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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破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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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几天,咨询成了某种固定的节奏。
他们讨论剧本,讨论角色,但话题总是会莫名其妙转向商诩泺自己。
商诩泺发现自己也总会说起一些原本没打算说的话,但他说得很谨慎,像在试探水温。
有时候他都要分不清楚他到底是来分析角色的还是来解剖自己的了。
但这只是咨询室里的时间。
门外的世界,依旧在高速运转。
李薇的电话来得突兀,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通知。
“诩泺,晚上七点,锦宴楼,有一场酒席要你去,你父母也在,还有你陈叔叔一家。”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陈家跟公司有合作,你明白的,就是吃顿饭,认识一下。”
商诩泺握着手机,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璀璨却冰冷。
商诩泺其实想拒绝的,这场看似简单的酒桌实际上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是他太熟悉这种通知背后的含义了。
这不是社交,不是认识朋友,是展示一件名为商诩泺的合格商品。
他不能推脱,也没办法推脱。
“知道了,地址发我。”
挂断电话后,他给俞岑恪发了条微信。
「俞医生,抱歉,今天有一场宴会,咨询我可能来不了了」
发送。
俞岑恪的回复很快。
「好。」
没有多余的字。
商诩泺看着那个好字,心头那点莫名的期待悄然落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只是期待有人问一句什么事或者需要帮忙吗。
但俞岑恪没有问。
商诩泺也没有说。
锦宴楼的包厢金碧辉煌。
商诩泺笑着和所有人打招呼,一切都很“得体”。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商诩泺跟着举杯,把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温度,他放下酒杯。
饭局进行了多久,商诩泺就听了多久的恭维,炫耀,和明里暗里的比较。
商诩泺坐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个被贴上标签的商品。
“明星儿子”
“王凛新戏主演”
“商家的面子”。
唯独不是商诩泺。
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摸向左手腕。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链子。
骷髅的眼窝深深凹陷。
他轻轻按下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按得有些重,细微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诩泺?”
商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叔叔问你话呢。”
商诩泺猛地回过神。
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有点抱歉的对他笑了一下。
“抱歉刚刚有点走神,陈叔叔说什么。”
“我说呀诩泺,你和我们家雯雯年纪相仿,肯定有共同语言,年轻人嘛,加个微信,平时多聊聊,多好呀。”
商诩泺的母亲立刻笑着应和。
“是呀是呀,诩泺,快,和雯雯加个微信。”
全桌的目光聚焦过来。
商父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默许清晰可见。
陈雯已经拿出了手机,调出了二维码,笑容甜美地递过来。
“诩泺哥哥,我很喜欢你演的戏,我刚回国国内还有好多东西不清楚,麻烦你了。”
烦。
商诩泺维持着笑容,语气尽量轻松。
“陈小姐刚从国外回来,我这边工作比较忙,没有时间照顾你的。”
第一次婉拒。
安静。
陈太太出来缓解氛围。
“哎呀没关系,就交个友,雯雯正好对国内娱乐圈好奇,你可是行家。”
母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商诩泺指尖微凉,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抬头笑道。
“还是让陈小姐先适应国内生活吧,等我忙过这阵子再说。”
第二次再拒,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硬。
商母连忙打圆场。
“这孩子,就是事业心重。”
事情似乎本该到此为止。
然而几分钟后,商诩泺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商阿姨推的,我是陈雯。」
是他的母亲,亲自推的。
那一刻,商诩泺看着那条申请,突然感觉到疲惫。
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又是这样,不管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在意。
他仿佛看到无数条隐形的线,从四面八方伸来,缠绕着他,提拉着他。
要把他摆成一个他们满意的姿势,去触碰另一个被同样摆弄的木偶。
可悲。
而他甚至没有说不的权利。
恍惚间他突然想起来俞岑恪在某次咨询时的话。
“空壳不会感到恐惧,商诩泺,感到恐惧的,是被困在壳里的东西。”
空壳吗。
……
不,他有的。
他有反抗的权利的。
商诩泺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好友申请,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全桌。
他不是空壳,他是被困在壳里的东西。
而这个壳此刻正在一点点收紧,紧到快要无法呼吸。
他不想再呆在这个窒息的壳子里面去演那个得体的商诩泺了。
念头突然清晰起来,像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胸腔里压抑已久的什么。
他拿起手机,没有通过申请。
也没有拒绝。
只是把手机轻轻反扣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却让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妈。”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微信就不加了。”
不是暂时不加,不是考虑一下。
是不加。
死寂。
商母的脸瞬间白了,商父重重放下酒杯,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陈雯的笑容彻底消失。
场面一度尴尬。
“诩泺!”
