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七十一章：雨幕两重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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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雨下了一整夜，到清晨也未停歇。陈焰在医院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罐咖啡，金属罐身冰凉，握在手里能暂时驱散一些疲惫。他仰头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混沌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走廊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不灭，照得一切都失去了昼夜的界限。陈焰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昨天订好的机票信息——九月十四日，杭州飞清迈，下午两点起飞，晚上六点落地。三天后，他就能回到茶园，回到林渊身边。
前提是父亲的情况保持稳定。
病房门轻轻打开，母亲走出来，眼睛下有和他一样的青影，但嘴角带着一丝松快的笑意：“你爸刚吃了点粥，说味道不错。医生早上查房时说，如果接下来三天指标都正常，周五就能出院回家休养了。”
陈焰感到胸口那块压了多日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他握住母亲的手：“妈，辛苦了。”
“你也辛苦。”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这几天都没好好睡过觉吧？黑眼圈这么重。”她伸手想摸他的脸，又停住了，“小焰，茶园那边……没关系吗？”
陈焰摇摇头：“林渊在处理。而且……”他顿了顿，“他那边有个很专业的设计师帮忙，应该能应付。”
母亲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某种东西。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小焰，两个人在一起，信任最重要。就像我和你爸，这么多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相信对方。”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地落在陈焰心里。他想起父亲手术前夜，母亲握着他的手说：“小焰，如果你遇到了对的人，就要牢牢抓住，别因为任何事放手。”
“我知道。”陈焰低声说。
母亲拍拍他的手：“去忙你的吧。这里有我，你爸现在情况稳定了，你不用一直守着。工作上的事，该处理就去处理。”
陈焰点点头，回到病房和父亲说了几句话，然后离开了医院。雨还在下，打车回工作室的路上，他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的城市，忽然觉得这座他长大的城市，此刻陌生得像他乡。
工作室里，张明已经在了。看到陈焰进来，他立刻站起来：“焰哥，你来了。国家级项目的最终方案我已经整理好了，你看一下。还有，清迈大学那边又发了合作意向书过来，说如果想深入合作，他们可以派一个团队过去。”
陈焰接过文件夹，但没有立刻翻开。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张明，你觉得……如果我们和清迈大学合作，对工作室来说意味着什么？”
张明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思考：“意味着我们有了一个学术后盾，意味着我们的设计能更深入文化内核，也意味着……我们可以把业务拓展到东南亚市场。”他顿了顿，“但这也意味着，你需要经常往清迈跑，甚至可能需要长期驻扎。”
陈焰转过身，雨天的光线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如果我真要长期驻扎呢？”
张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我们就开个清迈分部呗。反正现在远程协作也方便。而且说实话，焰哥，你自从去了清迈之后，设计风格有了很明显的变化——更沉静，更深厚，更有文化底蕴。这对我们工作室来说是好事。”
这话说得很真诚。陈焰看着他，这个从大学就跟着他创业的伙伴，眼神清澈，没有任何试探或顾虑。
“谢谢你。”陈焰说。
“谢什么。”张明摆摆手，“不过焰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张明犹豫了一下：“清迈那个设计师，颂恩……我查过他。确实很优秀，英国皇家艺术学院毕业，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很有建树。但我也查到，他之前参与的几个项目，最后都和项目方有了深度绑定，有的甚至成了合伙人。”他看着陈焰，“我不是说这不好，只是……茶园毕竟是林先生的心血，也是你们一起规划的未来。如果引入第三方，还是这么专业的第三方，会不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陈焰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我知道。”他最后说，“所以我要回去。回去亲眼看看，回去和林渊一起决定。”
他打开文件夹，开始审阅最终方案。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响。
而在清迈，晨光正好。
林渊站在秋茶祭的主会场，看着工人们搭建最后的舞台结构。阳光穿过茶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整齐地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手腕上的玉镯。晨光下，玉镯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凝结的月光。
“这里的结构需要加固。”颂恩的声音从舞台后方传来。
林渊走过去。颂恩正蹲在舞台支架旁，手里拿着设计图，眼镜因为低头而微微滑落。他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工装裤和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
“昨天风大，这个连接处有点松动。”颂恩指着支架的一个接点，“我建议加两个斜撑，虽然会影响一点美观，但安全第一。”
林渊点点头：“按你说的做。”
颂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汗珠在额头上闪闪发亮。他推了推眼镜，看向林渊：“您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
“昨晚睡得好些。”林渊说。这是实话——知道陈焰订了机票后，他终于在连续多日的浅眠后睡了个整觉。
颂恩看着他，眼神很深：“是因为陈先生要回来了吗？”
林渊没有否认：“嗯。他十四号回来。”
“那正好能赶上秋茶祭的最后筹备。”颂恩微笑，“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把所有的细节再过一遍。”他顿了顿，“对了，清迈大学那边的合作意向书我已经发给您了，也抄送了陈先生的工作室。如果你们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一次三方会议。”
他的语气很专业，没有任何逾越。但林渊注意到，他说的是“你们有兴趣”，而不是“茶园有兴趣”。这个细微的差别，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里。
“等陈焰回来，我们一起看。”林渊说。
颂恩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去指挥工人加固支架，动作利落，指令清晰。阳光越来越强烈，茶山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远处的采茶女们已经开始工作，歌声隐约传来。
林渊站在舞台边缘，看着这一切。秋茶祭的场地已经基本成型——主舞台背靠老树，两侧是茶艺展示区和手作体验区，远处是茶餐品尝区和非遗展示区。每一个区域都设计得既有传统韵味，又有现代感，每一处细节都看得出用心。
而这其中，大部分都是颂恩的功劳。
“林先生。”猜蓬小跑过来，“杭州那边发来了宣传视频的最终版，您要现在看吗？”
