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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茶烟共此夜 ...
车子驶入茶园时,西斜的阳光正将茶山的轮廓镀上金边。陈焰停稳车,却没有立刻熄火。他侧过身,看着副驾驶座上疲惫却眼神清亮的林渊,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
“先回屋休息。”陈焰的声音很低,带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沙哑,“你需要睡一会儿。”
林渊摇头,握住他停在颊边的手:“不累。你回来了,就不累了。”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让陈焰的心软成一片。他倾身过去,在林渊唇上印下一个轻如羽的吻——不是欲望的索取,而是归家的确认。唇分开时,两人在咫尺间对视,呼吸交缠成同一频率。
“那至少先洗个澡。”陈焰退开些,解开安全带,“我去烧水泡茶,你收拾一下。一个小时后,我们好好说话。”
林渊这才点头。下车时,他的目光扫过茶园入口处的道路,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茶树带起层层绿浪。但他心里知道,暗处的眼睛一定在看着。
两人并肩走向小院。傍晚的茶山静得出奇,连鸟鸣都稀疏。阿明从制茶车间跑过来,看到陈焰时眼睛一亮:“陈先生回来了!”
“刚回来。”陈焰笑着拍拍年轻人的肩,“这两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阿明搓着手,压低声音,“Phupa哥,陈先生,有件事……下午你们不在时,村里阿赞大叔的儿子回来了,开了辆挺贵的车,在村里转了一圈,找那几个还没签同意书的村民说话。”
林渊和陈焰对视一眼。林渊问:“说了什么?”
“具体没听清,但好像是在劝他们别急着签。”阿明皱着眉,“我总觉得不对劲。阿赞大叔明明已经松口了,他儿子这时候回来……”
陈焰冷静地问:“那儿子做什么工作的?”
“在新加坡公司曼谷分部,听说是管理层。”阿明说,“我之前就觉得奇怪,怎么那么巧新加坡公司一出手,他儿子就升职加薪了。”
线索串联起来了。林渊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新加坡公司不仅在明处施压,还在暗处瓦解他的努力,从最薄弱的人际关系入手。
“知道了。”林渊拍拍阿明的肩,“你去忙吧,这事我来处理。”
阿明离开后,两人走进小院。菩提树下石桌上的两杯残茶还在,是早晨林渊等待时泡的。陈焰走过去,端起其中一杯,茶水早已凉透,但茶叶在杯底舒展开的样子依旧很美。
“对方比我们想的更有手段。”陈焰放下杯子,“但这也说明,他们急了。”
林渊站在他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这个动作自然而亲密,像做过无数次那样:“陈焰,我有点怕。”
陈焰转过身,将人拥入怀中。他能感觉到林渊身体的微颤,不是恐惧,而是长时间紧绷后的应激反应。他轻轻抚着林渊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动物:“怕什么?”
“怕辜负。”林渊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怕辜负爷爷的期望,怕辜负母亲的信任,怕辜负……你为我做的一切。”
陈焰的心像被什么紧紧攥住。他退开些,双手捧住林渊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林渊,听我说。你不需要对任何人证明什么,也不需要背负所有人的期待。你做的一切,首先是为了你自己——为了守护你珍视的东西。而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需要向我证明什么,而是因为我选择和你站在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所以,不要怕辜负。即使最后结果不如人意,我们至少尽力了,至少忠于了自己。这就够了。”
林渊的睫毛颤了颤,有泪光在眼底闪烁,但他忍住了。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至少我们尽力了。”
“现在,”陈焰松开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去洗澡,换身舒服的衣服。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做的晚餐。一个小时后,这里见。”
林渊乖乖去了。陈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脸上的温柔渐渐沉淀为冷静。他走到小院角落,拨通了莎拉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莎拉的声音透着疲惫:“陈先生,您到茶园了?”
“刚到。”陈焰压低声音,“商务部调查组明天来的事,具体时间知道吗?”
