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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是痛苦是离别 ...

  •   杭州的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陈焰坐在病房外的休息区,手里握着已经凉透的咖啡,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视频通话界面。约定的时间是清迈晚上八点,杭州晚上九点。还有七分钟。
      父亲的情况稳定下来了,上午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母亲坚持要他回家休息,但他拒绝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敢回到那个安静得可怕的公寓,不敢面对墙上挂着的茶园照片,不敢在独自一人的空间里,思考即将要说出口的那些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三天前那件衬衫,皱巴巴的,领口那枚茶芽胸针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眼下的阴影深得像被人用炭笔描过。他试图对着手机黑屏整理头发,手指却停在半空——算了,有什么好整理的?即将要呈现的,不就是这个狼狈的、疲惫的、满是裂痕的自己吗?
      时间跳到八点整。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林渊发来的视频邀请。
      陈焰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画面出现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镜头那边的林渊坐在书房里,背后是熟悉的书架和那盏暖黄色的台灯。但林渊的样子……他看起来也很疲惫,甚至比陈焰记忆中更清瘦了。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掩不住眼下的青色和嘴唇的苍白。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像是刚洗过澡还没来得及整理。
      但最让陈焰心头一紧的,是林渊的眼神。那不再是平日里温润平静的深海,而像是一潭被搅动过的水,表面竭力维持着平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碎裂。
      “晚上好。”林渊先开口,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有些轻微的电子失真,但依然清晰。
      “晚上好。”陈焰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得陌生,“你……还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怎么可能好?
      林渊轻轻牵了牵嘴角,那不是一个真正的微笑,只是肌肉的机械运动。“我还好。茶园这几天在整理秋茶祭的后续,事情不少,但猜蓬和阿明帮了很多忙。”他顿了顿,“叔叔怎么样了?”
      “稳定了。今天转回普通病房,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陈焰机械地回答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的林渊。他想从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出些什么——愤怒?失望?还是……解脱?
      但林渊的表情控制得太好了。好到让陈焰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那就好。”林渊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什么东西。陈焰眯起眼睛看,是一支笔,普通的黑色中性笔,林渊的拇指一遍遍划过笔杆,动作轻微但持续不断。
      沉默降临了。不是舒适的沉默,而是充满未言之语的、沉重的沉默。视频通话的延迟让两人的呼吸声交错着,杭州医院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清迈书房窗外隐约的虫鸣,所有这些细微的声音都在沉默中被放大,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终于,林渊开口:“你说,我们需要谈谈。”
      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平静得可怕。
      陈焰感到喉咙发干。他拿起旁边的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却没能缓解那种干涩。“是的。”他说,“关于……巴黎的事。”
      “你决定接受了。”林渊说。依然是陈述句。
      陈焰点点头,然后意识到对方可能看不清这么细微的动作,便说:“是的。昨天签了意向书。正式合同下周会寄到。”
      屏幕里,林渊摩挲笔杆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睛,直视着镜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在屏幕里显得格外深邃,像要把陈焰整个人吸进去。“多久?”他问。
      “什么?”
      “合同期。多久?”
      “三年。”陈焰说。这个词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第一年在巴黎总部,后面两年可能有机会轮转到其他分所。他们承诺了快速晋升通道,还有……”
      “三年。”林渊轻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个词的重量。然后他问,“那茶园呢?”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所有迂回的、铺垫的、试图让这一切听起来合理的解释。陈焰感到一阵眩晕,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林渊还在屏幕那头等着,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等待判决的平静,一种已经预知结果却仍要亲耳听到的残忍坚持。
      “茶园……”陈焰艰难地组织语言,“茶园的数字化系统已经基本搭建完成,后续的维护猜蓬可以负责。非遗认定下来了,短期内不会有外部威胁。和清迈大学的合作,有颂恩博士在推进,他比我在专业上更……”
      “我是问,”林渊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称量,“我们的茶园。你和我的茶园。你承诺过要一起建的设计工作室,要一起规划的转型研究中心,要一起看的每一个茶季。”他顿了顿,“这些,怎么办?”
