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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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萧疏才正式介绍户主的身份，是他姑姑。
彭彭听了，立刻跟着叫了声“姑姑”，声音又甜又乖巧。
陶希嘴巴张了张，绊了一下，最后也跟着叫了。
姑姑的态度算不得热络，也谈不上亲切，带着几分拘谨的客套，招呼他们吃饭，但自己却没一起坐下，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菜，就起身去忙别的了。
陶希没说话，但看得出来，萧疏跟家里人的关系也就那样，血缘带来的亲近感似乎淡得可有可无。这顿饭吃得不咸不淡，像是外人凑在一起过场。
不到九点，彭彭已经窝在床上睡得正香，呼噜声细细的，睡梦中还不时翻个身。
萧疏见状，朝陶希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着走。
两人上了屋顶，风有点凉，带着夜晚乡下独有的泥土和树木气息。萧疏点了根烟，懒散地倚着屋檐，随口聊起自己小时候的“光荣历史”。
偷桃子、逮蟋蟀，弹弓叉子打邻居家的鸡，捣蛋捣到村里人见他都得提防着……他说得滔滔不绝，像是翻开一本旧账，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几声。
陶希听着，没什么表情，直到话头稍稍停顿，他忽然脱口问道：“想回来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
萧疏愣住，半张着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末了，像是被这个问题戳中了什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回来干啥？种地卖桃么？”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嘲弄。
陶希知道萧疏明白自己的意思，故意歪曲。冷笑一声，顺着他的话说：“也是，在金帝国多有前途啊，挣得多，也有头有脸的，人家想去还得看你萧哥的面子，不是？”
萧疏没接茬，深深地看着他，烟在指尖燃烧着，红点一明一灭。片刻后，他忽然说：“等工资结了，就别去了，好不？”
其实这件事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明明陶希也都答应了，不懂他为啥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就好像陶希对金帝国有啥特殊执念，非要在那儿干似的。
“你说了算，行了吧？”他嗤笑一声，语气阴阳怪气。
萧疏别过头去，抽了一口烟，这一口吸得很猛，红色的光环倏地下去一大截，烟灰扑簌簌地落了一地，“……我拿你当朋友，”他说的很快，“真心劝你的。”
陶希觉得一盆热炭兜头扣了下来，心里燥得厉害，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又憋闷，又烦躁。
朋友？
谁特么稀罕你拿我当朋友了？
谁特么想当你朋友了？！
他目光锋利得像刀子，萧疏避开了视线，只要再多对视一秒，就会被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咒骂淹没窒息。
夜风夹杂着一股尘土的气味，闻久了似乎还有淡淡的腥气，不知道是不是离水库近的缘故。
“我头一次跟他们出去，是去堵人的。”萧疏的话随着烟雾一块从嘴巴里飘出来，淡淡的，轻飘飘的。“刚洗完澡出来，头发都没擦，踩上鞋就被人提溜出门了。”
这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金帝国那些事，陶希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所有的心理活动，扣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指都不动了。
原来自己竟是如此好奇，还以为这辈子不会想知道呢。
“那人是叛徒。带我去的人是这么跟我说的，具体咋判了，我也不知道。”萧疏没看陶希，自顾自地说着，“收到的消息是说在县里一个招待所露头了，车开过去的时候，没赶上趟，跑了。”
萧疏狠狠吸了一口烟，扭头看了一眼陶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要笑不笑地勾了一下，才接着说：“你没体验过乡下那种土路上飙车吧？五脏六腑都要撞碎的那种感觉。还有土，窗户关着都挡不住那股子土味，呛得想咳嗽，又不敢咳，感觉一咳，五脏六腑的碎片都要跟着飞出来。”