“上午十点。带队的是商务部的督察员巴颂,五十多岁,以严谨甚至严苛著称。”莎拉顿了顿,“我打听到,新加坡公司的人昨天拜访过他。虽然不知道具体谈了什么,但这不是好兆头。”
陈焰沉默了几秒:“认定书草案的事,还有转圜余地吗?”
“素拉切女士在尽力争取特批程序,但希望不大。”莎拉叹了口气,“陈先生,实话实说,明天的考察至关重要。如果调查组给出负面评价,不仅认定书彻底无望,茶园可能还会面临行政处罚——理由是‘在土地权属不清晰的情况下继续经营’。”
“明白了。”陈焰的眼神沉静,“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保持一切合规。”莎拉说,“财务报表、用工记录、环保评估——所有能想到的文件都要准备好。巴颂督察员最讨厌看到混乱和不专业。”
挂断电话,陈焰走进厨房。冰箱里有新鲜的蔬菜和肉类,是阿明母亲今天早上送来的。他卷起袖子,开始准备晚餐——简单的泰式炒饭,加了虾仁和蔬菜,又煮了一锅冬阴功汤。
切菜的时候,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但思绪在飞速运转。明天的考察,后天的最后期限,新加坡公司的暗招,阿赞大叔儿子的突然归来……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应对方案。
“好香。”
林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陈焰回头,看见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宽松长裤,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洗去疲惫后,他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澈,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像含着一汪山泉。
“饿了吗?”陈焰关火,将炒饭盛进盘子,“汤还要等几分钟。”
林渊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盘子,手指无意间擦过陈焰的手背。那触感让两人都顿了顿,然后相视一笑。
“我来摆桌。”林渊说。
晚餐摆在小院的石桌上。黄昏的最后一丝天光沉入茶山,林渊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暖黄的光晕圈出一方小小天地,将两人笼在光里,仿佛与外界的纷扰隔开。
陈焰盛了两碗汤,在林渊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地吃饭,偶尔目光相触,交换一个不需要言语的微笑。炒饭的味道家常而温暖,冬阴功汤酸辣开胃——这是几天来,林渊第一次真正有食欲的一餐。
“好吃。”林渊咽下一口饭,眼睛弯起来,“没想到你会做饭。”
“一个人在外面漂,总要学会照顾自己。”陈焰给他夹了块虾仁,“不过泰餐是来清迈后学的,你是第一个品尝者。”
这话里的意味让林渊耳根微热。他低下头扒饭,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饭后,陈焰泡了一壶茶。是林渊珍藏的野茶,陈焰用他教的方法,水温、时间都恰到好处。茶汤倒入杯中,香气在夜色中袅袅升起。
“明天考察的事,莎拉跟我说了。”陈焰将茶杯推到林渊面前,决定坦诚,“情况不太乐观,但也不是没有机会。”
林渊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陈焰看着他,“第一,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以最好的状态出现。第二,相信你自己——你比任何人都更懂这片茶园的价值。明天你要做的不是辩解,而是展示。”
林渊点点头,但眉头依然微蹙:“那些文件……财务报表什么的,我怕不够规范。”
“我帮你整理。”陈焰说,“今晚加个班,应该来得及。”
“可是你刚下飞机……”
“我不累。”陈焰打断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林渊,让我帮你。这不是负担,是我想做的事。”
林渊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然后慢慢舒展开,与他十指相扣。油灯的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跳动,将影子投在石桌上,紧紧相依。
“好。”林渊轻声说,“我们一起。”
晚上八点,两人走进茶园办公室。
房间不大,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文件,桌上散落着各种单据和记录本。林渊打开灯,有些不好意思:“一直想整理,但总是没时间……”
“现在有时间了。”陈焰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从哪里开始?”
