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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手术灯下与茶山夜雨 ...

  •   杭州的雨总是来得突然。前一刻还是阴沉的下午,下一秒雨水就噼里啪啦地打在手术室外的玻璃窗上,留下蜿蜒扭曲的水痕,像无数道透明的伤口。陈焰站在观察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里面被无影灯照得惨白的一切。父亲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绿色的无菌布,只露出需要手术的部位。医生们围着他,动作精准而迅速,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精密舞蹈。
      监护仪的滴滴声隔着玻璃隐约传来,规律得令人心慌。陈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口那枚茶芽胸针,银质的冰凉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已经在这站了三个小时,从父亲被推进手术室开始,就没有挪过位置。腿麻了,眼睛酸了,但他不敢动,好像一动就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
      母亲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像要用目光把那扇门烧穿。三天前,当医生说出“可能需要进行第二次手术”时,母亲就是这样握着他的手,说“小焰,妈妈怕”。那一刻,陈焰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坚强的女人,其实也老了,也需要有人依靠。
      而他,却总是在千里之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陈焰拿出来看,是林渊发来的消息:“叔叔手术开始了吗?我在茶园为你们祈福。”
      时间是半小时前。陈焰这才想起,自己从进医院到现在,还没给林渊报过平安。他打字回复:“开始了,进行中。谢谢你。”
      发送后,他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倒映出自己疲惫的脸——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来了,脸色苍白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他想起离开清迈那天早晨,林渊在机场送他的样子;想起林渊说“我永远在这里等你”时的眼神;想起自己胸口的这枚茶芽胸针,和它所代表的所有承诺。
      也想起巴黎那家事务所昨天又发来的邮件,语气更加急切:“陈先生,我们非常希望能与您合作。如果您对工作签证或薪资待遇有任何疑问,我们可以随时调整。请务必认真考虑这个机会。”
      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一边是父亲躺在手术室里的现实,一边是母亲需要照顾的责任,一边是杭州工作室那个至关重要的国家级项目,一边是林渊和茶园的等待,还有一边是巴黎那个闪闪发光的、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太多选择,太多责任,太多他不想辜负的人。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突然熄灭了。陈焰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门打开,主刀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但眼神平静。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比预想的顺利。接下来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恢复良好,一周后可以出院。”
      母亲“哇”地一声哭出来,不是大哭,而是那种压抑太久后终于释放的、破碎的呜咽。陈焰抱住她,感觉到母亲在他怀里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他的眼睛也湿了,但努力忍住,只是更紧地抱住母亲,轻声说:“没事了,妈,没事了。”
      父亲被推出来时还在麻醉状态,脸色苍白,呼吸平缓。陈焰跟着推车回到病房,看着护士们熟练地连接各种监护设备,看着那些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波形,终于感到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安顿好父亲,安抚好母亲,已经是晚上八点。陈焰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窗外,杭州的夜景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光晕,高楼上的霓虹灯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玻璃,像无数细小的叩问。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张明。
      “焰哥,伯父手术怎么样?”
      “成功了。”陈焰说,“谢谢。”
      “那就好。”张明顿了顿,声音变得谨慎,“那个……国内项目那边,又催了。他们说,如果我们明天还不能给明确答复,就真的要考虑其他团队了。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
      “我知道。”陈焰打断他,“明天我会做决定。”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十七封未读邮件——工作室的,客户的,媒体的,还有巴黎那家事务所的。他一封封点开,快速浏览,然后关掉。最后,他点开了林渊发来的照片。
      是茶园黄昏的照片。夕阳把茶山染成温暖的金红色,老树在暮色中静静伫立,茶芽在枝头泛着新绿的光泽。照片下面,林渊写了一段话:“今天和老树说话,告诉它你要回来了。它好像听懂了,新芽又长了一些。”
      陈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触碰屏幕上那棵老树,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感受到茶山的温度和气息。然后他打字回复:“父亲手术成功,接下来需要观察一周。我可能要等父亲稳定了才能回去。”
      发送后,他等了很久,但林渊没有立刻回复。清迈时间现在应该是晚上九点,林渊可能在忙,可能在休息,也可能……在和其他人在一起。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陈焰摇摇头,想把这种猜疑甩掉,但它已经生根,慢慢滋长。
      他关掉手机,走回病房。母亲已经在陪护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父亲的手。陈焰轻轻给她盖上外套,然后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海里是各种画面交织——父亲苍白但安详的脸,母亲压抑的哭泣,手术室刺眼的无影灯,杭州雨夜的霓虹,茶园黄昏的老树,林渊在晨光中的微笑,还有颂恩专业而得体的身影。
      以及那封尚未回复的巴黎邀请函。
      而在清迈,雨也来了。
      不是杭州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而是热带特有的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打得茶园里的树叶噼啪作响。林渊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把外面的茶山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墨绿。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陈焰发来的消息。他盯着那几个字——“我可能要等父亲稳定了才能回来”,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
      窗玻璃倒映出他的脸——清瘦,疲惫,眼睛下有明显的阴影。秋茶祭结束后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休息。要处理后续工作,要整理活动报告,要跟进媒体宣传,还要和清迈大学推进合作方案。而所有这些,大部分都是和颂恩一起完成的。
      手机震动,是颂恩发来的消息:“雨太大了,我在茶厂这边回不去。您那边还好吗?”
