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夏天适合草莓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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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个晚上的自我消化，商诩泺什么也没消化掉。
那些被俞岑恪轻轻揭开的裂缝，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在黑暗里悄悄蔓延。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放空思绪。
实在是睡不着，他放弃入睡。
下午出门时，随手抓了件灰色连帽卫衣，配黑色运动裤，头发没打理，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
平时商诩泺是不允许自己直接这样出门的，但是今天他就是想这样。
商诩泺推开咨询室的门时，眼下挂着明晃晃的倦意。
他今天连卫衣帽子都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
像个逃避阳光的……
蘑菇。
俞岑恪从病历本里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帽檐下的阴影上。
“你迟到了。”
俞岑恪淡淡开口。
“嗯，堵车。”
商诩泺把背包随手扔在地上，人陷进椅子时发出一声轻叹。
俞岑恪看着他。
“昨晚没有睡好？”
“对啊。”
商诩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俞岑恪一眼。
那眼神雾蒙蒙的，带着没散干净的睡意，和一点说不清的。
怨念。
“因为你。”
俞岑恪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我？”
“对！”
商诩泺勉强坐直了些，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倾，像个要倒不倒的雕塑。
“我昨晚躺床上，翻来覆去就琢磨一件事。”
他顿了顿，盯着俞岑恪。
“你昨天坐在这儿，看我演了整整一小时。”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俞岑恪放下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然后呢？”
“然后我就睡不着了。”
商诩泺往后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你那眼神特别烦人。”
“烦人？”
“嗯。”
商诩泺比划了一下。
“就是那种。”
“我什么都看明白了但我就不说。”
“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你知道吗俞医生，我这人最讨厌两件事。”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别人看穿我。第二，别人看穿我了还不说。”
俞岑恪看着商诩泺，眼睛很沉静。
“那我现在应该说什么？”
商诩泺歪了歪头。
“你可以说，对，我就是看穿你了，怎么样？”
“我不会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
俞岑恪顿了顿。
“看穿不是目的。”
“那目的是什么？”
“目的是……”
俞岑恪想了想。
“帮你看见你自己。”
商诩泺愣住了。
他盯着俞岑恪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起来，不是刚才那种自嘲的笑。
是真实的，放松的笑。
“行吧。”他摆摆手，“算你会说话。”
话题终于转回了剧本。
俞岑恪翻到昨天标记的那一页。
“剧本里，主角每次被伤害后，都会说‘我没事’。”
他抬起头。
“你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希望对方相信，还是不希望？”
商诩泺正在转笔。
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盯着那支笔看了三秒。
然后抬起头。
“希望吧。”
“为什么？”
“因为如果对方信了……”商诩泺声音低下来，“就说明他演得好。”
俞岑恪的笔停在纸上。
“那如果对方不信呢？”
“那就继续演。”商诩泺说，“演到对方信为止。”
他说得很平静，就好像真的只是在说角色。
俞岑恪沉默了很久，久到商诩泺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
“如果是你会怎么样。”俞岑恪忽然问。
商诩泺的心跳漏了一拍。
“……”
“你说‘我没事’的时候，”俞岑恪看着他，“是希望对方信，还是不信？”
咨询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商诩泺盯着俞岑恪，突然噗的一声笑了。
“俞医生，你这是……在对我做心理分析？”
“不是分析。”俞岑恪摇头，“是好奇。”
“好奇？”
“嗯，好奇一个能把角色分析得这么透的人，自己会怎么选。”
商诩泺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我的话希望他们别信。”
声音很轻。
轻得像自言自语。
“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信。”
“为什么？”
“因为……”
商诩泺扯了扯嘴角。
“我演得太好了啊。”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不是……”
“如果对方继续问下去呢？”
“啊？噢，我会觉得……很烦。”
“烦？”
“嗯。”他别过脸，“烦他多管闲事。”
“真的吗？”
“真的啊。”
俞岑恪没说话。
只是继续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却像有重量，压在商诩泺肩上。
