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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茶香中的抉择与温柔的夜 ...

  •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时,陈焰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光,显示着母亲凌晨发来的消息:“你爸凌晨三点血压突然升高,现在在急救室。焰焰,妈妈有点撑不住了。”
      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陈焰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了很久,却不知道该打什么。说“我马上回来”?茶园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刻,林渊需要他。说“再等几天”?父亲在急救室,母亲在崩溃边缘。
      他轻轻放下手机,转头看向身边的林渊。晨光微熹中,林渊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搭在陈焰腰间,像是在睡梦中也要确认他的存在。那张总是克制冷静的脸,此刻完全放松下来,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陈焰的手指轻轻拂过林渊的眉骨,想要把这一刻的模样刻进记忆里。他知道,有些选择必须要做了,有些话必须要说了。
      但还不是现在。
      六点整,林渊的生物钟让他准时醒来。他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陈焰正静静看着他。晨光中,陈焰的眼神很深,里面有种林渊读不懂的情绪。
      “你醒了很久?”林渊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刚醒。”陈焰收起眼中的情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睡得好吗?”
      “嗯。”林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可能是昨天太累了,睡得很沉。”
      他下床走向浴室,陈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总是挺直但此刻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等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陈焰才拿起手机,回复母亲:“妈,我尽快安排回去。您先照顾好自己,爸一定会没事的。”
      发送后,他删除了这条消息记录。
      早餐时,林渊显得比昨天有精神许多。他一边吃粥,一边规划着今天的走访计划:“我想先从村东头的三户人家开始,那几户和老村长关系比较远,可能更容易被说动。”
      陈焰点点头,给他夹了一筷子小菜:“好。我陪你。”
      “你今天……”林渊忽然停下,仔细看着陈焰的脸,“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陈焰心里一紧,但表面保持平静:“可能是有点累。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林渊没有追问,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关切。他伸手探了探陈焰的额头:“不烫。要不要今天你在家休息?我一个人去也可以。”
      “不用。”陈焰握住他的手,指尖有些凉,“我想陪着你。”
      这个回答让林渊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反握住陈焰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那我们就一起去。但如果你觉得累,随时告诉我。”
      九点,两人开车前往邻村。晨雾已经散去,茶山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路上,陈焰开得很慢,像是要延长这段共处的时间。
      “陈焰,”林渊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等茶园的事情解决了,我们一起去哪里旅行?”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陈焰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林渊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我想和你去很多地方。去意大利看罗西先生的橄榄园,去日本看茶道,去云南看我爷爷的故乡……想去看看这个世界,和你一起。”
      这番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陈焰心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咙有些发干。
      “等事情解决了,”陈焰说,声音有些哑,“我们就去。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真的?”
      “真的。”
      林渊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亮。他伸出手,轻轻放在陈焰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就说定了。”
      第一个拜访的是村东头的阿赞大叔家。阿赞大叔五十多岁,是村里出了名的倔脾气。看到林渊和陈焰,他没什么好脸色。
      “又是来谈地的事?”阿赞大叔坐在自家门廊下,抽着水烟,“不用谈了,我不会签的。”
      林渊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坐下,语气恭敬:“阿赞叔,我能问问为什么吗?茶园发展好了,对村里大家都有好处。”
      “好处?”阿赞大叔哼了一声,“好处都让你们林家占了。这些年,茶园越做越大,我们村里的人得到什么了?还是在种地,还是在过苦日子。”
      陈焰听林渊翻译后,开口问道:“大叔,如果有人给您钱,让您不要签这个文件,您会收吗?”
      这个问题直白得让阿赞大叔愣了一下。他盯着陈焰看了很久,然后说:“是有人给钱。而且给得不少。但我不签,不是因为钱。”
      “那是因为什么?”林渊问。
      阿赞大叔沉默了很久,水烟在他手中明明灭灭。最后,他叹了口气:“林渊,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但你不知道,你爷爷当年买地的时候,和我父亲有过节。”
      这个信息林渊从没听说过。他身体微微前倾:“什么过节?”