林渊指着三个大纸箱:“那些是近五年的财务报表和税务记录。书架上左边是土地相关的历史文件,右边是员工档案和用工合同。还有……”他拉开抽屉,“这些是环保评估和工艺标准文件。”
陈焰扫视一圈,迅速制定计划:“你负责土地文件和工艺文件,那些你最熟悉。我整理财务和用工记录。凌晨两点前,我们要把关键文件挑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做简单的标注。”
“两点?”林渊睁大眼睛,“那要熬通宵了。”
“不需要通宵。”陈焰笑了笑,“只是集中处理。明天考察是十点,你至少可以睡到七点,足够了。”
林渊还想说什么,但陈焰已经走到纸箱前蹲下,开始翻找文件。他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专注而坚定,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这个画面让林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不再多说,走到书架前,开始整理土地文件。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办公室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陈焰的效率极高,他迅速将财务报表按年份分类,挑出关键数据做成简明摘要。遇到不清楚的地方,他会轻声询问,林渊总能给出准确的解释。
“2019年的设备采购支出突然增加,为什么?”陈焰指着一行数字。
林渊从文件中抬起头:“那年引进了自动化萎凋设备。爷爷坚持保留传统工艺,但父亲认为可以适当引入技术提高效率。那场争论持续了三个月,最后折中方案——新设备只用于大宗订单的初加工,精品茶依然全手工。”
他说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相册,翻到其中一页。照片上,年轻的林渊站在新旧设备之间,左边是竹制萎凋槽,右边是崭新的不锈钢设备,他的表情既有期待又有不安。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林渊轻声说,“那天父亲说,茶园要活下去,就要在传承和革新之间找到平衡。就像人一样,不能只活在回忆里,也不能完全忘记来路。”
陈焰接过相册,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林渊年轻的脸。那时的他看起来更青涩,眼神里有种未经世事的纯粹。但现在的林渊,眼中多了沧桑,却也多了坚定。
“你找到了那个平衡吗?”陈焰问。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努力。陈焰,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茶园的困境就是我的困境——既要守护传统,又要面对现代;既要坚持自我,又要适应世界。每一步都像走钢丝。”
陈焰合上相册,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台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
“那就让我做你的平衡杆。”陈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你往传统倾斜时,我带你看向未来;当你被现代拉扯时,我带你回忆初心。我们一起走这条钢丝,不会掉下去。”
林渊抬起头,灯光在他眼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忽然伸手,勾住陈焰的脖子,将人拉下来,吻了上去。
这个吻突如其来却炽热无比。林渊的唇带着茶香和一点点涩,像他此刻的心情。陈焰愣了一秒,随即回应,手扶住林渊的腰,将人按在书架和自己之间。
书架的木板硌着林渊的背,但他不在乎。他加深这个吻,像要把这些天的思念、不安、压力都倾注进去。陈焰的手从他腰间滑到后背,轻轻抚摸,像安抚也像确认。
许久,两人才分开,额头相抵,呼吸急促。
“对不起,”林渊先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有点失控。”
“不用道歉。”陈焰的拇指抚过他微肿的唇,“我喜欢你失控的样子。”
这话让林渊的脸瞬间红了。他别开视线,但嘴角忍不住上扬。陈焰笑着退开些,却依然保持很近的距离:“继续工作吧。还有好多文件要看。”
“嗯。”林渊点头,转过身重新面对书架,但耳根的红晕泄露了他的心情。
接下来的工作氛围悄然变了。两人还是专注地整理文件,但偶尔目光相触时,会有会心的微笑;递文件时,手指会有短暂的触碰;讨论问题时,身体会不自觉靠近。
晚上十一点,陈焰完成了财务部分的整理。他将摘要装订成册,走到林渊身边:“土地文件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林渊指着桌上几摞文件,“这些是历年的土地协议和权属证明,这些是村民同意书的原件,这些是政府批文。但我发现一个问题……”
他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是1952年的土地置换协议:“这份协议里提到,茶园北侧的那片林地是‘永久借用’,而不是购买。但后来的文件都把它记成了茶园资产。”
陈焰皱眉:“永久借用是什么意思?”
“我查了爷爷的笔记。”林渊翻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字迹已经褪色但依然清晰,“当年那片林地属于村里集体所有,但因为水源保护的需要,划给茶园管理。作为交换,茶园承诺每年向村里提供一定比例的收益分成。”
他翻到另一页:“但六十年代那场土地改革后,登记手续混乱,很多口头协议都没了记录。这片林地就这么稀里糊涂变成了茶园名下的资产。”
“村里人知道吗?”