“好吧，我会……”他盯着地板，“我会希望他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
商诩泺闭上眼睛。
“问下去，我就得继续演，演‘我真的不疼’，演‘我没事’……演到最后，两个人都累。”
他说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里。
咨询室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窗外的阳光缓慢移动，就在这片寂静里，商诩泺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努力想保持清醒，但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他的头歪向一侧，靠在椅背柔软的靠枕上。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握着水杯的手松了，水杯微微倾斜俞岑恪轻轻伸手，把那杯水接过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静静看着对面睡着的人。
几缕头发软软地搭在他额前，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此刻他放松得毫无防备，甚至。
有点稚气。
阳光正好移到他脸上。
俞岑恪见过很多擅长表演的患者。
但很少有人像商诩泺这样，把表演当成呼吸一样自然的事，自然到连累这件事，都要用间接的方式说出来。
直接说我累了，很难吗？
或许对他来说是这样。
俞岑恪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轻。
俞岑恪选择没有叫醒他。
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
商诩泺醒来时，咨询室里一片寂静。
他茫然地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然后他猛地坐直身体。
三点二十。
商诩泺的心脏狠狠一沉。
他预约的时间是两点到三点。
而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
”醒了？”
“对不起，我是不是睡太久了。”
他声音发干。
俞岑恪从书桌前抬起头。
“没有。”
“才睡半个小时。”
商诩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毕竟在咨询阶段睡着实在有点不尊重人了。
“对不起，我……”
他慌乱地站起来。
“我耽误你时间了，你还有别的预约吧。”
“没有。”
俞岑恪说。
商诩泺愣住了。
“什么？”
“你今天是我最后一个预约。”
俞岑恪合上手里的书
“所以没关系。”
商诩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低下头。
“……对不起。”
“不用道歉。”
俞岑恪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完全拉开。
“你能在这里睡着，说明你需要休息。”
“可是……”
“而且，”俞岑恪转过身，看着他，“睡着的这半个小时，也是咨询的一部分。”
商诩泺怔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俞岑恪缓缓道，“你能在我面前完全放松，放下所有戒备这本身就是一种进展。”
商诩泺的心脏轻轻一颤。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随后他干巴巴的带着一点别扭的开了口。
“没说梦话？”
俞岑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禁有些失笑。
“没有。”
“没打呼？”
“没有。”
商诩泺松了口气。
“那个……”
他喉咙动了动。
“你加我微信吧，我把这些时间的钱转给你。”
俞岑恪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
“加微信可以，钱不用，睡着的部分，算我的。”
商诩泺眨了眨眼。
“……为什么？”
俞岑恪没有回答而是打开盒子，自己先看了看。
然后，他从里面挑出两颗糖，草莓味的硬糖。
商诩泺盯着那颗糖。
“糖？”他挑眉。
“嗯。”俞岑恪把两颗糖推过来，“试试看。”
商诩泺拿起在手里转了转。
“为什么是草莓味？”
“因为，”俞岑恪顿了顿，“昨天看你资料，发现你是夏天出生的。”
“所以？”
“夏天适合草莓。”
俞岑恪说得很认真。
商诩泺：“……”
这什么逻辑。
但他没反驳。
只是剥开糖纸，把草莓糖放进嘴里。
“为什么突然给糖啊？”
“奖励你睡着了。”
商诩泺抓着糖的手紧了紧。
“？？？什么嘛，这也值得奖励？”
俞岑恪淡淡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想要。”
“……”
“俞医生。”
“嗯？”
“我明天……”他顿了顿，“会准时来的。”
“好。”
“而且……”商诩泺补充，“不会睡着。”
俞岑恪想了想。
“如果困的话，可以睡。”
商诩泺眨了眨眼睛。
“行，那我尽量不睡。”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俞医生，这糖……是给所有的来访者准备的吗？”
俞岑恪握着门把手，侧过脸看他。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清晰而干净。
他静默了一瞬，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只给愿意开始面对商诩泺的商诩泺。”
“明天见，商诩泺。”
商诩泺笑了一下。
“行。”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夏天适合草莓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