      林渊回复:“还好。你在茶厂?”
      “嗯,下午来检查设备,结果雨突然下大了。”颂恩很快回复,“猜蓬说山下的路可能有塌方,建议等雨小点再走。”
      林渊看着窗外。雨确实很大,像是要把整个茶山都淹没。远处的山路上,能看到树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晃。
      “那你先在茶厂等着。”他打字,“我让阿明给你送点吃的过去。”
      “不用麻烦。”颂恩回复,“茶厂有储备食物。只是……”他顿了顿,“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去小院避雨吗?茶厂这边漏雨有点严重。”
      林渊犹豫了几秒。窗外,暴雨如注,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偶尔的闪电劈开黑暗,瞬间照亮疯狂摇曳的茶树。这种天气,让颂恩一个人待在漏雨的茶厂,确实不太妥当。
      “来吧。”他最终回复,“路上小心。”
      半小时后,敲门声响起。林渊打开门,看见颂恩站在屋檐下,浑身湿透。深蓝色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眼镜片上满是水珠。他手里提着一个防水的资料袋,但显然没什么用,资料袋也在滴水。
      “快进来。”林渊侧身让开。
      颂恩走进来,在门口的地垫上踩了踩脚,但水还是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他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把地板弄湿了。”
      “没关系。”林渊递给他一条干毛巾,“去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我给你找件干净衣服。”
      颂恩接过毛巾,犹豫了一下:“太打扰您了。”
      “这种天气,就别客气了。”林渊转身走向卧室,“浴室在那边,热水应该还有。”
      等颂恩洗完澡出来时,已经换上了林渊找给他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稍微有点大,但还算合身。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眼镜已经擦干净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但脸颊因为热水而微微泛红。
      林渊在厨房煮姜茶。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脸。颂恩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今天本来想跟您讨论合作方案的最终细节。”颂恩说,“清迈大学那边希望下周能签意向书。”
      林渊把姜茶倒进两个杯子里:“先喝点热的吧。工作的事,等雨停了再说。”
      两人在餐厅坐下。窗外暴雨依然猛烈,雨点疯狂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屋里却很温暖,灯光柔和,姜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陈先生父亲的手术,还顺利吗?”颂恩轻声问。
      林渊点点头:“很顺利。但需要观察一周,所以他暂时回不来。”
      颂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您一个人撑着茶园,很辛苦吧。”
      这话说得很轻,但直击要害。林渊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是啊,很辛苦。陈焰离开的这几天,他白天处理各种事务,晚上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小院,睡在空了一半的床上。有时半夜醒来,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却只摸到冰凉的床单。
      “还好。”他最终说,“有猜蓬和阿明帮忙,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你的专业支持。”
      颂恩看着他,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林先生,我说过,无论您需要什么,我都会尽力帮忙。这不只是工作上的承诺。”
      这话说得很真诚,没有试探,没有逼迫,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林渊感到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他看着颂恩——这个总是专业、得体、无可挑剔的人,此刻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的餐厅里,在暴雨的夜晚,对他说“我会尽力帮忙”。
      “谢谢。”林渊轻声说。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屋子里的灯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林渊下意识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角,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颂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沉稳而清晰,“应该是跳闸了。您有手电筒吗?”