“老一辈可能知道,但年轻人估计不清楚。”林渊叹气,“这就是最大的风险——如果新加坡公司查到这件事,完全可以指控茶园‘非法占用集体土地’。那不仅土地同意书白签了,整个茶园的合法性都会受到质疑。”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虫鸣声格外清晰,衬得室内的沉默更加沉重。
陈焰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茶山。月光很淡,茶树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色的波浪。他想起刚来清迈时,林渊带他巡山的样子,想起那个下午的阳光,想起那句“茶是有生命的”。
“林渊,”他转过身,“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我父亲知道,但他前年中风后记忆力时好时坏。母亲应该不知道细节。”林渊揉了揉眉心,“我猜阿赞大叔那代人可能知道,所以他一直不肯签同意书——不只是因为历史恩怨,还因为这片林地的旧账。”
陈焰走回桌边,握住林渊的手:“听着,这件事现在只有我们知道。明天的考察,只要对方不主动问起,我们就不提。当务之急是先渡过眼前的危机,之后再想办法妥善处理历史遗留问题。”
“可是如果被发现……”
“那就到时候再说。”陈焰坚定地说,“但你不能因为这个未爆弹,就放弃整个战场。林渊,历史上的每一代人都会留下一些问题,我们的责任不是苛责过去,而是在当下做出最好的选择。”
林渊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陈焰的掌心温暖而干燥,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终于点头:“你说得对。先应对明天的考察。”
两人继续工作。凌晨一点,所有关键文件整理完毕,分门别类装在六个文件盒里。陈焰还做了一份简明目录,标注了每份文件的核心内容和页码。
“好了。”陈焰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现在你可以去睡了。”
林渊却摇头:“你也需要休息。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就在我房间隔壁。”
陈焰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我想和你一起睡。”
这话说得直白,林渊的脸又红了。但他没有避开陈焰的目光,反而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凌晨两点的茶园,万籁俱寂。
林渊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挂着几幅茶园的老照片。陈焰洗完澡进来时,林渊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相册,却没有在翻看。
“在看什么?”陈焰擦着头发走过去。
林渊抬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陈焰坐下,闻到林渊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香味——是茶园自制的茶籽皂,清淡的植物气息。
“看我们。”林渊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两人在茶山月光下的合影。照片是阿明抓拍的,有些模糊,但月光勾勒出的轮廓温柔得不像话。
陈焰接过相册,一页页翻过去。有他在小院喝茶的照片,有他在制茶车间帮忙的照片,有他和林渊母亲一起择菜的照片,有两人在曼谷街头并肩行走的背影。
“你什么时候拍的?”陈焰有些惊讶。
“有时候用手机,有时候用相机。”林渊轻声说,“总觉得要留下些什么,证明这些瞬间真的发生过。”
陈焰放下相册,转身面对林渊。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林渊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的睫毛看起来格外长。
“林渊,”陈焰的声音很低,“你知道我最喜欢哪张照片吗?”
“哪张?”