      陈焰感到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他看着屏幕里的林渊,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和信任的眼睛,此刻那里面的东西让他不敢直视。
      “我……”他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再试一次,“林渊,我父亲的情况你也知道。这次手术虽然成功,但后续的康复、可能的复发……我母亲一个人应付不来。杭州工作室那边,张明撑了太久,国家级项目如果丢了,整个团队都可能解散。还有巴黎这个机会……这可能是唯一一次,我能站在那个级别的舞台上的机会。”
      他说得很快,像在背诵一篇准备好的演讲稿。每一个理由都是真实的,每一个困境都是存在的。但当这些理由串在一起,从一个即将离开的人口中说出时,它们听起来那么苍白,那么自私,那么……像是借口。
      林渊安静地听着。等陈焰说完,他才轻声问:“所以,你的选择是:父亲、母亲、工作室、巴黎。”他顿了顿,“那我呢?我在这个选择序列里的第几位?”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陈焰一直在逃避的核心。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知道答案——在现实的排序里,林渊被排在了后面。在责任的序列里,爱情成了可以暂时搁置的选项。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选择就是必须做出取舍,而他就是那个选择放手的人。
      “不是这样的。”陈焰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不是不选你。我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林渊又问。还是那个问题,但此刻有了不同的含义。
      陈焰沉默了。三年?五年?他不知道。父亲的康复需要多久?母亲重新振作需要多久?巴黎的事业站稳脚跟需要多久?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些“需要时间”的事情,都需要他在物理上离开,在情感上缺席,在未来的规划里,把林渊暂时——或者永久地——放在一个等待的位置上。
      而等待,是最残忍的礼物。
      “陈焰,”林渊第一次在对话中叫他的全名,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
      陈焰摇头。
      “我最害怕的,不是茶园倒闭,不是家族压力,甚至不是孤独。”林渊说,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那支笔,但这次动作更快,更不安,“我最害怕的,是成为别人的‘选项’。是成为那个可以被暂时搁置、可以被权衡利弊、可以在‘更重要的事情’面前被牺牲的选择。”
      他抬起眼睛,直视镜头。这一次,陈焰清楚地看到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指责,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悲哀。
      “那天暴雨夜,颂恩问我,您值得被好好地珍惜,被专注地对待。”林渊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当时想,是的,我值得。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爱一个人,就应该这样——专注地、全心全意地、把他放在第一位地爱。就像我对你那样。”
      陈焰感到眼眶发热。他想说些什么,想辩解,想告诉林渊不是这样的,他爱他,他真的爱他。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哽咽。
      “但爱是双向的,不是吗?”林渊轻轻说,“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我爱的人,还需要一个……把我当作必然选择的人。一个在面临所有困境时,会想‘我们怎么一起解决’,而不是‘我怎么平衡你和其他事情’的人。”
      他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陈焰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那种克制的、几乎自虐的坚强,比任何哭泣都更让陈焰心痛。
      “你这几天在杭州,我在清迈。”林渊继续说,“我们之间隔着三千公里,但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距离。是看待未来的方式,是对责任的排序,是对‘我们’这个定义的理解。”他的声音开始轻微颤抖,但他控制住了,“你要去巴黎三年,可能更久。我要守着茶园,这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父亲和爷爷留下的根,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责任。我们……我们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
      “我们可以……”陈焰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地、急切地说,“可以试试异地。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我可以经常回来,你也可以去巴黎……”
      “然后呢?”林渊轻声问,“然后我们就这样,在视频里见面,在飞机上奔波,在各自的忙碌中挤出一点点时间给对方?然后在某一天,因为错过了一次重要的通话,因为忘记了一个纪念日,因为实在太累而取消了见面的航班,就这样慢慢消磨掉所有感情,变成彼此通讯录里一个越来越陌生的名字?”
