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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茶渍未干 ...

  •   巴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塞纳河面上开始起雾,灰色的天空低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浸湿的厚毛毯。陈焰站在事务所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窗外这个正在步入冬季的城市。
      入职三周,他已经适应了这里的工作节奏——或者说,他让自己看起来适应了。每天早晨七点半到办公室,晚上九点后离开,周末也常常加班。他把所有时间填满,用会议、方案、图纸和邮件把自己包裹起来,像一层厚厚的盔甲,用来抵挡那些会在空闲时刻突然袭来的、关于茶山和某人的记忆。
      效果很好。白天,他是那个专业、高效、备受期待的陈焰设计师。会用法语和同事开玩笑,会在会议上提出犀利的见解,会穿着得体的西装穿梭在巴黎最顶尖的设计事务所里,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成功人士。
      但夜晚是另一回事。
      夜晚,当他回到那个灰白色调的公寓,脱下西装,卸下所有伪装,那个真实的、破碎的、还在流血的自己就会从阴影里走出来,占据整个空间。
      就像此刻。
      窗外的巴黎开始亮起灯火,埃菲尔铁塔准时在整点亮起金色的光芒,像这座城市举起的一支巨大火炬。陈焰看着那片光芒,却没有感觉。他想起清迈的夜晚,那里的光不是这样集中而炫耀的,是分散的,温柔的,从每家每户的窗户里透出来,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他摇摇头,试图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修改手头的方案——一个位于左岸的老建筑改造项目,客户想要保留十九世纪的外立面,内部则要完全现代化。这个项目很有挑战性,也正是他选择来巴黎的原因之一。
      但他盯着屏幕上的设计图,线条和色块却开始模糊、扭曲,最后变成茶园小院的轮廓——那棵凤凰木,那个石桌,那张林渊常常坐着喝茶的藤椅。
      “该死。”他低声咒骂,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再睁开时,他关掉设计软件,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七十三封未读邮件。他机械地开始处理,一封接一封,像在完成某种惩罚性劳动。直到他看到一封来自清迈大学的邮件。
      邮件标题是:“传统工艺创新实验室项目进展通报”。
      陈焰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开,而是把它拖进了“稍后处理”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已经积攒了几十封来自泰国的邮件,有茶园的,有清迈大学的,有诺拉的,他都没有打开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看到林渊的名字,怕看到茶山的照片,怕看到任何会提醒他“你失去了什么”的东西。
      处理完邮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办公室几乎空了,只有走廊尽头还有灯光,大概是清洁工在打扫。陈焰关掉电脑,穿上外套,拿起公文包,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他的样子——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完美,但也冰冷,像橱窗里精心打扮的人偶。只有眼睛下方的阴影,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暴露了真相。
      走出大楼时,巴黎下起了冬雨。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烁,像无数根银针,刺向地面。陈焰没有带伞,他站在屋檐下犹豫了几秒,然后走进雨中。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冰凉的感觉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但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走得更慢了,像在享受这种惩罚。雨夜里的巴黎有种朦胧的美感,街灯在水洼里投下晃动的倒影,行人都匆匆忙忙,撑着各色的伞,像移动的花朵。
      他经过一家泰式餐厅,橱窗里挂着写有泰文的招牌,门口装饰着金色佛像和热带植物。有温暖的灯光和食物香气从里面飘出来,混杂着柠檬草、香茅和椰浆的味道——那是属于清迈的味道。
      他在橱窗前停下,透过水汽朦胧的玻璃往里看。餐厅里人不少,有泰国人,也有法国人,大家都在用餐、交谈、欢笑。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托盘上是青咖喱和米饭,热气腾腾的,在寒冷的雨夜里格外诱人。
      他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温暖的气息和熟悉的味道瞬间将他包围。服务生走过来,用带着泰语口音的英语问:“一位吗?”