“不是这些。”陈焰伸手,指尖轻轻描摹林渊的眉眼,“是我心里的那张——你第一次带我巡山时,站在老茶树下的样子。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你肩上,你摸着树干说话,像在和老朋友聊天。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值得我用一生去了解。”
林渊的眼眶红了。他抓住陈焰的手,贴在脸颊上,感受那掌心的温度:“陈焰,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还是会很好。”陈焰认真地说,“但不会像现在这样,知道自己被深深爱着。”
这句话终于让林渊的眼泪落下来。但他笑着,任由泪水滑落,然后凑过去吻陈焰。这个吻很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一触即分,却饱含了千言万语。
陈焰回吻他,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他慢慢将林渊按倒在床上,双手撑在他身侧,俯视着那双含泪却带笑的眼睛。
“累了吗?”陈焰轻声问。
林渊摇头,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要你。”
这两个字像打开了什么开关。陈焰的吻骤然加深,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思念。他的手探进林渊的衣摆,抚上那片温热的肌肤,感受着手下身体的微颤。
“不让我写,删除了。”
事后,两人静静相拥。汗水渐渐冷却,但身体的温度还在。林渊的脸埋在陈焰肩窝,呼吸渐渐平缓。
“陈焰,”许久,他轻声说,“明天……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我知道。”陈焰的手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睡吧。我在这儿。”
林渊很快睡着了。陈焰却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天花板的轮廓。怀里的身体温暖而真实,呼吸均匀绵长,偶尔会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这个时刻如此宁静美好,美好得让他害怕失去。
他轻轻抽出被林渊枕着的手臂,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茶园在月光下沉睡,远处的制茶车间像沉默的巨兽。而在茶园入口处的公路上,隐约有车灯闪烁,很快又消失了。
陈焰的眼神冷下来。他拿起手机,走到客厅,拨通了诺拉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诺拉的声音带着睡意:“陈焰?这么晚……”
“抱歉打扰。”陈焰压低声音,“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阿赞大叔的儿子今天回来了,开的是公司的车。”陈焰走到窗边,看着黑暗中茶山的轮廓,“我想知道,新加坡公司到底给了他什么承诺,能让他回来做说客。”
诺拉沉默了几秒:“这事不好查。但我在他们曼谷分部有认识的人,可以试试。”
“谢谢。”陈焰顿了顿,“另外,明天的商务部考察,新加坡公司那边有没有什么动作?”
“李先生下午飞回新加坡了,说是向总部汇报。”诺拉说,“但他在清迈留了两个人,都是律师。我猜……他们会在考察现场。”
陈焰的心一沉:“律师?他们想干什么?”
“大概率是现场取证,找漏洞。”诺拉的声音清醒了许多,“陈焰,明天的考察会很难熬。巴颂督察员以严格著称,加上新加坡公司的律师在场,任何一点纰漏都会被放大。”
“明白了。”陈焰说,“谢谢你,诺拉。”
“不用谢。”诺拉轻声说,“陈焰,好好照顾林渊。他最近……太累了。”
挂断电话后,陈焰在客厅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他想起林渊睡着的模样,想起他强撑坚强的样子,想起他在自己怀里终于放松的姿态。
这个人和这片茶园,他都要守住。
回到卧室时,林渊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在空荡的床边摸索。陈焰躺下,将人重新拥入怀中。林渊无意识地靠过来,脸贴在他胸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陈焰吻了吻他的发顶,闭上眼睛。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陈焰就醒了。他轻轻下床,给林渊掖好被角,然后走到小院。晨雾浓得像牛奶,茶树在雾中若隐若现。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茶叶的清香。
厨房的灯亮着,是阿明的母亲在准备早餐。看到陈焰,老人家笑着用泰语打招呼,递给他一杯刚泡的热茶。
陈焰道谢,端着茶杯走到菩提树下。石桌上还有昨晚的茶具,他坐下来,看着晨雾中的茶园。这个时刻如此宁静,仿佛昨夜的缠绵和担忧都是一场梦。
但很快,现实就会到来。
早上七点,林渊醒了。他走出房间时,陈焰已经准备好早餐——清粥小菜,简单但温暖。两人安静地吃完,然后一起换衣服。
林渊选了正式的浅灰色西装,陈焰则是黑色衬衫配深色长裤。两人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时,看着镜中并肩的身影,不约而同地微笑。
“准备好了吗?”陈焰问。
林渊深吸一口气,点头:“准备好了。”
上午九点半,茶园全员就位。车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文件整齐摆放在审评室,员工们都穿着整洁的工作服。素拉切女士和莎拉提前到了,正在小院低声交谈。
“巴颂督察员的车已经出发了。”莎拉走过来,表情严肃,“同行的还有两位助理,以及……”她顿了顿,“两位律师,名片上写的是新加坡公司的法律顾问。”