      “你爷爷出的价钱,比市场价低。”阿赞大叔的声音很沉,“我父亲那时候急着用钱,就卖了。后来才知道,那片地底下有泉眼,是种茶的好地方。你爷爷……没说实话。”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渊心上。他脸色变得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陈焰握住他的手,然后看向阿赞大叔:“大叔,这都是六十年前的事了。就算当时有误会,现在林渊愿意给出合理的补偿,为什么不能和解呢?”
      阿赞大叔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你们走吧。”
      离开阿赞大叔家时,林渊的脚步有些踉跄。陈焰扶住他,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我不知道……”林渊的声音很轻,“我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爷爷他……怎么会……”
      “六十年前的事,真相可能已经模糊了。”陈焰轻声说,“而且,就算当时有误会,现在解决问题的是你。你可以做不同的事,可以修复这些关系。”
      林渊抬头看他,眼睛里有迷茫和痛苦:“但我该怎么做?如果爷爷真的做错了,我该怎么弥补?”
      “用你的方式。”陈焰的回答很简单,“用你的真诚,用你的努力,用你想要做正确的事的决心。”
      下一个拜访的是阿赞大叔的邻居,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奶奶。看到林渊,她很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端出自家种的香蕉和茶水。
      “林渊啊,好久没见你来了。”老奶奶用泰语说,“你小时候经常来玩,还记得吗?”
      林渊点头,努力挤出笑容:“记得。您家的芒果特别甜。”
      聊了一会儿家常后,林渊才切入正题。没想到老奶奶很爽快:“签,我当然签。你爷爷对我家有恩,当年我丈夫生病,是你爷爷借钱给我们看病的。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林渊愣了一下:“可是我听说,阿赞大叔那边……”
      “别理他。”老奶奶摆摆手,“他那人固执,总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那件事我知道,你爷爷出的价钱是不高,但当时大家都不觉得那片地值钱。后来发现有泉眼,那是运气,不是欺骗。”
      这番话让林渊的心情复杂。他谢过老奶奶,拿着签好的文件离开时,手还在微微颤抖。
      “看到了吗?”陈焰轻声说,“历史有很多面,每个人的记忆都不同。重要的是现在,是你想做什么。”
      一上午,他们拜访了五户人家。三户签了,两户拒绝。中午,两人在村口的小店简单吃了午饭。林渊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那些签好的文件,眼神复杂。
      “陈焰,”他忽然开口,“如果……如果爷爷真的做错了,我还有资格守护这片茶园吗?”
      陈焰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林渊,听我说。每个人都会犯错,每个家族都有不完美的历史。但你不一样——你在努力做正确的事,你在试图修复,在试图让一切变得更好。这就是你守护茶园的资格。”
      这番话让林渊的眼睛微微发红。他低下头,许久才说:“谢谢。”
      下午的拜访更不顺利。有两户人家直接说收了钱,不会签文件。有一户虽然没收钱,但态度摇摆不定。到傍晚时,四十二户人家中,他们只拿到了十二户的同意。
      回程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绚烂的橙红色。林渊一直沉默着,看着窗外的茶山,眼神疲惫而忧伤。
      “今天先到这里。”陈焰说,“明天我们再想办法。”
      “只剩二十八天了。”林渊的声音很轻,“时间不够。”
      “够的。”陈焰握住他的手,“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回到茶园时,天已经快黑了。小院里,陈焰让林渊先去洗澡休息,自己则去做晚饭。厨房的灯光温暖,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陈焰的心却沉甸甸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的消息:“你爸稳定了,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焰焰,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陈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他回复:“妈,我三天内一定回去。您再坚持一下。”
      发送后,他删除了消息记录。
      晚饭时,林渊注意到陈焰的心不在焉。他放下筷子,轻声问:“你今天一直不太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焰抬起头,看着林渊关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知道,是时候说了。
      “林渊,”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可能要回杭州几天。”
      林渊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陈焰,看了很久,然后问:“出什么事了?”