      他摇了摇头,第一次在对话中露出了一个真正的、苦涩的微笑:“陈焰,我不要那样的爱情。我不要你为了我牺牲事业,也不要我为了你离开茶园。但我也不要……不要一段需要靠刻意维持、需要不断妥协、需要互相亏欠才能继续的关系。”
      陈焰终于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从眼眶滑落,划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手背上。滚烫的。
      “所以,”林渊的声音也哽咽了,但他依然坚持说下去,“所以也许……也许我们现在该做的,不是勉强维系一段已经布满裂痕的关系。而是……放手。”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像被击中了。陈焰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屏幕里,林渊终于也控制不住,眼泪滑落下来,但他很快抬手擦掉,动作近乎粗暴。
      “你是说……”陈焰的声音破碎不堪,“分手?”
      林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有了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我是说,”他一字一句地说,“给我们彼此自由。你去巴黎,追求你的事业,照顾你的家人。我留在茶园,完成我该做的事。我们……不再用承诺捆绑对方,不再用期待折磨彼此,不再在每一次分别时计算下次见面的时间。”
      “可是我爱你。”陈焰脱口而出,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就是最简单、最原始、最痛彻心扉的三个字。
      林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擦。他让眼泪流着,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也爱你。”他说,声音颤抖但清晰,“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停止爱你。但爱……有时候不是在一起的充分理由。有时候,爱恰恰是应该放手的原因——因为爱一个人,就不该让他活在愧疚里,不该让他在责任和爱情之间撕裂,不该让他放弃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我想要的人生里有你!”陈焰几乎是喊出来的,引来走廊里护士的一瞥。他压低声音,但语气更加激烈,“茶园的设计,我们的工作室,转型研究中心……这些不都是我们一起规划的吗?不都是我们想要的未来吗?”
      “是的。”林渊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是的,那是我想要的未来。一个有你、有茶园、有我们共同创造的事业的未来。但你要的未来……不一样了,不是吗?”
      陈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因为林渊是对的。在父亲倒下的那一刻,在巴黎邀请函发来的那一刻,在他坐在手术室外的那一刻,他想要的未来就已经改变了。它变得更复杂,更沉重,包含了更多他无法推卸的责任。而那个只有茶园、只有爱情、只有两人世界的未来,已经像清晨的露水一样,在现实的阳光下蒸发了。
      “陈焰,”林渊轻声说,他的脸在屏幕里显得那么近,又那么远,“你还记得你刚来茶园时说的话吗?你说你是数字游民,是火焰,注定要飘荡,要燃烧,要去照亮更多地方。”他顿了顿,“我当时就应该明白的。火焰可以温暖人,也可以灼伤人。可以点亮黑夜,但也注定……不能永远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我可以停下来。”陈焰急切地说,“等父亲康复了,等巴黎的合同结束了,我可以回来……”
      “然后呢?”林渊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质疑,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然后你会不会又在某个深夜接到家里的电话?会不会又有一个更好的机会出现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会不会又有一天,你觉得茶园太小,清迈太远,我……太沉重?”
      他摇了摇头,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浅浅的痕迹。“我不想要那样的不确定。我不想要一个永远在等待的状态。我三十岁了,陈焰。我花了十年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花了三十年学习如何压抑自己、承担责任。遇见你之后,我才开始学习如何为自己活,如何爱一个人,如何期待一个属于自己的未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变成耳语:“但我学不会的,是如何在不确定中活下去。如何每天醒来都担心今天会不会是你说再见的最后一天。如何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告诉自己你在千里之外有更重要的事。”
      陈焰彻底崩溃了。他把脸埋进手掌,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泣声透过扬声器传到清迈,在那个安静的书房里回荡。他哭得那么厉害,那么彻底,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积压的所有压力、所有愧疚、所有无力感都哭出来。
      林渊在屏幕那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焰哭泣。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痛,有不舍,但还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把一直卡在喉咙里的话说了出来,像是终于面对了一直不敢面对的现实,像是……终于给自己的痛苦找到了一个形状,一个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陈焰的哭泣渐渐平息。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整个人看起来破碎不堪。他看向屏幕,发现林渊还在那里,依然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最后的告别。
      “所以,”陈焰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嘶哑不堪,“就这样了吗?”
