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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晨光无你 ...

  •   杭州的晨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墙上切出细长的光带。陈焰在陪护椅上醒来,第一感觉是全身骨头都在疼,像被人拆开又勉强拼回去。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这是哪里?为什么在这里?
      然后记忆像潮水般涌回。父亲的病床,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昨晚那通视频通话,还有林渊最后那句轻得像叹息的“再见”。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导致眼前发黑。等他视线重新聚焦,才发现父亲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晨光里,父亲的脸看起来比前几天有血色了些,但依然瘦削,眼窝深陷。那双曾经严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爸,你感觉怎么样?”陈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他很久,久到陈焰几乎要移开视线。然后父亲轻声说:“你哭了。”
      不是问句。陈焰下意识地抬手摸脸,皮肤干燥,但眼睛确实肿着,眼皮沉甸甸的。他想起昨晚视频结束后,自己在走廊里坐了多久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护士来催他离开时,看到他满脸泪痕的样子吓了一跳。
      “没事。”他低声说,起身给父亲倒水。塑料水壶在手里轻飘飘的,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是那个在泰国的孩子吗?”父亲忽然问。
      陈焰的手顿住了。水从杯口溢出来,洒在手背上,温热。他放下水壶,把水杯递给父亲,没有否认。
      父亲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你们分开了?”
      这个词从父亲口中说出来,有种不真实感。陈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病房里陷入沉默。窗外的杭州开始苏醒,远处传来车流的声音,隐约的,像背景音。晨光在移动,从墙上移到地板上,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你妈妈早上来过。”父亲忽然说,“给我带了粥,在保温桶里。她说你昨晚没回家。”
      “我在这里陪你。”
      “我有护士。”父亲说,语气平静,“你应该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看起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太好。”
      陈焰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衬衫,领口那枚茶芽胸针不知何时别歪了,银质的边缘在晨光里闪着冷硬的光。确实,很不好。
      “爸,”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做了让你失望的选择,你会怪我吗?”
      父亲看着他,那双不再年轻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指的是什么选择?去泰国?还是……现在要去巴黎?”
      陈焰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每一个选择都像是错,每一个决定都留下伤口。
      父亲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有种陈焰从未听过的疲惫。“小焰,你知道我这一生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陈焰摇头。
      “是当年你妈妈生病的时候,我选择了留在公司处理一个所谓‘重要’的项目。”父亲说,目光投向窗外,像在看向很远的地方,“我告诉自己,那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给你们更好的生活。但等我赶到医院时,她已经……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陈焰的心揪紧了。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去世的事。
      “后来我就明白了,”父亲转回头,看着他,“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真正‘更重要’的。工作可以换,机会可以再有,钱可以再赚。但有些人,有些时刻,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陈焰感到眼眶又开始发热。他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手指上的戒指还在,银质的圆环在晨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
      “你想去巴黎吗?”父亲问。
      陈焰沉默了很久。他想说不想,想说那里没有茶山没有老树没有林渊。但另一个声音在说:想。想站在那个舞台上,想证明自己的价值,想逃离所有让他感到窒息的责任和愧疚。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
      父亲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那就去试试。”他说,“你还年轻,应该去看看世界。但小焰,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做什么选择,都不要用‘为了别人’当借口。为自己活,为自己选择,然后承担选择的一切后果。这样,至少你不会后悔。”
      为自己活。陈焰咀嚼着这三个字。听起来那么简单,却又那么难。
      护士推门进来,开始每天的例行检查。陈焰退出病房,站在走廊里,看着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光洁的地板上。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昨晚通话结束后的界面。他点开林渊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再见,陈焰”那里。
      他想打些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想你,想说也许我们可以再试试。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他关掉手机,走向电梯。电梯镜面里映出他的样子——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下巴上胡茬凌乱,整个人像一株失水过多的植物,蔫蔫的,没有生气。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他微微眩晕。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林渊的脸——晨光里的,月光下的,微笑的,流泪的。最后定格在昨晚视频里,那双盛满悲哀却依然温柔的眼睛。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医院大厅里已经人来人往。有匆忙的家属,有轮椅上晒太阳的病人,有抱着新生儿笑容满面的夫妻。世界依然在运转,没有人注意到他刚刚碎掉了一整个世界。
      他走出医院大门,杭州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昨夜雨水未干的气息,清冷,潮湿。他叫了车,报出公寓地址,然后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
      而在清迈,晨光来得更早一些。
      林渊在书房醒来,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脖子僵硬,手臂发麻,半边脸上压出了红印。他慢慢直起身,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窗外,茶山正在晨雾中苏醒。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山坡,茶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的,此起彼伏,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他低头看桌面,电脑屏幕已经暗了,旁边散落着各种文件——茶园财务报表,清迈大学合作草案,秋茶祭媒体报告。还有最上面那份,颂恩昨晚发来的“传统工艺创新实验室”详细方案。
      他拿起那份方案,翻开。颂恩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注释和图表。这个方案很好,专业,可行,如果实施,确实能让茶园迈上新台阶。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林渊只觉得眼睛发涩,大脑拒绝处理任何信息。
      他放下方案,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茶树特有的清新气息,还有泥土和露水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冰冷的空气清醒大脑。
      但清醒带来的是更清晰的疼痛。
