,让呼吸慢慢平复。陈焰的手依然环着她的腰,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归于平稳。
      “陈焰。”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那棵树,还会等多久?”
      陈焰沉默了几秒。
      “很久。”他说,“比我们活得都久。”
      林渊没有说话。
      但她将他抱得更紧。
      窗外,月光如水。
      茶山沉默着,像一位终于等到归人的老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而在小屋里,两个人相拥而眠。
      他们的呼吸渐渐同步,心跳渐渐同频,像两棵并生的树,在地下交换着养分,在地上共同承受风雨。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老茶园的修复会继续。
      那些被荒废了太久的土地,会一点点重新苏醒。
      而他们,会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