      “在书房抽屉里。”林渊说。
      他听到颂恩起身的声音,听到脚步声走向书房,听到抽屉打开的声音。然后一束光划破黑暗,颂恩拿着手电筒走回来,光柱在房间里晃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可能是雷电击中了附近的变压器。”颂恩用手电照了照窗外,暴雨依然猛烈,“这种天气,抢修可能要等到明天早上了。”
      林渊在黑暗中点点头,然后意识到对方可能看不见,便说:“那今晚只能点蜡烛了。厨房柜子里有。”
      他们在烛光中重新坐下。跳动的火焰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让一切显得不太真实。暴雨敲打屋顶的声音更响了,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您怕黑吗?”颂恩忽然问。
      林渊摇摇头,又点头:“不怕黑,但怕这种天气。小时候有一次,也是这样的暴雨夜,父亲在外面巡山没回来,我和母亲在家里等了一整夜。”他顿了顿,“后来父亲说,茶山就是这样,你要接受它的一切,包括它的狂暴。”
      颂恩静静听着,烛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温暖的光点:“我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爱一片土地,就要爱它的全部——晴天时的温柔,雨天时的狂暴,丰收时的慷慨,灾害时的严酷。”
      两人在烛光中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依然连绵不绝。
      “林先生,”颂恩再次开口,声音在雨声和烛光的包裹下显得格外温柔,“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合适,但我还是想说——您值得被好好地珍惜,被专注地对待。您为茶园付出的一切,为陈先生付出的一切,都值得被看见,被回应。”
      林渊感到喉咙发紧。烛光里,颂恩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表情认真而诚恳,没有任何逾越,但那种真诚反而更让人难以回避。
      “颂恩,”林渊轻声说,“谢谢你的心意。但我……”
      “我知道。”颂恩打断他,微笑,“您爱陈先生,这一点我很清楚。我说这些,不是要让您为难,只是想让您知道——您有选择的权利,也有被选择的资格。无论您最终选择什么,我都会尊重。”
      这话说得太体面,体面到让林渊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他看着颂恩,看着这个在暴雨夜被困在这里、却依然保持着风度和尊重的人,忽然觉得,如果陈焰也能这样——如果陈焰也能这样清晰、这样确定、这样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那该多好。
      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他怎么能这么想?陈焰的父亲在手术,陈焰在千里之外承受着家庭和事业的双重压力,而他在这里,却在想着“如果”。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响。蜡烛烧掉了一半,烛泪在桌面上凝结成不规则的形状。
      “雨好像小了。”颂恩说,“我等会儿就回茶厂吧,不打扰您休息。”
      林渊看着窗外。雨确实小了,但天色依然漆黑,山路肯定泥泞难行。
      “太晚了,路不好走。”他说,“你就在客房休息吧,明天再回去。”
      颂恩看着他,烛光在眼睛里跳跃:“可以吗?”
      林渊点头:“当然。”
      他们各自回房。林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小的雨声,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是颂恩在烛光下说的话,是陈焰发来的简短消息,是父亲生前在暴雨夜巡山的样子,是茶园的未来,是他自己的困惑和孤独。
      而在客房,颂恩也没有睡。他站在窗前,看着雨后的茶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轮廓,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清迈大学发来的正式聘用合同。
      他只需要签个字,就能长期留在清迈,长期参与茶园的项目,长期……在林渊身边。
      但他没有签。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在他确认林渊的真实心意之前,在他确认自己不会成为破坏者之前。
      而在杭州,陈焰在病房的陪护椅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茶园,但茶园里空无一人。他找林渊,找猜蓬,找阿明,但谁都找不到。只有那棵老树还在,但在梦里,老树枯萎了,叶子掉光了,枝干干裂。
      他在梦里大喊林渊的名字,但没有人回应。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的,像哭泣,像告别。
      晨光第三十二次造访杭州时,陈焰在陪护椅上醒来,脖颈僵硬,浑身酸痛。他看了看病床上的父亲,又看了看窗外雨后的清晨,然后拿出手机,给林渊发了条消息:
      “早安。父亲情况稳定,但我可能要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巴黎的工作邀请,我打算接受。我们……需要谈谈。”
      发送后,他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很久没有动。窗外的晨光很好,雨后清新的空气从窗户缝隙透进来,但他觉得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而在清迈,晨光照进小院时,林渊在书房醒来,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坐起身,看见手机上陈焰发来的消息。
      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晨光中的茶山。茶树在晨露中闪闪发亮,老树在晨光中静静伫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回复:“好。我们谈谈。”
      晨光洒在茶山上,新的一天开始了。有选择,有决定,有即将到来的对话,也有在晨光中悄然成形、谁也无法逃避的离别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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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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