      他点头,被领到靠墙的小桌子。菜单是泰英双语,配着彩色照片。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冬阴功汤、绿咖喱鸡、菠萝炒饭、芒果糯米饭……每一道菜都带着记忆的温度。
      他点了冬阴功汤和绿咖喱,还有一杯泰式奶茶。等待的时候,他环顾四周。墙上挂着清迈古城的照片,有素贴寺,有古城墙,有夜市。角落里放着一台小电视,正在播放泰国旅游宣传片——阳光、海滩、微笑的人们。
      他的目光停留在电视画面上。镜头扫过一片茶山,绿意盎然,采茶女戴着草帽,手指灵巧地采摘嫩芽。旁白用泰语介绍着什么,他听不懂,但能猜出大概内容。
      菜很快上来了。冬阴功汤盛在陶碗里,橙红色的汤汁上漂浮着香茅和柠檬叶,散发着酸辣开胃的香气。绿咖喱装在椰壳碗里,浓郁的绿色,点缀着红辣椒和泰国茄子。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酸、辣、香、鲜,各种味道在舌尖炸开,正宗得让他几乎流泪。
      就是这个味道。和林渊在小院里煮的一模一样。那些夜晚,他们坐在石桌边,喝着自己做的冬阴功汤,聊天,看星星,规划未来。林渊会说他小时候在茶山的故事,他会讲杭州的设计趣闻。他们会争论汤里该放多少柠檬草,会抢最后一只虾,会在洗碗时偷偷接吻。
      所有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像昨天才发生。
      他放下勺子,突然吃不下去了。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端起泰式奶茶喝了一大口,甜腻的味道压下了涌上来的哽咽。
      邻桌传来笑声。他抬头,看见一对年轻情侣正在分享一盘芒果糯米饭。女孩挖了一勺喂给男孩,男孩吃下去,笑着说“好甜”。女孩也笑,眼睛弯成月牙。
      陈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雨还在下,街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破碎的光。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孤独的,和餐厅里温暖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匆匆吃完剩下的食物,付了账,再次走进雨里。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回到公寓。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大口喘气,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刚才那顿饭带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回忆浪潮。
      而在清迈,此刻是凌晨四点。
      林渊又一次在黑暗中醒来。没有噩梦,没有声响,就是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然后发现睡眠已经离他而去,像潮水退去,留下清醒而疼痛的海滩。
      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柔和的光线填满房间,驱散了黑暗,但驱不散心里的那种空洞感。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日期和时间——12月15日,凌晨4:07。
      距离陈焰离开,已经过去二十三天。
      距离他们最后一次视频通话,二十三天。
      距离他的世界彻底改变,二十三天。
      时间过得既快又慢。白天,在处理茶园事务、推进实验室项目、应对各种琐事时,时间飞逝,一天转眼就过去。但夜晚,像现在这样独自醒来的时刻,每一秒都被拉长,变成一种缓慢的折磨。
      他下床,披上外套,走出卧室。小院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茶树的声音,沙沙的,像叹息。夜空晴朗,星星很亮,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纱带横跨天际。空气清冷,带着夜露的湿润。
      他走到石桌前坐下。桌面上有昨晚泡茶留下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痕迹。旁边放着那套陈焰从杭州带来的青瓷茶具——一个茶壶,两个杯子。陈焰说,这是一对的,一个给他,一个自己用。
      林渊拿起其中一个杯子。杯子很轻,瓷质细腻,釉色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记得陈焰第一次用这套茶具泡茶时的样子,动作还不熟练,水温掌握不好,茶泡得有点苦。但他还是喝完了,说“第一次嘛,以后会越来越好”。
      以后。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个残酷的玩笑。
      林渊把杯子放回桌上,陶瓷接触石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头看向茶山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像巨兽沉睡的脊背。
      这二十三天,他让自己忙碌到没有时间思考。白天处理茶园大大小小的事务,晚上继续工作到深夜,累了就直接在书房睡下。他见了很多人——茶农、供应商、政府官员、清迈大学的教授、媒体记者。他签了很多文件——采购合同、合作协议、项目计划。他做了很多决定——关于茶园扩建,关于新产品开发,关于市场拓展。
      他看起来像个完美的工作机器,高效,冷静,无懈可击。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表象。表象之下,那个真实的林渊,还在为失去某个人而流血不止。那些工作,那些会议,那些决策,都只是绷带,暂时盖住了伤口,但无法让它愈合。
      有时候,在会议间隙,他会突然走神,想起陈焰某个小动作——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桌子,思考时会不自觉地咬下嘴唇,开心时会眼睛发亮像有星星在里面。然后他必须用力掐自己的手心,用疼痛把自己拉回现实。
      有时候,在茶山上,他会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心跳漏一拍,然后发现那只是某个工人,或者只是光影制造的错觉。然后那种失望,像冷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
      更多的时候,像现在这样,在深夜或凌晨独自醒来,然后被回忆和疼痛淹没,无法呼吸。
      他起身,走进书房。没有开大灯,只打开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光线照亮一小片区域,周围依然沉浸在黑暗里。
      书桌上堆着各种文件。他坐下,开始整理。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冥想仪式。他把文件分类,贴上标签,放进不同的文件夹。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回复邮件。
      有一封是诺拉发来的,问他下周是否有空见面,讨论茶园的国际推广计划。他回复“可以,时间地点您定”。
      有一封是清迈大学发来的,关于实验室项目下阶段的资金申请。他仔细阅读,做了批注,回复“已阅,下周会议讨论”。
      有一封是意大利投资人马可·罗西发来的,询问茶园今年的经营状况,并提到明年春天想来参观。他回复了详细的数据,并说“随时欢迎”。
      一封一封,他处理得很认真。因为工作是他现在唯一的支点,是他还能保持正常的唯一方法。
      处理完邮件,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空边缘,有一线浅浅的灰白。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前。小院里,晨光正在慢慢驱散夜色,茶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的,孤单的,然后更多的鸟鸣加入,变成一场清晨的合唱。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转身回到卧室,换下睡衣,穿上工作服——简单的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外面套一件卡其色的工作外套。然后他下楼,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动作熟练,几乎不用思考。煮水,洗米,放进电饭煲。切点咸菜,煎两个蛋。泡一壶茶——不是他平时喝的清茶,而是陈焰喜欢的茉莉花茶,香气浓郁,能盖过嘴里的苦涩。
      他一个人坐在餐厅里,慢慢吃着早餐。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斑。外面传来阿明和猜蓬说话的声音,他们在准备今天的工作。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
      吃完早餐,他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走出小院。阿明已经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拿着今天的工作清单。
      “渊哥,早。”阿明说,看着他,眼神里有掩不住的担忧,“你昨晚又没睡好?”