该来的总会来。
上午十点整,三辆黑色轿车驶入茶园。第一辆车里下来的是巴颂督察员——五十多岁,身材瘦削,表情严肃,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两位年轻的助理,手里拿着记录板和相机。
第二辆车里下来的,正是陈焰昨晚在监控中见过的两位律师,一男一女,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
林渊迎上前,礼貌地行礼:“巴颂督察员,欢迎来到林氏茶园。”
巴颂点点头,目光在茶园扫视一圈:“开始吧。我们先看生产区域。”
考察开始了。巴颂走得很慢,问得很细。从茶园的土壤检测报告,到制茶车间的卫生许可证;从员工的社保缴纳记录,到废水的处理方式。两位助理不停地拍照记录,两位律师则偶尔交换眼神,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整个过程,林渊回答得沉稳专业。遇到技术细节,他会请车间主管补充;遇到文件问题,陈焰会及时递上准备好的资料。两人的配合默契流畅,像排练过无数次。
但在查看土地文件时,那位女律师突然开口:“林先生,根据我们的调查,茶园北侧的那片林地,权属似乎有些疑问。”
空气骤然凝固。
林渊感觉到陈焰在身侧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是提醒他冷静。他转向律师,表情平静:“请问有什么疑问?”
女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复印件:“这是1952年的土地置换协议,写明该林地为‘永久借用’。但茶园后续的所有登记文件,都将其列为自有资产。这算不算……虚假登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渊身上。巴颂督察员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
林渊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声音平稳:“这份协议我也有。但您可能没有看到补充条款——”他从文件盒里取出另一份文件,“1955年,因水源保护工程需要,村里通过正式决议,将该林地永久划归茶园管理,作为生态保护区。这是当年的决议文件,有村委会的印章和所有代表的签名。”
他翻开文件,指向签名处:“您看,这里还有您父亲的名字,阿赞大叔。”
女律师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她接过文件仔细查看,眉头皱了起来。
巴颂督察员也接过文件,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文件真实有效。那么,现在的土地同意书,村民们都认可这个历史决议吗?”
“除了少数几户,大部分都认可。”林渊说,“这也是我们正在努力的方向——让所有人理解,茶园的发展与保护,和社区的利益是一致的。”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女律师还想说什么,但男律师轻轻摇了摇头。
考察继续进行。中午十二点,所有环节结束。巴颂督察员回到审评室,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了字。
“林先生,”他收起笔,看向林渊,“茶园的整体运营基本合规。但土地问题确实存在历史遗留的复杂性,建议你们尽快与村民达成全面共识,避免日后纠纷。”
这算是……通过了?
林渊几乎不敢相信。他看向陈焰,对方对他微微点头,眼里有鼓励的笑意。
“我们会努力。”林渊郑重地说。
巴颂一行人离开后,茶园里爆发出小小的欢呼。阿明和几个年轻员工击掌庆祝,连素拉切女士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但陈焰注意到,那两位律师离开前,女律师回头看了茶园一眼,眼神复杂,像是在计算什么。
下午两点,莎拉带来最新消息:“考察报告基本正面,认定书的障碍清除了。素拉切女士说,最迟后天,正式文件就能下来。”
林渊长舒一口气,几乎瘫倒在椅子上。陈焰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捏了捏。
“我们做到了。”林渊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是你做到了。”陈焰微笑。
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将整个审评室染成金色。林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阳光下生机勃勃的茶园。他的背影挺直,像一棵经历风雨后更加坚韧的茶树。
陈焰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茶山绵延,看云卷云舒。
“陈焰,”林渊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陈焰握住他的手,“因为接下来,还有最后一场仗要打。”
林渊转头看他:“新加坡公司的最后期限?”
“嗯。”陈焰点头,“明天下午五点。但他们今天考察时没有发难,我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他的预感是对的。
下午四点,阿明匆匆跑进来,脸色苍白:“Phupa哥,陈先生,出事了!阿赞大叔……阿赞大叔带着几个人,把茶园北侧林地入口堵住了,说不准任何人进去!”
林渊和陈焰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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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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