      林渊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清迈夜晚特有的虫鸣声,遥远而持续。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我想,”林渊最终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需要一段时间。不是分手,也不是继续。就是……停下来。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去做我该做的事。我们给彼此空间,去成为各自需要成为的人。”他顿了顿,“也许有一天,当所有责任都尽了,当所有梦想都试过了,当我们都变成了更完整、更确定的自己……也许那时候,我们还会相遇。”
      “也许?”陈焰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满是苦涩。
      “也许。”林渊点头,“但也许不会。也许这就是结局了——你继续做飘荡的火焰,我继续做静止的深渊。我们曾经交汇过,曾经照亮过彼此,这就够了。”
      陈焰想说不够。远远不够。他想说他要的不是曾经,是永远。他想说他可以放弃一切,现在就买机票飞回清迈,什么巴黎什么责任都不要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知道那样做只会让两人都活在未来的悔恨里。
      成年人的爱情,有时候不是选择要不要在一起,而是选择用哪种方式分开。
      “戒指……”陈焰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它还在那里,闪着微光。
      “留着吧。”林渊轻声说,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手上戴着那枚和陈焰一对的戒指,还有母亲留下的玉镯。它们在一起,看起来那么和谐,那么……本该永远如此。“它们属于过去那段时光。属于我们曾经相信过的永远。”
      陈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压抑,任由它们流淌。他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屏幕里的林渊,想把这张脸、这个时刻、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永远刻在记忆里。
      “我会想你的。”他说,声音破碎,“每一天都会。”
      林渊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了一层新的水光。“我也会。”他说,然后深吸一口气,“但现在……该说再见了。”
      陈焰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要,想说再等等,想说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这样结束。但他知道,拖延只会让告别更痛苦,让伤口更深。
      “再见,林渊。”他最终说,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一样鲜血淋漓。
      “再见,陈焰。”林渊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然后他抬起手,对着镜头挥了挥——那是一个很小、很轻的动作,却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下一秒,屏幕黑了。通话结束了。
      陈焰呆坐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已结束”的字样。走廊的灯光苍白冰冷,窗外的杭州夜空依然阴沉,没有星星。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什么都没有改变,但一切又都彻底不同了。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双手捂住脸,却再也哭不出来。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每一根神经末梢。
      而在三千公里外的清迈,林渊坐在书房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很久没有动。台灯的光温暖地笼罩着他,但他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和玉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戒指取了下来。
      银戒离开皮肤时,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痕迹,像一个小小的烙印。林渊把戒指握在手心,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迈夜晚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远处的茶山在夜色中只有模糊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老树所在的方向一片漆黑,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静静地站着,见证过无数次日升月落,见证过无数个相遇和离别。
      他摊开手掌,戒指在掌心闪着微光。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它扔出去,扔进窗外的黑暗里,让这段记忆彻底消失。但最终,他只是握紧了手,把戒指紧紧攥在手心,直到金属的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肤。
      然后他关上了窗,走回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把戒指放进去。抽屉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陈焰留下的那封信,那张银行卡,几张两人在茶山的合影。他把戒指放在它们旁边,然后关上抽屉,锁上。
      做完这一切,他在书桌前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当他再睁开眼睛时,里面的水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他打开电脑,点开邮箱,找到颂恩下午发来的合作方案草案。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等待着输入。
      窗外的清迈,夜色深沉。茶山静静地卧在黑暗里,等待着下一个黎明。
      而有些故事,在这个夜晚,画上了一个疼痛的、不圆满的、但不得不如此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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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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