商母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怎么说话的!”
“孩子还小,不懂事。”
商父僵硬地开口,试图挽回,眼神却锐利如刀地刮向他。
商诩泺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
他只是站起身,对着陈雯微微颔首,然后垂眸,坚定的开口。
“陈叔叔,陈阿姨,抱歉,我突然想起还有工作要处理,今晚招待不周,请多见谅。”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转身走向门口。
但只有商诩泺自己知道,他掌心早就一片冰凉,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身后传来母亲急促的呼唤和父亲压抑的怒斥。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平静的走了出去,远离了这里。
破壳。
走出锦宴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天微微的凉意。
商诩泺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灌满胸腔,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走到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只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空荡的停车场,灯光惨白地照着水泥地面。
去哪儿?
回公寓?
不,冷冰冰的,其实他现在不想一个人呆着。
工作室?
李薇此刻恐怕已经接到父母的电话,正酝酿着一场新的风暴。
找朋友?
他哪有什么正经朋友啊。
孤独像潮水般漫上来,冰冷刺骨,一个人,一直都是一个人。
凉风吹拂着他的头发,这让他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在这个车厢里,没有被那些目光和期待溶解吞噬。
他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
只是开着。
当他又一次停在红灯前,看着前方闪烁的指示灯时,一个想法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般蔓延开来,压倒了所有的理智的稻草。
绿灯亮了。
商诩泺没有直行,而是打了转向灯,拐进了右边的车道。
车子驶离繁华的市中心,驶向越来越安静的街区。
窗外的景物逐渐变得稀疏,路灯的光晕也变得柔和。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知道能说什么。
不知道俞岑恪会不会觉得他莫名其妙,甚至把他拒之门外。
但他就是要去。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像在雪原上跋涉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一扇透着光的窗户。
他必须去。
哪怕只是靠近一点。
p甘蔗天降小剧场
小山:再靠近一点点就让你牵手,在勇敢一点点,我就跟你走~
和剧情无关随笔小剧场,看不看都不影响接下来食用~
【小剧场·过敏源】
商诩泺第三次看向俞岑恪耳朵后的红痕。
“疼吗?”他冷不丁问。
俞岑恪抬眼。“什么?”
“你一直在无意识地摸那里。”商诩泺微笑,“我是演员,观察力比一般人好。”
俞岑恪放下手:“还好。”
“我经常带着这种药膏。”商诩泺从口袋里摸出个小铁盒,“现在要涂吗?”
“现在是咨询时间。”
“现在是朋友时间。”商诩泺晃了晃盒子,“我刚决定提前五分钟结束咨询。”
俞岑恪看着他。
商诩泺打开盒子。
“放心,没下毒。”他声音忽然轻了,“就是突然想起,你上次说‘适当接受他人关心’。”
指尖沾了药膏,薄荷味散开。
俞岑恪没动。
商诩泺的手指靠近,动作很轻地擦过他耳后皮肤。
“好了。”商诩泺收回手,盖上盒子,“建议:可能是心理医生对说真话过敏。”
俞岑恪终于开口:“这是什么诊断?”
商诩泺眨眨眼:“来自病人的报复性诊断。”
“你不是病人。”
“噢,那就来自朋友的报复性诊断。”
走出咨询室时,商诩泺把药膏盒放在茶几上。
“留你这儿。”他说,“下次我需要的时候,你也得帮我涂。”
门关上。
俞岑恪拿起那个小铁盒。
药膏是凉的。
耳后那块皮肤却烫得鲜明。
彳亍,尴尬小剧场,大人们小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