      心脏那个位置,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空落落地疼。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几乎成为背景音的钝痛。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风吹过时会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戒指留下的那圈浅痕还在,像一个微型的烙印。右手手腕上,母亲的玉镯冰凉地贴着皮肤。他下意识地转动玉镯,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楼下传来动静。是阿明来了,正在院子里打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舒缓,像某种安眠曲。然后是猜蓬的声音,他在和谁说话,大概是来送今天的生产计划。
      茶园还在运转。太阳还在升起。生活还在继续。
      只是,生活里没有陈焰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击,让林渊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窗框,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晨光洒在他脸上,温暖得近乎残忍。
      “渊哥?”楼下传来阿明的声音,“你醒了吗?要不要吃早餐?我妈妈做了椰浆饭。”
      林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好,我马上下来。”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开始整理桌面。把文件归类,把笔放回笔筒,关掉电脑。动作机械,有条不紊,像在执行某种仪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最下面的那个抽屉上。
      锁着。里面是戒指,是信,是银行卡,是照片。是过去四个月所有的甜蜜和疼痛。
      他没有打开抽屉,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凉的金属锁扣。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收回手,转身离开了书房。
      下楼时,阿明已经摆好了早餐。简单的椰浆饭,配上煎蛋和几样小菜,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热气腾腾的,在晨光里氤氲开。
      “猜蓬说今天要去茶厂检查新设备,”阿明一边摆筷子一边说,“下午□□的人要来取非遗认定的原件,还有……”他顿了顿,小心地看了林渊一眼,“颂恩博士说,上午想和您讨论实验室的预算。”
      林渊在餐桌前坐下,点点头:“好。”
      阿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渊哥,你……还好吗?你眼睛很红。”
      林渊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没事,昨晚没睡好。”他轻声说,然后喝了一口茶。茶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是熟悉的、属于茶园的味道。
      但他尝不出滋味。所有的味道都变得寡淡,像隔着一层玻璃在品尝食物。
      阿明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把菜往他这边推了推。这个老实的茶园助手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关心。
      林渊慢慢地吃着饭。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他想起陈焰在的时候,早餐总是很热闹。陈焰会边吃边讲他昨晚做的奇怪的梦,会抱怨茶太烫,会偷吃他盘子里的煎蛋,会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他的脚。
      那些场景清晰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他放下筷子,突然吃不下去了。
      “我吃饱了。”他说,起身,“我去茶山走走。”
      走出小院时,晨雾已经散去大半。茶山在晨光中露出清晰的面貌,层层叠叠的茶树顺着山坡延伸,新长出的茶芽在阳光下闪着嫩绿的光泽。工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远处传来他们交谈的声音,用的是泰北的方言,含糊的,听不真切。
      林渊沿着熟悉的小路往上走。脚步很慢,像在丈量什么。路边的野草上还挂着露珠,打湿了他的裤脚。风吹过时,茶树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他走到老树所在的山坡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老树在晨光中静静伫立,树干粗壮,枝叶繁茂,那些新芽确实比前几天又长了一些,嫩绿嫩绿的,充满生命力。
      林渊走到树下,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树皮冰凉,带着露水的湿润。他想起陈焰第一次见到这棵树时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说这棵树有灵魂。想起陈焰在这里给他戴上戒指,星空下说“预约你的余生”。想起陈焰离开前,在这里抱着他说“等我回来”。
      所有的记忆都涌上来,像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阳光变得有些刺眼。然后他轻声说:“他走了。”
      老树无言,只是轻轻摇晃枝叶,沙沙,沙沙。
      “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他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风大了一些,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一片叶子飘落下来,旋转着,最终落在他脚边。嫩绿色的,还带着生机,却已经离开了枝头。
      林渊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放在掌心。叶子很小,很轻,纹路清晰。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拢手掌,把叶子握在手心。
      下山时,他遇见了颂恩。
      颂恩正从茶厂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白衬衫整洁得体,眼镜后的眼睛专注而清明。看到林渊时,他停下脚步,微微点头:“林先生,早。”
      “早。”林渊回应。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晨光洒在颂恩身上,在他周围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看起来专业、得体、无可挑剔,像清晨茶山上最完美的一道风景。
      “我本来想上午和您讨论预算的事,”颂恩说,声音平静,“但如果您今天不方便,我们可以改天。”
      林渊看着他。这个总是保持着适当距离、总是给予最大尊重的人。这个在暴雨夜对他说“您值得被珍惜”的人。这个明知他心有所属却依然选择等待的人。
      “方便。”林渊最终说,“去书房谈吧。”
      颂恩点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只是侧身让开,让林渊先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山坡。茶园在他们脚下延伸,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晨光很好,鸟鸣清脆,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而在杭州,陈焰已经回到公寓。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一切都和几天前离开时一样,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墙上的茶园照片还在,桌上的茶具还在,书架上的泰语学习书还在。只是空气里少了些什么,多了些什么。
      他走进去,关上门。关门声在安静的公寓里回响,格外清晰。
      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定,环顾四周。然后他一件一件地开始整理——收起墙上的照片,收起桌上的茶具,收起书架上的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
      最后,他拿起手机,找到巴黎事务所的联系方式。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等待着他输入那个最终的决定。
      窗外,杭州的天空彻底放晴了。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但在世界的两个角落,有两个人的心里,各自下着一场不会停的雨。
      晨光无你,茶山寂寂。
      而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以疼痛为伴,以记忆为食,以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释怀为渺茫的希望,一天一天地,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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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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