陶希听着，忍不住咽了一下，感觉一股子腥气从胃里漫出来似的。
“我当时夹在俩人中间坐，窗户外面光看见土了，车轮压得小石子儿打得玻璃噼里啪啦响，两辆车一左一右夹着，那人愣是没减一点儿速。”
“车撞上的时候，我还以为死的是我，”萧疏轻笑了一声，“也是那时候我知道了一件事，死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那人，还活着么？”陶希问。
“嗯，”萧疏点了一下头，“我下车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扶着车门下去的，那人身上的皮衣被烫得皱巴巴，脸和脖子也是一片烫伤，应该是被按在车盖上弄的，一股子臭烘烘的味儿，皮衣烧坏的味。”
陶希胃里的酸味反了上来，赶紧点上烟压了一下。
“我当时也是这个反应，”萧疏笑道，“恶心坏了，冲到边上荒地里吐，干草破树枝刮的脸上全是血道子，眼泪鼻涕和着血糊了一脸。”
陶希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他的嘴角明明是勾着的，眼睛里却一片灰败。
“好。”陶希垂下眼眸，低低应了一声，“不去了。”
他明白，萧疏跟他说这些，归根到底还是为了告诫他远离。
可萧疏自己呢？
是被叛徒的下场吓破了胆么？
那一次“长见识”，是杀鸡儆猴，也是彻彻底底将萧疏的后路堵死了吧。
回来之后下了几天小雨，天不那么阴，泛着光的灰蓝色，是萧疏喜欢的天气。
事情办的挺顺，老王哥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放人了。
看他那表情，早就不想陶希在手底下干了似的。
萧疏有点儿想笑。
就陶希那个讲究劲儿，再加上总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谁也遭不住。
况且还是自己交代了要照顾的人，老王估计是有苦难言已久。
“哎！”萧疏人都走过去了，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安，又退回两步喊了一嗓子。
几个穿着板正西装的男人顿住脚步，没多的表情，稍微一点头，“小萧啊……”
“老板过来了？”萧疏伸着脖子越过他们的肩头往里瞅了一眼，厚实的门紧闭着，没有任何一丝动静能透得出来。
“没喊你？”西装男反问。
两层意思，一是【老板来了居然没告诉你？】
二是【既然老板没告诉你来了，那你就别往近凑了】
萧疏听得懂好赖话，眼底沉着一层霾，下颌角的肌肉微微鼓了几下，随即勾着嘴角笑了，“辛苦。”说着拍上硬挺的肩线，不是虚的，撑得满满当当。
西装男明显地蹙了一下眉头，视线追随萧疏的背影离开走廊，才抬起手拍了两下被他碰过的地方。
萧疏的嘴角缓缓垂了下去，心底的不安升腾的更快了些。
老板这个时候过来干嘛？会不会听说了陶希的事？
应该不会见到吧？
这么小的事情，没必要吧？
如果见到了……
他使劲摇摇头，想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晃出去似的。
“去哪了？”陶希靠在门口的阴影处，冷不丁地一声，见萧疏明显地顿了一下，语调不禁带了点儿想笑，“做贼心虚？”
“你站这儿干啥？”萧疏下意识地往楼上望了一眼，马上想起老板那间房是看不到这儿的，内心的鼓点一下一下敲着，出乎他自己意料之外的惊惶。
“吵起来了，出来避避。”他抬手点了一下休息室。
萧疏跟着他的手指歪了下脑袋，“又为啥？玩牌？还是换班？”
“玩牌。”
萧疏轻哧一声，“一群傻逼……”说着走进阴影中，像是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僵了片刻又摸了摸口袋，清了清嗓子掏出烟盒问，“抽么？”
陶希“啧”了一声，眉宇间露出点儿无语表情，“里面吵着呢，怎么过去？”
萧疏舔舔嘴唇"哦"了一声。
“说好了？”陶希问的是老王哥同不同意他不干了。
“嗯。”
“这下满意了？”陶希冷嘲热讽的嘴脸。
“以后……反正离这儿远点儿吧。”
“那你呢？”
萧疏没回答，掏出烟放在唇边，打火机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沾着汗有些黏黏腻腻的。攥了许久，才松开，坠回口袋里。
滤嘴沾了口水微微湿润，牙齿轻轻碾过，渗出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进去吧，应该吵完了，抽根烟去……”他的声音不可察觉的带上了一丝喑哑，激烈的心里博弈后的余震中回过神似的。