林渊点点头，跟着猜蓬走向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帐篷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宣传视频——茶山的晨雾，采茶女灵巧的手指，制茶师傅专注的神情，茶汤在杯中旋转的光泽，最后是老树下，林渊和陈焰并肩而坐的背影。
视频的旁白是林渊亲自录的：“茶是时间的语言，是土地的记忆，是人与人之间的纽带。”
看着屏幕上自己和陈焰的背影，林渊忽然想起拍这段视频的那天。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陈焰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两人的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摄影师说：“两位自然一点，就像平时一样。”
他们就那样坐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茶山，看云，看彼此眼中的倒影。
“拍得真好。”颂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渊转过头。颂恩站在帐篷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欣赏，也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陈先生回来后，我们可以补拍一些正面镜头。”颂恩走进来，站在林渊身边看着屏幕，“视频最后需要一些‘人’的元素，而你们的故事，就是茶园最好的注解。”
他的话总是这样——专业，得体，无可挑剔。但林渊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他关掉视频，对猜蓬说：“回复杭州那边，视频通过了。让他们按计划发布。”
猜蓬离开后，帐篷里只剩下林渊和颂恩。阳光透过帆布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浮着茶山的尘埃，在光线中缓慢旋转。
“林先生。”颂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您。”
林渊看着他。
“清迈大学艺术学院想聘我做客座教授，负责传统工艺创新方向的课程。”颂恩说，“如果我接受，就需要长期在清迈。这意味着……我可以更深度地参与茶园的项目，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这话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林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眼镜后清澈而坦诚的眼睛，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的光点。
“这是很好的机会。”林渊说，“恭喜你。”
“但我想知道您的想法。”颂恩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如果我长期在清迈，如果我更深度地参与茶园的项目，您……和陈先生，会觉得困扰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但也很尖锐。林渊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看着颂恩，看着这个在过去十天里几乎每天都出现在茶园，专业、周到、无可挑剔的人，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坦诚、但此刻似乎隐藏着什么的眼睛。
“茶园欢迎所有志同道合的人。”林渊最终说，“只要目标一致，只要对茶园的发展有益。”
这话说得很官方，但颂恩听懂了。他点点头，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我明白了。”他微笑，那个笑容很专业，但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那我去看看舞台加固得怎么样了。”
他离开得很快，帆布门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林渊独自站在帐篷里，看着屏幕上定格的视频画面——老树下，他和陈焰并肩而坐的背影。
他拿出手机，给陈焰发了条消息：“宣传视频最终版通过了，拍得很好。想你。”
发送后，他走到帐篷外。阳光很烈，茶山在正午的阳光下青翠欲滴。远处，颂恩正在和工人们讨论什么，手臂在空中比划，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在发光。
林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小院。他需要独处一会儿，需要整理思绪，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
而此刻的杭州，雨终于停了。陈焰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云层中透出的第一缕阳光。手机震动，是林渊发来的消息。
他看着那句“想你”，手指轻轻触碰屏幕。然后他回复：“还有三天。视频我晚上看。也想你。”
发送后，他转身对张明说：“帮我订十五号杭州飞巴黎的机票。十四号我在清迈，十五号晚上从清迈飞巴黎应该来得及。”
张明愣住了：“焰哥，你不休息几天吗？伯父刚出院，你又要飞清迈又要飞巴黎……”
“休息不了。”陈焰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巴黎的论坛我必须去，那是工作室的国际舞台。茶园我必须回，那是……那是我的承诺。”
他看着窗外，阳光越来越强烈，城市在雨后的清新空气中逐渐清晰。他想起父亲今天早上说的话：“小焰，人生就像泡茶，水温要合适，时间要刚好，急不得，也慢不得。”
父亲说这话时，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深意。
陈焰知道父亲在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在急——急着回清迈，急着去巴黎，急着证明自己即使身处两地也能处理好一切。他也知道自己同时在慢——慢在无法立刻回到林渊身边，慢在让一个陌生人介入他们的茶园，慢在那些无法言说的不安和猜疑。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颂恩发来的邮件，抄送了他和林渊，主题是“关于清迈大学与茶园-工作室三方合作的具体方案”。
陈焰点开邮件。方案做得很详细，从合作模式到资源整合，从短期目标到长期规划，每一部分都专业而完备。在邮件的最后，颂恩写道：“如果陈先生时间允许，建议在您回清迈期间安排一次三方会议。清迈大学方面对此合作非常重视，希望能尽快推进。”
陈焰盯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手机屏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然后他回复，抄送林渊：“可以。我十四号到清迈，十五号下午有时间。如果可以，安排在那个时间。”
发送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阳光很好，城市在雨后焕然一新。但他心里却像压着一片雨云，沉甸甸的，随时可能再下一场雨。
而在清迈，林渊收到了邮件和回复。他看着屏幕上陈焰简短的回应，看着那个确定的时间——十五号下午，也就是陈焰抵达清迈的第二天，也是他飞往巴黎的前一天。
在那个短暂的空隙里，他们要开会，要讨论合作，要决定茶园的将来。
还要见面，要拥抱，要说那些堆积了半个月的思念。
还要面对那个专业、周到、无可挑剔的颂恩。
林渊放下手机，走到小院的古井边，打了一桶水。井水清凉，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用手捧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衬衫领口。
他抬起头，看着茶山。茶树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生长，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像什么都知道。
晨光第二十三次造访清迈时，距离陈焰回来还有两天。
而距离某些事情的发生，也许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