      “我爸住院了。”陈焰实话实说,“高血压,现在稳定了,但需要人照顾。我妈一个人撑不住。”
      这个回答让林渊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许久才说:“那你……什么时候走?”
      “三天内。”陈焰说,“我想陪你解决几个关键的拜访再走。”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茶山在月光下沉默着。小院里,只有风吹过菩提树叶的沙沙声。
      “你去吧。”林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家人更重要。茶园的事……我可以自己处理。”
      “但我不想留你一个人面对。”陈焰握住他的手,“我不想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
      林渊抬起头,在灯光中看着陈焰。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但眼神很坚定:“陈焰,听着。我知道你不想离开,我也不想让你离开。但有时候,我们必须做艰难的选择。你的父亲需要你,我的茶园需要我。这很公平。”
      这番话说得很理智,但陈焰听出了其中的颤抖。他把林渊拥入怀中,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
      “我会尽快回来。”陈焰在他耳边轻声说,“最多一周。等爸爸稳定了,我马上回来。”
      “好。”林渊把脸埋在他肩头,“我等你。”
      晚饭后,两人坐在小院里喝茶。月光很好,星星很亮,但气氛却有些沉重。林渊一直握着陈焰的手,像是怕一松开就会失去。
      “陈焰,”许久,林渊轻声说,“在你走之前,我想为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为你泡一次最完美的茶。”林渊说,“用我父亲留下的那套茶具,用茶园最好的茶叶,用我最专注的心。”
      陈焰的心被深深触动。他点点头:“好。”
      林渊起身去准备。他拿来了父亲留下的那套紫砂茶具,那是林文山生前最珍爱的一套,从不轻易使用。茶叶是他珍藏的老树茶,每年只产几斤,平时舍不得喝。
      月光下,林渊的动作格外缓慢,格外专注。烧水,温壶,投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他的眼神很温柔,手指很稳,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剩下这一壶茶,和眼前的这个人。
      茶泡好了,林渊将茶汤倒入两个白瓷杯中。茶香在夜风中弥漫,醇厚而深沉。他双手捧起一杯,递给陈焰。
      “这杯茶,”林渊轻声说,“代表我的心意。感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感谢你陪我走过最艰难的时刻,感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爱。”
      陈焰接过茶杯,手有些颤抖。他品了一口,茶汤温润甘醇,喉韵悠长,像是把林渊所有的情感都融入了其中。
      “我也会永远记住这一刻。”陈焰放下茶杯,握住林渊的手,“记住这杯茶的味道,记住月光下的你,记住这份心意。”
      两人在月光下静静喝茶,谁都没有说话,但一切都在不言中。夜风微凉,陈焰脱下外套披在林渊肩上,林渊靠进他怀里。
      “陈焰,”林渊轻声说,“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回杭州后,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家人。”林渊的声音很轻,“不要因为我而分心,不要因为茶园而耽误了家里的事。我会在这里,好好的,等你回来。”
      这番话里的体贴让陈焰的眼眶发热。他抱紧林渊,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有问题就联系我,有困难就告诉我。我会一直在,即使不在身边。”
      “嗯。”林渊点头,“我答应你。”
      夜深了,月光慢慢移动。两人相拥坐在小院里,像是要把这一刻延长到永远。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近处有虫鸣声此起彼伏,茶山在夜色中沉睡。
      陈焰知道,明天开始,他要为离开做准备了。而林渊也知道,他要开始学习一个人面对了。
      但至少今夜,他们有彼此,有月光,有这份刚刚许下的承诺。
      而他们都没想到的是,在杭州等待陈焰的,不只是生病住院的父亲,还有一个突如其来的工作机会——一个可能改变他职业生涯、也可能改变他们关系的选择。
      月光下,茶香中,两个相爱的人静静相拥。
      而命运的车轮,已经在暗处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