      “还好。”林渊接过清单,快速浏览,“今天上午我要去茶厂检查新设备,下午和诺拉见面。实验室那边,颂恩博士会过来,你带他去实验田取样本。”
      “好。”阿明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渊哥,你……要不要休息一天?你看起来很累。”
      林渊摇摇头,语气平静:“没事。走吧。”
      他们一起走向茶厂。晨光很好,茶山在朝阳下泛着金绿色的光泽,露珠在茶叶上闪闪发光,像无数细小的钻石。空气清新,带着茶树和泥土的气息。
      路上遇到几个茶农,他们笑着和林渊打招呼,用泰北方言说着什么。林渊也笑着回应,问他们家里的情况,孩子的学业,茶树的生长。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在经过老树所在的山坡时,林渊的脚步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继续往前走,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老树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见证过他们的相遇,见证过他们的相爱,见证过他们的离别。
      而现在,它继续见证着他的每一天——如何在破碎中保持完整,如何在失去中继续生活,如何在每一个呼吸都疼痛的情况下,依然能微笑,能工作,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走到茶厂门口时,颂恩已经到了。他站在晨光里,白衬衫一尘不染,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测量工具。看到林渊,他微微点头:“林先生,早。”
      “早。”林渊回应,语气专业而疏离,“我们开始吧。”
      三人走进茶厂。新设备已经安装完毕,银色的机器在厂房里排成一排,闪着冷硬的光泽。林渊开始检查,一项一项,仔细而严谨。他询问参数,测试性能,记录数据。颂恩在旁边配合,提供专业意见,解答技术问题。
      工作很顺利。两个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偶尔,当林渊弯腰检查设备底部时,衬衫领口滑出,露出脖颈上戴着的红绳——那是陈焰去杭州前,在夜市上给他买的护身符,小小的佛像,说能保平安。
      他立刻把红绳塞回衣领里,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颂恩看见了,但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记录数据。
      检查完所有设备,已经是上午十点。林渊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晨光从厂房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设备运行正常,”他对阿明说,“下周可以开始试生产。”
      阿明点头记下。
      颂恩合上平板电脑,看向林渊:“林先生,关于土壤改良的方案,我已经完成了初稿。如果您方便,我们现在可以讨论一下。”
      林渊看了看时间:“好,去书房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厂。晨光已经变得明亮而温暖,茶山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像一块巨大的翡翠。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淡蓝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们走得很安静,只听到脚步声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
      走到小院门口时,林渊忽然停下脚步。他抬头看向院子里的那棵凤凰木,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颂恩博士,”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相信时间能治愈一切吗?”
      颂恩在他身后停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相信时间能改变一切。但治愈……那取决于人自己。”
      林渊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看着那棵树。风吹过,一片叶子飘落下来,旋转着,最终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叶子,放在掌心。叶子还是绿色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生命正在慢慢流逝。
      “是啊,”他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取决于人自己。”
      然后他直起身,把叶子放进口袋,转身走向书房:“我们开始工作吧。”
      晨光洒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看起来很孤单,很坚定,也很疲惫。
      而在巴黎,此刻是凌晨四点。陈焰终于在公寓的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个空酒杯。窗外,巴黎的冬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像某种不会停止的、温柔的拷问。
      两个城市,两个时区,两个在各自的疼痛中试图活下去的人。
      茶渍未干,伤口未愈。
      而时间,还在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不管你是否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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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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